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真正的棋手

  是夜,誠意伯府。

  劉基、盛德昭位分主客,品茶談笑。

  一向靠著死人臉走天下的劉基此刻竟然笑了,而且笑得還很開心。

  「這天下的事可是無巧不成書,原來老夫派去浙江的人碰到的竟然是太子爺派去的人。」

  盛德昭亦是笑得爽朗:「您之前可是太子爺的講師,這徒弟、師傅自然是想到一塊去了。」

  「我們御史台早就有源源不斷的證據送回來,加上太子爺的人查到的情況,情況已經是清晰瞭然。」

  劉基手搭在盛德昭送來的郭桓那道陳情表上,直接給了明確態度:「明日一早,老夫就彈劾李彬。」

  盛德昭點頭,但還是攔了一句。

  「如今太子爺對浙地情況也是心急如焚,也說要立刻法辦李彬。但依下官來看,這事還是要緩上旬日,不然陛下那裡不好交代。

  我等為人臣子,總不能為難太子爺,此不合忠孝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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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基笑意收斂,片刻點頭。

  「盛知府是有大局的人,基心中省得了,且先加派人手赴浙,將這個郭百戶的線索查清鑿實。」

  「如此,多謝使台了。」

  盛德昭起身告辭,劉基一路相送至中門。

  山陰,沈家山貨鋪。

  沈之誠家中殷富,不光有地,亦有產。

  除了做糧食生意外,農副產品也有經營。

  此刻的山貨鋪後院內,已經接到朱標批覆的郭桓便在第一時間找到沈之誠,向後者闡明批覆內容。

  沈之誠端坐著,神情認真且嚴肅,待聽完後,面露輕鬆笑容。

  「有太子爺這番批覆,沈某人心中便踏實多了。」

  郭桓手拿蓮杯,淺笑溫聲:「太子爺金口玉言,且可以印信作保,自然是不可能誆言欺市。」

  沈之誠放下所有戒備之心,乃出言問詢道:「既如此,郭大人慾從沈某這裡借多少糧?」

  「沈兄能借多少糧?」

  沈之誠思忖片刻後開口:「沈某家中尚有麵粉兩千石、糧米五千石,留足備用,可借朝廷八成。」

  一句八成讓郭桓瞬間大喜道:「此話當真?」

  「這般事,豈敢誆言。」

  郭桓放下茶杯,起身作揖:「如此,多謝沈兄深明大義。」

  「略盡綿薄罷了,大人不必如此。」沈之誠扶住郭桓,又嘆氣道:「然僅沈某之力,不過杯水車薪。」


  郭桓順著話頭問道:「不知沈兄可還有故交好友,家中有薄產者。」

  沈之誠思忖著答話:「沈某倒是認識幾位,或可為大人居中遞話,但成與不成不敢保證。」

  「能遞話,已經很感謝沈兄了。」郭桓感激道:「成與不成的,自有弟出面洽談。」

  沈之誠便攬下差事:「如此,那就交給沈某。」

  郭桓雙手端起茶杯:「沈兄高節,弟以茶代酒,敬兄長。」

  隨後幾日,在沈之誠的居中聯絡下,郭桓同山陰縣幾名富紳相繼見面洽談。

  這些都是家中田產上千畝的大戶,即使家中出了那麼一兩個有功名的,可功名田的數量有限,依舊有超過九成地需要繳納重稅。

  苛政嚴酷,即使是富紳也同樣苦不堪言。

  郭桓的出現對這些人而言,同樣是一道曙光。

  太子印信作保、沈之誠中間人搭橋說話,郭桓這趟山陰算是沒有白來。

  不過七家富紳,就在口頭上答應下足足六萬石出借糧。

  意向已經達成,剩下的問題就是該如何接收。

  而且這樣一個縣一個縣的跑、借,什麼時候才能完成差事呢。

  郭桓正覺頭疼的時候,一封朱標的手信送了過來。

  盛德昭調任浙江擔任右布政使了。

  郭桓頓時覺得自己整個前途亮得刺眼!

