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孔克忠

  文樓。

  這裡現在已經成了朱標日常會見朝臣的固定地點。

  反正此處除了早晨的時候宋夫子會帶著一群皇子上課,其餘時間並不占用。

  而早課的時候朱標正好早朝,兩者時間不衝突。

  此刻,朱標正在此會見自金壇而來的南孔宗子、金壇縣主簿孔克忠。

  這孔克忠四十餘歲,長得精神,身上書卷氣並不多,反而有三分凌厲氣勢。

  一身八品的官服有些發白掉色,襟口、袖口都能看到針線縫補的痕跡。

  見君立拜,孔克忠面對朱標一絲不苟地行了全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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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臣金壇縣主簿孔克忠,參見監國皇太子殿下,恭惟太子殿下茂膺景福、千秋永康。」

  「卿一路辛苦,免禮。」朱標抬手虛扶。

  「謝殿下。」孔克忠起身,垂首肅立。

  朱標不急著說話,只是打量。

  雖然這孔克忠竭力想要表現沉穩,但隱隱發抖的身子和不時抽動的面龐都逃不過朱標的眼。

  或許是緊張又或許是激動。

  可能更多的,還是一種埋藏在心底深處不為人知的渴盼。

  身為南孔宗子,正兒八經的孔聖人嫡系大宗,如今卻淪落到只能在金壇小縣做一主簿。

  對比北孔衍聖公之殊榮無二,處境可謂天差地別。

  朱標終是開口說了一句:「孤聽說,兩個月前金壇鬧匪寇,卿一個主簿,親自帶縣差擒賊去了?」

  「是。」孔克忠低頭匯報:「金壇小縣,縣丞出缺,知縣又抱病不出,只能臣親往處置。」

  匪寇自臨縣流竄而來,自稱牛大王,打家劫舍,禍害了十幾戶百姓,臣也是硬著頭皮、壯著膽子帶三班衙役前去抓捕,賴群策群力,僥倖成事,擒賊戮之,不使朝廷法度辱沒。」

  他說的謙虛,可最後的語調還是沒能壓住上揚了三分,勾出了一個稜角。

  朱標又問道:「匪寇有多少人?」

  「一百餘人。」

  「三班衙役多少人?」

  「四十餘人。」

  朱標眉毛挑起,來了興致,但也多了三分懷疑:「一百餘名刀口舔血的匪寇,你只憑四十多名吃俸祿混日子的衙役就擊潰了?」

  「臣不過是擒殺了賊酋,余者便一鬨而散。」孔克忠對答道:「臣以四十對一百,哪裡比得上當初陛下奔滁州時,二十四人破賊三千。」


  朱標失笑,自己這個問題是難不住孔克忠了。

  便又問道:「那你去之前,不怕嗎?」

  「臣當然怕。」孔克忠照實答道,「但臣身為一縣主簿,縣令抱病不出,縣丞又空缺,臣若是也不敢去,則百姓如何看待朝廷?

  臣去之前已經心存死志,然縱使身死,臣也不能讓朝廷法度受辱、讓家族蒙羞。」

  「抱病不出。」朱標念叨一句,隨後看向侯泰吩咐道:「讓吏部派人去查一下,是真有病還是假有病。真病了就回家種地去,假有病,立刻拿下,交御史台劾罪。」

  侯泰應了一聲是。

  孔克忠心中一凜,沒想到這位太子千歲如此凌厲。

  不是都風傳太子寬仁開明、性格溫柔嗎?

  可現在來看,分明眼裡一點沙子都揉不得。

  朱標不關心孔克忠在想什麼,一個知縣,不想著如何保境安民,遇到事就躲,放戰時這就是投降派,殺了都不委屈。

  隨後又問道:「卿可有功名?」

  「至正三年,臣考了一個秀才,余後就沒再參加科舉。」

  「那就是二十五年前?卿那時多大?」

  「十七歲。」

  「緣何二十五年不再考?」

  孔克忠答話道:「臣考一個秀才,是因為臣身為聖人之後,若連個功名都沒有,無顏面對宗廟。臣不再考,是因為臣不願為元廷效力,元廷已有一位衍聖公,不需要第二位。」

  先證明自己的能力、再證明自己的態度。

  朱標開口:「賜座,看茶。」

  「謝殿下。」孔克忠欣喜,謝禮落座。

  規規矩矩的半個屁股,腰杆筆直,微微前傾,隨時做好應答起身的準備。

  「卿堂堂南孔宗子,只一個主簿,不覺得寒酸嗎?」

  「都是為朝廷效力,官大官小,職責不同罷了,沒有寒酸榮耀一說。」

  朱標看不出來這話是否出自真心,當然也不會盡信。

  標準答話而已。

  「孤召你來之前,北孔宗子、當代衍聖公也在京,這件事,卿知道嗎?」

  面對朱標拋出的這個問題,孔克忠顫了幾下,聲音有些不受控制地拔高了幾個聲調。

  「臣知道。」

  「衍聖公是當世文魁啊。」朱標說著場面話,但語氣依舊平淡,並無夾雜什麼尊重,只有對孔克忠的考問:「和衍聖公比起來,卿太粗野了些,身為聖人之後,不思推廣禮樂教化,反而動刀兵、行殺戮,你這般,對得起讀過的聖賢書嗎?」


