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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誰支持誰就是衍聖公!

  孔克忠走出承天門的時候,胸腔里的心臟比這盛暑還要燥熱。

  翰林院五經博士,這個官職他的祖父孔洙也曾當過。

  太子這番任命,其中是不是有什麼深意,又是否如自己盼望的那般?

  莫非,自己這一世真能讓爵復大宗!

  下意識的,孔克忠摸了摸自己袖口處的補丁。

  來朝之前,這是妻子親自補上的,當時還念叨要做一身新的更體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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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時孔克忠沒有同意,國家如今缺桑麻,布價太貴。

  用打補丁的衣服來見太子,也算證明自己的清廉。

  但此刻站在這承天門外,望著巍峨的殿群、英武的衛士,孔克忠突然感覺有些窘迫。

  或許,自己不該耍這個小聰明。

  身為南孔宗子,怎麼也不至於窮到穿打補丁的官服,還是該注意三分體面的。

  正當孔克忠還沉浸在自己的胡思亂想中,不遠處一駕紅帷馬車緩緩駛來,及至面前而停,一名五十歲許的老人下了馬車,沖孔克忠拱手。

  「可是孔主簿?」

  孔克忠回過神,雖不認識這位老人,還是拱手還禮。

  「正是鄙人,敢問先生是?」

  「不敢當主簿這句先生,老朽李福,奉我家公爺的命來接主簿府上一敘。」

  孔克忠納悶道:「你家公爺是?」

  「韓國公。」李福道出這個身份,臉上也帶出三分傲然:「老朽是韓國公府二管家。」

  宰相門前七品官,何況一位二管家。

  孔克忠落魄宗子,也是沒想到自己入京第一天,竟能得到當今百官之首李善長的邀請。

  措神之後趕忙還禮。

  「那真是有勞李管事了,不知韓國公見在下,可是有什麼見教之處?」

  「老爺說孔主簿初到金陵,對京中諸事難免生疏。主簿身為南孔宗子,我家老爺向往日久,故作邀請,想為主簿接風洗塵。」

  李福說話間讓出身位,虛引:「請。」

  說是請,可語氣堅定不容拒絕。

  李善長的邀請,這金陵城中能拒絕的人不多,離了金陵城就更沒有了。

  孔克忠當然知道這是客套話,李善長給自己接風洗塵?

  那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不復多言,走上馬車,安心落座。


  他也想看看李善長到底打了什麼主意。

  馬車開始提速,復又慢慢減速,最後緩緩停下。

  帷布外李福的聲音再次響起。

  「到了,請主簿移步。」

  滿打滿算幾十息的功夫,這韓國公府是建在皇宮眼皮子底下了。

  孔克忠走下馬車,抬頭看向那高懸的「敕建韓國公府」,也同樣看到了門柱上那密密麻麻的伐。

  人還沒有見到,屬於開國第一功臣的氣勢已經撲面而來。

  中門洞開,內影壁上刻著朱元璋親筆題下的四個大字。

  輔運匡時!

