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彈劾
杭州,浙江承宣布政使司衙門。
靠著儀鸞衛百戶的身份,郭桓進了衙門,於偏廳等著盛德昭。
耳聽得腳步聲響起,郭桓便站起身,整理儀態,肅立恭候。
窗欞透出的陽光斑斑點點撒在盛德昭那一身緋袍上,連胸口的錦雞也跟著鮮活起來。
「卑職郭桓,參見藩台大人。」
郭桓抱拳,單膝跪地。
以他的品秩,若非身為儀鸞衛百戶,見盛德昭可是要行大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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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盛德昭笑著從郭桓身邊經過,掀過一陣風,帶著還沒散乾淨的酒氣。
盛德昭落座,接過茶水喝下一口,出言免了郭桓的禮。
「你我舊識了,不必如此,坐吧。」
「謝大人。」
郭桓落座於下,臉上還有著幾分激動神情,言道:「卑職前兩日接到太子爺批覆,獲悉大人已至浙江履任布政一職,倍感振奮,恭賀大人。」
「都是太子爺的恩典罷了。」盛德昭沒有在此事上過多耽擱,直接問及郭桓:「太子爺恩擢老夫浙江布政,為的就是百姓民生之事。
你的差事,辦的如何了?」
郭桓忙答話道:「卑職一路上經三府七縣,看的不少、聽的更多,也和山陰富紳沈之誠之流會面過。
這些富紳同樣難以承受如今居高不下的田稅,所以聽說朝廷願意蠲免糧稅的事情後,都表態願意借糧。」
「能借多少?」
「僅山陰一縣,卑職就可借到六萬石糧、面。」
盛德昭瞬間繃直了身子,訝然道:「這麼多?」
「他們聽說出借憑證可以加蓋太子爺的東宮印信,所以踴躍。」郭桓笑答道:「一來是有太子爺的作保,二來這印信將來留手裡,也是個炫耀的資本。」
盛德昭瞭然頷首:「倒也是這番道理,他們卻是打的好算盤,有了太子爺的印信,這筆債朝廷定是不會虧了他們。」
郭桓便說道:「所以卑職來尋大人,似卑職這般一個縣、一個府跑,不知何時才能辦好太子爺的差事。
而且那麼多糧食往哪裡運、怎麼運,卑職都處理不好,如今大人布政浙江,若是能得大人幫助,完全可以在浙江全省,以衙門的名義發借糧公文。」
盛德昭嗯了一聲,又微笑道
「你說的有理,不過不急這幾日的時間了。」
郭桓愣了一下:「大人此話何意?」
「老夫如今只是右布政,這種借糧公文,非得左布政李藩台點頭才行。」
盛德昭意味深長說道:「所以等幾日,等一下咱們頭上這位李藩台。」
郭桓明悟,眼神更加炙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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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朔日大朝。
朱標具皇太子冕服臨文華殿坐宮,受百官朝拜。
因為是大朝,所以之前因為朝議改制而不用再參加朝會的百官也都盡數到齊。
李善長站在文官班列之首微微側首,餘光掃過身後垂首眾人。
所有人都是一臉莊嚴肅穆,標準如一的神情下,各有心思。
朱標高坐,睥睨兩班,隨即給了侯泰一個眼神。
後者站出,唱聲。
「諸臣工奏本。」
無人應聲,朝廷靜謐如平湖。
朔日大朝不奏本幾乎是常例,畢竟百官連著君王起的都早,儀程又繁瑣,都盼著早點散了去吃飯。
可今天,不一樣。
劉基持笏走出,作揖朗聲:「臣御史中丞劉基有奏。」
不少又餓又困的官員偷摸摸怒目相向。
朝議奏事最怕的就是御史台官員有奏,御史台的人一開口,那這事沒個兩刻鐘以上商議不好。
李善長身後的汪廣洋眼角跳了一下,三分激動溢出。
朱標頷首:「使台請說。」
劉基放下笏板,取出奏章,聲音不大,卻是字字清晰、堅如鐵石。
「臣劾浙江左布政使李彬,今歲夏稅催征無度、虐民傷化。浙江十一府、七十五縣百姓無不怨聲載道。彼其罪大焉。」
殿中響起一些細碎的聲響,不少官員無不目露駭然,或看向劉基,或看向李善長。
李彬什麼人誰都清楚,這位可是李善長的同村發小,打李善長投奔朱元璋後就緊隨其後的元從,可謂淮西子弟中的老人。
如今才剛剛上任浙江不過一個多月,就被劉基劾了?