  「快,咱們去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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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陵,敕建韓國公府。

  背靠著一片竹林的一處水榭內,李善長憑欄而立,望著清風下盪著漣漪的一汪碧水,身背後兩步外站著胡惟庸,手裡捧著一碗茶。

  李善長向身後招手,胡惟庸便一步上前,將茶碗送到李善長手邊。

  一口香茗潤嗓,李善長的眉頭舒展不少,人也走回亭閣內的竹椅臥下。

  「算算時間,那盛德昭、汪河也該到杭州了吧。」

  李善長閉目假寐,嘴裡卻關心起浙江的事。

  胡惟庸陪坐於一旁石凳,雙手疊放於膝,答話道:「差不多,路上趕快點的話昨日就該到。」

  「盛德昭、汪河。」

  李善長嘴裡念叨著這兩個名字:「一個是眼下太子爺跟前的紅人,去東宮的次數比咱們都勤。另一個是抓吏考的幹吏,他們倆聯袂赴浙,知道意味著什麼嗎?」

  胡惟庸不假思索道:「意味著太子爺心裡已經知道了浙江的情況,太子爺寬仁心慈,看不得李彬再這般禍禍下去,這是打算動手了。」


  「劉基、汪廣洋,還有一群江浙士子心裡憋著勁呢,現在連帶上太子爺,李彬哪還有活路。」

  胡惟庸垂頭答話:「那咱們要保一下嗎?」

  「為什麼保?」李善長笑了笑:「李彬這個人,這些年打著老夫的旗號作威作福,也撈了不少,該享的福也沒少享。

  老夫又讓他過了一把封疆大吏的癮,不算白了他這一輩子。

  安排他去浙江辦差,算是他最後一點作用了。」

  胡惟庸有些憂心道:「就怕太子爺那,不領咱們的情啊。」

  「怎麼?」李善長抬了一下眼皮:「你在擔心什麼?」

  胡惟庸擰著眉峰,一直溫和有笑的臉也苦澀不少。

  「李彬這傢伙,雁過拔毛。這次派他去浙江催夏稅,依他的性子,手裡不定沾了多少油水。

  一旦進了御史台,都不用審估計就該竹筒倒豆子全撂出來。

  學生是怕,怕汪廣洋和劉基兩人揪住這一點,難為恩師您啊。」

  李善長卻是輕輕搖頭,一聲嘲弄:「汪廣洋、劉基?一個兩派逢源,一個自命清高,他倆尿不到一個壺裡。

  至於那些個所謂江浙士子,烏合之眾罷了。

  讓他們拿下李彬就足夠他們彈冠相慶,還想難為老夫?呵呵。

  「他們自然是沒本事,可太子爺呢?」胡惟庸擔心道:「萬一他們在太子爺那裡進讒言,豈不要給咱們師徒兩人尋麻煩?」

  「你都說是讒言了,太子爺會信嗎?」

  李善長看向胡惟庸,反問一句:「你覺得太子爺是仁君還是明君?」

  胡惟庸思索著答話道:「太子爺一貫愛民如子,當然是仁君。」

  「你錯了,太子爺是明君。」李善長糾正道:「準確來說,太子爺首先是明,其次是仁,兩者兼而有之,但還是以明為主。

  光是仁君那咱們確實麻煩,可若是明君,太子爺就知道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也就不會為難咱們倆,甚至心底,還會感謝咱們。」