  可以說孔克忠人還沒進府,便已經完全被壓制住。

  但是對於李善長開中門的迎接規格,孔克忠還是很感激。

  隨著李福繞過影壁,卻並沒有去中堂,而是穿廊過道,繞過一進院子來到一處水榭,李善長一身素色道衣,此刻正悠然自得地獨自下棋品茗。

  老頭可比朱標境界高多了,他下的圍棋。

  黑白雙方圍繞著四個角搏殺得激烈。

  「坐。」

  李善長示意自己對面的空位,沒等孔克忠見禮。

  直接、乾脆,沒有多餘的寒暄。

  這種感覺就是自信知道孔克忠一定會來。

  他是主人,孔克忠是客人。

  孔克忠也不矯情,安然落座,輕敲桌面謝過李福奉上的茶水。

  李善長不說話,孔克忠也不說話,兩人聚精會神於桌上的棋局。

  只不過是李善長一人下,孔克忠只觀戰。

  如此過了足有兩刻鐘,李善長才停手,無奈道。

  「果然,自己和自己博弈,難分勝負。」

  孔克忠跟了一句:「那丞相為何不尋個對手呢。」

  李善長呵呵一笑:「老夫沒有對手。」

  孔克忠眼角跳了兩下。

  起身行禮:「下官孔克忠,參見丞相。」

  「在老夫這,不用多禮。」

  李善長示意請茶,笑呵呵道:「老夫隨陛下多年,從陛下身上學到了一點,那就是平素里不擺規矩。不然出門講規矩、到家講規矩,人活的太累了。

  老夫已經這把歲數了,隨心所欲一些能長壽。」

  「是,陛下通透、丞相通透。」


  李善長品茗悠然,語氣輕快:「聽說孔主簿在金壇,率衙役擒賊戮寇,保了一方平安。老夫很詫異,沒想到孔主簿身為南孔宗子,竟然還有如此勇略,有勇有謀,不得了啊。」

  還不等孔克忠謙虛,李善長又道:

  「老夫當年隨陛下,想著一身才學不能浪費,可卻發現沒有用武之地。

  那時候的陛下無兵無將,剛從濠州城那個大火爐里跳出來,身邊就徐達、湯和等二十多人跟隨,加上老夫這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還是個累贅。

  沒辦法,為了不被陛下看輕,老夫也只能放下聖賢書,操起刀來,倒也一路殺了不少匪寇、元軍,只等打下滁州城,這才放下刀,重新拿起聖賢書,做了陛下的掌書記。」

  聽李善長追憶過往,孔克忠卻更覺壓力巨大。

  和朱標不同,李善長給他的感覺厚如山嶽,幾乎讓他喘不過氣。

  「刀是殺人的,但也能用來救人,這一點,孔主簿你做的就很好。」

  「不敢。」孔克忠可算有了說話的機會,趕忙搭腔,得了喘息的機會。

  李善長盯著孔克忠,言道:「見過太子爺了。」

  明明是問題,但語氣是陳述,這不是求證,是要孔克忠親口說出來。

  孔克忠道了一聲:「是。」

  「能讓太子爺單獨傳見奏對的人很少,而一旦能有這般機會的人都會青雲直上。」李善長眼角帶笑:「老夫要在這提前恭喜孔主簿,想來馬上就要高升了。」

  孔克忠答道:「丞相算得准,太子爺降恩,擢下官翰林院五經博士。」

  「是嗎?」李善長意味深長:「這個職務和博士家中有淵源吶。」

  「下官祖父就曾做過翰林院五經博士。」

  「呵呵。」李善長笑了:「這麼說來,太子爺這般安排,是不是有什麼深意呢?」

  孔克忠連忙起身,沖李善長作揖道:「請丞相教下官。」

  李善長沒有免禮,只問道:「太子爺和博士聊什麼了?」

  「太子爺勉勵了下官一番,臨別時問了下官幾個關於吏治的問題。」

  孔克忠不敢隱瞞,如實道出。

  李善長這才起身攙孔克忠,親手扶著孔克忠落座,最後拍了拍後者的肩頭。

  「看來太子爺真是對博士您寄予了厚望啊,這五個問題不好答,但是答得好,好處也是巨大的。」

  孔克忠謙聲道:「下官愚鈍,現在還沒有思路,請丞相賜示。」

  「思路太子爺不是已經教了你嗎?你回答的很好啊。」


  李善長笑道:「多想想,以博士之才,肯定能想明白。」

  孔克忠愣住,沒有明白李善長的意思,本想再問卻發現李善長又開始研究起棋局來。

  無奈,只好自己擰眉沉思。

  什麼叫太子爺已經教過自己,自己什麼時候回答的?

