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考題

  衍聖公入京的消息朱標當然聽到了,他又不是滕毅,還沒有老到耳背。

  聽到歸聽到,見是見,兩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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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裝聽不見,本身就是一種態度。

  朱標不想見,或者不想現在見。

  見了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更不知道這位遠道而來覲見自己的衍聖公又會說什麼。

  所以,且先晾上一天。

  也只能晾一天,因為吏部、禮部的官員都送了表,希望朱標儘快召見衍聖公孔希學,不然實在是有辱斯文。

  奏表幾十道湧入東宮,朱標也沒辦法裝瞎看不見,正心煩著,侯泰又來報。

  「殿下。」

  朱標沒好氣地問道:「又是哪個衙門的官員來奏請了?」

  「不是。」侯泰忙道:「是蘇州知州陳寧陳大人奉令旨入京,您交代過,陳大人進京之後,您要見他。」

  陳寧?

  對,劉基推薦的御史中丞人選。

  朱標想起來這件事,便起身:「讓他到文樓見孤。」

  「是。」

  陳寧四旬左右,長得倒是精神,體態勻稱,儒生氣質。

  這是朱標見到陳寧時的第一印象。

  後者行大禮參拜:「臣陳寧奉令覲見,恭祝監國皇太子殿下茂膺景福、千秋永康。」

  「卿免禮。」

  「謝殿下。」

  朱標沒有賜座,也沒有開口,就這般看著陳寧。

  後者肅立原地,面色平穩,目光微垂,接受著朱標的審視。

  還挺能沉住氣。

  朱標收回目光,問出一句:「知道孤因何令你入京嗎?」

  「臣不知。」

  「劉基辭官歸鄉的事你知道嗎?」

  陳寧作揖答話:「臣在蘇州的時候聽京中好友說起過,但隻言片語,了解不深。」

  又是個會裝糊塗的。

  朱標懶得和他打啞謎,於是開門見山說出緣由。

  「劉基辭官之前,孤問他蘭台誰人可掌,彼向孤舉薦了你。

  但蘭台之重要無需多言,所以孤要先見見你,看看卿是不是真如劉基所言那般高才。」

  陳寧微微躬身,姿態謙卑:「劉使台抬愛,臣慚愧,然殿下若欲考校,臣雖微末之才也願替殿下分憂。」


  這話說的底氣夠足。

  朱標就喜歡這種當仁不讓的態度,想升官連這點膽子都沒有,那可不行。

  「孤不考你蘭台事務,畢竟蘭台的職責誰都能背出來,長篇大論引經據典的一通說,孤聽著也乏味。」

  朱標先打了一番鋪墊,隨後才提出問題:「孤只問實務,聽實解。

  現在你是御史中丞,這天你收到來自地方某府一位戶曹小吏的舉報。

  舉報說他們府的主官連同戶曹官覺得每年兩稅時,從徵稅到輸稅入京過程中一系列流程太麻煩,經常性出現糧稅憑證和實際進入戶部度支司糧倉的稅糧對不齊。

  畢竟朝廷征糧只看田冊,可征糧、解糧這個過程是一定會出現損耗的,對不齊,戶部度支司不敢入倉,就要把糧稅文書打回去,地方官府重新勘定補交。

  直隸還好些、江西、山東、河南、浙江也都好些,可偏偏這個舉報的小吏在湖廣或者雲貴川的某個府。

  路程太遠,一來一回要一兩個月,所以他們的知府靈機一動,將一份空白的、只加蓋了官府大印的糧稅文書送入京,同時等到解糧入京那天先於戶部進行稱量。

  實際多少進京就在這空白文書上現場寫多少,如此征糧和解糧數就持平了。

  現在這份舉報已經到了你這位御史中丞的案頭,你說,你該怎麼做。」

  陳寧面色立刻嚴肅起來。

  他是真沒想到朱標會問他這種問題。

  御前點狀元考策論、選官考策論這都不奇怪,但多數策論立意高遠,說直白點就是大而空。

  像朱標現在這種用大白話問切實某件事的問題,陳寧也是第一次碰到。

  看到陳寧皺眉嚴肅,朱標心裡樂開了花。

  讓你們這些古人感受一下來自申論的壓力。

  當然申論本身就源於策論,只不過更重視答題者的解決問題能力,並系統性整理出一套具有可操作性的解決思路。

  陳寧在思索,朱標也不催,悠然自得地檢查著幾個弟弟這段時間的功課。

  這裡是文樓,每天一群弟弟上課的地方,功課都存著呢。

  如此過了足足兩刻鐘時間,陳寧頂著一腦門的汗水開了口。

  「臣奏答。」

  朱標放下課本,面帶微笑:「卿請說。」

  陳寧侃侃而談:「殿下問臣之事實在駭人聽聞,地方官府以空印文書抵京,參對解京糧稅再行填寫,此舉可謂置國法於不顧,肆意侵吞國家糧稅。


  其罪不赦,其心可誅。

  然此事干係巨大,非一府一地官員可從中操弄,是以臣會先派人去往該府實地取證。

  百姓究竟納糧多少,該府各縣戶房一定有底證。

  取底證入京對比解糧文書便可一目了然。

  破此案不難,甚至是易如反掌。

  然臣有疑問之處,戶部有清吏司,其職責便是檢查核對各省戶政的底細。

  各省也會核對其治下府、州戶政的底細。

  府、州則查縣。

  層層往下,不能含糊。

  既然如此,一個府怎麼敢又怎麼能做出這般不法之事?

  若是此事為真,那絕非一府之腐敗,而是一省乃至連著戶部度支司、清吏司都有官員涉案不法,如此沆瀣一氣、官官相護才能做出這般事來。

  如此便非個案,而是窩案。

  辦窩案,既要重證據,更要重尺度。

  像這種空印文書報京的案子,從中樞衙門到省府州縣,層層往下不知多少人從中漁利,這其中固有該殺的貪官污吏,也難免會有被脅從的官員。

  若是不管不顧,一味濫殺,則自上往下,無一人可活。

  誠然出氣,卻害得地方十縣九空,朝廷治行之道不得不停滯。

  百姓雖可自治而不亂,但百姓絕不會主動納稅。

  真要是大起株連,則此省來年糧稅必遭銳減,甚至十不存一。

  對催糧的小吏來說,辦好差事不過一筆餬口俸祿。

  辦不好,還要受到上司貪腐之牽連掉腦袋,那麼此地再無人敢為吏。

  臣既為御史中丞,自要查清案由,但也要查清輕重。

  首惡必誅,從者酌情審刑,具證、具文於表,面奏陛下御前。」

  言罷,陳寧作揖。

  朱標輕敲桌案,響起有節奏的『噔、噔』之聲。

  下方的陳寧越加緊張,汗水自頷下滴落於靴面。

  終於,朱標的聲音響了起來。

  「侯泰,給陳知州看座。」

  陳寧如釋重負,大聲謝恩:「謝殿下賜。」

  自己這是,過關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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