李善長、胡惟庸面如沉水,汪廣洋的眼角又開大了幾分。
朱標拇指搓捻著中指指腹,沉吟開口。
「卿所劾可有實證。」
「李彬者,違時催征,傷農誤耕。夏稅之期,往日收割應在五月初,而今卻提前到了四月中旬,麥穗初灌、青黃不接。百姓被迫收割青苗,一畝產出虧損不下三成。
山陰縣有農,戶田八畝,冊載十八。又加征所謂中田稅,一畝額收一升,區區八畝地竟納糧一石八升,青苗搶收之數,去稅留種,餘數不過三石,三口之家日食僅數合。」
一句三口之家日食數合,引得殿中一片低聲議論。
『三口人吃幾合糧,這哪裡吃的飽。』
『餓著肚子種地干農活,怕是要活活累死在地里。』
劉基繼續言道:「小吏催征,手段暴烈殘忍。倘有百姓拖時延繳,這些小吏便橫加私刑,棍棒毒打。
諸暨有百姓只因晚了三天,其子攔阻衙差,竟被活活打斷一臂,家禽雞犬,抵為輸糧。
另有老嫗一戶,其二子歿陣,家中僅寡媳孤孫,無米下炊,官府迫其當地抵稅。
凡此惡行種種,臣皆有人證、書證。」
胡惟庸不自然地抽了一下麵皮,看了一眼李善長,卻見後者微動兩指,便繼續沉默。
劉基言罷,持笏面向丹墀揖拜:「臣執掌蘭台,司國家監察糾劾之責。
李彬所為,有負國家養民之道、有辜殿下憫農之心,臣請監國皇太子殿下明察,按律處置,以正綱紀國法。」
言罷,雙膝拜倒,牙笏高舉,旋即一頭頓地。
朱標沒有急於給李彬的事定性,而是先道:「使台先請起,此事孤定會過問。」
劉基爬起,持笏肅立並沒有退班。
還不等朱標詢問中書,汪廣洋已經站了出來。
「臣有奏。」
李善長總算是有了些許反應,冷眼斜了一下,哼出一聲說不清意味的鼻音。
「汪相請說。」
汪廣洋大聲道:「浙江催征夏稅一事,乃中書省所令,臣等中書三相皆署令。
今李彬者,竟借中書之令,肆意凌虐百姓,臣為署令之相,亦難辭其咎。
臣萬分懊悔,當初竟選了這般人面獸心之徒赴任浙江,請殿下降罪!」
言罷,亦是拜倒。
這下胡惟庸是徹底站不住了,忙出班:「臣有奏。」
朱標冷目一掃,沒有搭理他,而是看向李善長。
「丞相。」
李善長走出班列:「臣在。」
「劉基的彈章你聽清楚了?」
「臣聽得清清楚楚。」
「卿為丞相,可有什麼教孤之處。」
李善長清了清嗓音,持笏躬身。
「劉使台彈劾李彬,所劾之事既然有了實證,那就當按律處置、以正綱紀。」
聲音四平八穩、不疾不徐,就像是在陳述一件無足輕重的家長里短。
「然臣以為,此事還有可商之處。」
「何處可商?」
「中書省當初行文浙江,命其催征夏稅,雖然沒有明令限期,但卻也說了要從速從快,不誤軍機。
李彬此人性子急躁,或因此而亂了方寸,一心立功,難免手段粗野了些。
若將全部罪責歸咎於李彬一人,則我中書三相實在慚愧。
所以汪相說的有理,臣和胡相同為署令之人,難辭其咎。」
拜倒在地的汪廣洋身子顫了一下。
李善長繼續言道:「至於說小吏逞凶、虐待百姓。令出於上,這下面的小吏搶著爭立功勞,宵小之徒便藉此媚上欺下,臣不信這是李彬的本心。
無非是李彬御下不嚴、缺了約束之責。
是故,在量刑李彬的時候,請殿下酌情處置。」
說罷,李善長轉身目視劉基,拱手道:「使台執掌蘭台,素來剛正不阿,清名遠揚,老夫亦是由衷欽佩。
然懲罰之道,在於分清主次、釐清罪責。李彬之罪確有,然以偏概全,將一省百姓之苦皆怪罪於李彬一人頭上,怕也難以服眾吧。」
劉基尚未言語,文官班列後段突然走出一人。
「臣御史台御史魏長清請奏。」
離得太遠,朱標甚至都看不清楚這人什麼模樣,可還是給了他說話機會。
魏長清大義凜然,言辭激烈:「丞相所言,寬李彬甚多,彼為浙江布政使,在盛德昭、汪河兩位大人赴任之前,一人獨掌浙江政務。
事無巨細,皆決於彬手。諸令蓋出其口,諸事皆入其耳。
若說地方不法之事,這李彬一概不知,未免也太自欺欺人了些。
中書有令,速征夏稅。李彬便追迫百姓,無非存的就是在中書省邀功之心。
這種好大喜功、虐民傷化之徒,臣請奏於監國皇太子殿下,嚴懲不貸、以安民心、平民憤!」
隨著這魏長青說完,班列中又走出十幾人,無不拜倒在地,口中齊聲大呼。
「臣等請奏於監國皇太子殿下,嚴懲不貸、以安民心、平民憤!」
殿中氣氛,瞬間緊張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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