  孔克忠覺得自己的大腦有些不夠用。

  而且李善長之前和自己說的一番話又是什麼意思,他這般身份肯定不會說莫名其妙的話。

  老夫當年跟隨陛下之初,也放下聖賢書拿刀殺賊。

  牛大王不讀聖賢書。

  這些過往片段開始在孔克忠腦海中飛速掠過,最後定格在朱標那似笑非笑的臉上。

  宛如一道霹靂炸響,孔克忠腦海清明。

  「下官明白了。」

  「明白了?」李善長放下棋子拿起茶碗,笑眯眯看向孔克忠。

  孔克忠深吸一口氣:「明白了,殺賊用刀不用書,治國用書不用刀,但太子爺的本意是告訴下官,國家面臨的實際問題不會因為你熟讀經典就能自然解決,需要你用專門的手段去對付。

  牛大王不讀聖賢書,所以下官只能殺了他。

  太子爺問下官,吏選是否應該擴大其規模、是否應該擢吏為官,太子爺這是,要改取官之道。」

  李善長笑而拱手:「博士機敏,看來要不了多久,老夫,哦不,學生就該尊您一聲衍聖公了。」

  孔克忠苦笑,神情發澀。

  若是改了取官之道,那自己這個衍聖公還有多少價值?

  一個虛名、一尊泥胎菩薩罷了。

  但科舉一日不改,孔家這尊大佛在中國幾千年王朝史的發展中就永遠壓在人們頭上。

  朱標不是說要廢科舉,而是要改科舉的內容。

  國家選官從只考經史子集變成考具體事務。

  經史子集回歸祂該去的地方,比如學堂。

  教孩子懂禮明義,啟蒙教育,傳統美德,這很好。

  朱標絕對全力支持,甚至奉為圭臬。

  但選官還是算了。

  正如之前朱標考陳寧的問題。

  空印案,你做御史中丞,該怎麼處置。

  我不考你文化,我只考你能力。

  你就算能把四書五經倒背如流,你辦不好這個案子,你就別想當這個御史中丞!


  多麼簡單,多麼講理。

  推而論之,朱標改革的脈絡就很清晰了。

  吏考是為了招募最基層的辦事員,他們各有所長進入不同的領域。

  他們在這些位置上得到政務鍛鍊、積累經驗、獲得進步。

  自下而上,朝廷選官慢慢開始側重考錄。

  用兩個字形容。

  遴選!

  戶部缺官就遴選精於戶政的人才。

  刑部缺官就遴選精於刑律的人才。

  小吏躋身為官、官做出成績升遷或通過遴選競爭上崗。

  大家各憑能力本事上位。

  當然,這個過程也一定會有腐敗和裙帶關係、違規提拔。

  朱標也不會天真地認為可以完全公平公正。

  腐敗是人的事,選拔的方式改革是政策的事,一碼歸一碼。

  官員腐敗就查官員,該怎麼處罰就怎麼處罰。

  做到這一步,將來天下的士子、官吏將會更重視實務,而不再只是重理論。

  如此一來,聖賢書、儒家將不再成為躋身之道。

  孔聖人、衍聖公也就自然而然走下了神壇。

  朝廷、世人依舊會給你尊重,但僅限於尊重。

  其他的,別惦記了。

  牛大王不讀聖賢書,孔克忠給他的回應是用刀。

  當黃河水患的時候,黃河也不讀聖賢書,你要治黃患就要懂水利、懂工程、懂防汛。

  當糧食減產甚至絕產的時候,土地也不讀聖賢書,你要治土地就要懂農業、懂土壤、懂施肥灌溉。

  去學這些,學這些才有用,才能升官。

  這便落到了朱標最後的一個問題上。

  應不應該將這件事整體納入吏部的日常工作中?

  從一開始的論民策到徵吏考、再到外放盛德昭掌握浙江、考校陳寧、再到現在考孔克忠。

  通盤下來就是朱標為了貫徹自己的個人執政理念。

  他必須要把每一步都走穩,並在這個過程中或用理念吸引、或用利益驅使來為自己的思想貫徹、落實、開花結果尋找到合適的人才。

  李善長捏起最後一顆白子,落下,屠了貫穿整個棋盤的黑龍。

  「衍聖公一定會支持。」

  這句話李善長說的含蓄,可孔克忠明白。

  誰支持誰就是衍聖公!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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