  「臣覺得。」孔克忠頓了一下,咬牙道:「牛大王不讀聖賢書。」

  朱標一愣,隨即哈的一聲笑了出來。

  孔克忠不等朱標開口,繼續說道:「牛大王不讀聖賢書,臣也沒有時間請他讀聖賢書,他拿著刀要殺臣治下的百姓,臣就只能也拿刀送他去聖人那裡讀聖賢書了。

  臣覺得,當年聖人誅少正卯時,應該也不打算再跟少正卯說道理了。」

  好傢夥,連孔子誅少正卯的典故都搬了出來,倒是把朱標給擋得乾淨利落。

  正所謂,既然道理講不通,某倒也是略會一點拳腳。

  「孔洙是你祖父?」

  「是。」

  「當年世祖皇帝召見孔洙,孔聖公以高堂遠在衢州,無法近前侍奉為由,當著世祖皇帝的面求讓衍聖公一爵。

  以至於現在卿以堂堂孔氏大宗宗子的身份猥任一縣主簿,卿心裡如何看待令祖父啊。」

  「祖父做的對。」孔克忠起身答話:「祖父言傳身教,為人應盡忠盡孝。如此孝舉,臣亦感佩。」

  「鎮江府舉行過吏考嗎?」

  朱標的問題突然跳脫,孔克忠倒也跟得上,答話道:「舉行過兩次了。」

  「金壇縣舉行過嗎?」

  「知縣親自主持,一共錄了吏員二十三人。」

  朱標氣笑了:「他這不挺健康的嗎,還有力氣主持吏考呢,看來這事能收禮啊。」

  對此,孔克忠不語。

  「錄了二十三人,夠用嗎?」

  「足夠了。」孔克忠這才答話,「金壇小縣,能用吏的地方無非就是工、戶兩房,朝廷前幾日頒了政策要清田,工房戶房正忙著這事呢。」

  朱標嗯出一聲:「那科舉的事呢?」

  「金壇小縣,每年出不了多少人才,禮房那邊每年童試未必能出一兩個秀才,倒是不甚著急。

  戶房、工房的差事更重要,先緊著用,等什麼時候別的地方缺了人手再調過去便是。」

  朱標更加滿意,語氣也溫和許多:「你說清田,金壇清田厘丁有阻力嗎?」

  「一切還好。」孔克忠答道,「阻力雖然有點,但是不大,畢竟金壇目前還沒有什麼達官顯貴。不過是臣多跑幾趟腿、多費點嘴皮子的事。

  清田厘丁是個水磨功夫,只要多花時間就能辦好,倒也不用上什麼強硬手段。」

  朱標由衷誇了一句:「卿做的很好。」

  「臣不敢。」孔克忠忙道:「臣只盡分內罷了。」


  「分內,你做的可不只是分內。」

  朱標打斷他的謙虛:「吏考、清田、剿匪,你既能答出來,也能做到位,說明你在干實事,那個什麼狗屁知縣孤只聽到他貪小利和惜身了。

  你能做到這一步,還能保境安民,做個主簿太屈才。」

  孔克忠激動起來,剛欲答話,卻又聽朱標提出幾個問題。

  「你覺得孤辦吏考這件事,是合適還是不合適?孤還定了規矩,對於表現出色的小吏可以特例補官,這又是否合適?吏考的事將來還要不要繼續辦下去?要不要再擴大些範圍和規模?

  應不應該將這件事整體納入吏部的日常工作中?」

  這一連串的問題拋出來將孔克忠砸得有些目眩,一時間竟然不知該從何回答。

  「這個問題卿可以慢慢想,不著急。」

  朱標起身:「今日孤和卿聊的已經很愉快了,這些個問題卿帶回去琢磨透再來見孤,侯泰。」

  「奴婢在。」

  「去一趟詹先生那裡,傳孤的令旨,金壇縣主簿孔克忠保靖地方有功、勤於王化有績,升授翰林院五經博士。」

  「是。」

  孔克忠來不及再去想那些個問題了,納頭拜倒。

  「臣叩謝太子殿下厚恩。」

  留給他的,只剩下朱標的背影和漸行漸遠的腳步聲。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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