  胡惟庸想了想還是有些不放心,便道:「萬一太子爺被他們蠱惑了呢,要不要學生提前露點風在太子爺跟前吹吹?」

  「呵呵呵呵。」

  李善長笑出聲來:「你啊,真不知道是假聰明還是裝糊塗,老夫都快看不透你咯。」

  「學生愚鈍,請恩師賜教。」

  「太子爺點名讓吏部推薦盛德昭、汪河,說明已經知道了浙江的事,他是怎麼知道的?」


  「會不會是劉基說的?」

  「劉基這人做事較真。」

  李善長言道:「他若是說,一定是帶著李彬不法的確鑿證據,都有了確鑿證據,太子爺為什麼不直接派人把李彬抓回來,反而還派盛德昭和汪河過去。」

  胡惟庸眼前一亮。

  「恩師的意思是,太子爺不想讓別人知道他其實已經知道浙江的事,他也在裝糊塗。」

  「太子爺什麼都不知道。」李善長擺手,定下了調子:「李彬的事劉基會說,該怎麼懲處,太子爺會在朝會上和咱們中書商議定罪。

  盛德昭和汪河順勢成為浙江左、右布政,兩人一個管民生、一個管科舉,相得益彰。

  掃掉楊憲時定下的苛政,順帶著拿李彬平民憤,民心就有了。

  順應浙江士子所請拿下李彬,恢復和興辦科舉,士心也有了。

  這筆帳太子爺早就在心裡算明白了,所以,太子爺會記咱們的情。」

  胡惟庸這才反應過來:「怪不得恩師當初以咱們中書的名義直接給浙江下令,沒有過朝會。」

  「你把這事報給太子爺,你讓太子爺怎麼辦?」

  李善長斜了胡惟庸一眼:「同意的話,李彬現在弄成這樣,太子爺臉上也不好看。

  不同意,能不同意嗎?

  陛下還在山東打仗呢。

  咱們做臣子的,永遠不要難為君父。

  君不知臣,易生亂。

  臣不知君,必生禍。

  天憐我等,生逢創業大世,頭上還有這麼一位知咱們、懂咱們的君。

  所以咱們更要懂事,更要學會知君。」

  邏輯理順,胡惟庸便放鬆下來,笑了兩聲:「有恩師掌舵,學生心裡算是踏實下來了。

  只不過還是有些小遺憾,這次咱們是故意輸掉這一陣,折掉一個李彬,怕是他們浙江士林要趾高氣昂一段時間了。」

  「他們贏面子,咱們贏里子。」

  李善長起身,大手一揮:「這一次,老夫要讓他們把里子輸的乾乾淨淨。」

  胡惟庸眼前一亮:「恩師打算怎麼做?」

  「李彬的事爆出來之後,太子爺一定會對浙江施仁政,那麼楊憲當年留下的造假田冊還有保留的必要嗎?」

  李善長目露精光:「咱們順勢而為,推動浙江清田清戶!」

  胡惟庸頓時興奮,忍不住擊節道:「對對對!清田清戶,把浙江士族門閥查個底朝天,讓他們的隱田隱戶全部爆出來。


  咱們把好名聲給他們,卻把田、戶收歸國家,他們要是捂著不放手,那就是自己打自己臉。

  如果他們敢玩陽奉陰違,咱們就能把他們連根拔除,到時候學生讓那劉基、汪廣洋全他媽上路陪李彬去。」

  聽到胡惟庸爆了粗口,李善長也哈哈大笑起來。

  「清田清戶的差事做完,陛下也該統一天下回京了。

  到那日,浙江的田冊清查的乾淨清楚、戶口也多了,國庫也充盈了,這就是咱們倆的功勞。

  先是籌措軍需保北伐、再是收拾後方養民生。

  咱們今日丟掉的面子,他日陛下會親手給咱們補一份大的。」

  胡惟庸已經激動的無法言說,一揖到底。

  「恩師之韜略,學生拍馬不及。」

  李善長呵呵笑著扶起胡惟庸,目光陰沉下來,恨聲道:

  「這群讀書人瞧不起咱們,說咱們淮西子弟粗鄙。

  呵呵,老夫跟著陛下屍山血海殺出來都沒死,哪是他們看幾年書就能追上的。

  可惜陛下沒回來,不然,都不用老夫出手,老夫可是給他們物色了一個特別好的劊子手。」

  胡惟庸立刻反應過來:「恩師說的是,楊憲?」

  「這個楊憲可是最喜歡收拾浙東士子了。」

  「哈哈哈哈。」胡惟庸忍不住大笑:「對對對,惡人自有惡人磨,就該讓楊憲來和他們狗咬狗。」

  李善長抬頭看了一眼天色,言道。

  「時辰不早了,回去吧,如果盛德昭他們已經到任,估計劉基他們當朝發難也就在這幾天了,咱們且安心看那汪廣洋如何蹦躂。」

  胡惟庸作揖:「是,學生告退,恩師也早些休息。」

  李善長轉身,抬首望天。

  天下一統在即,自己這個丞相,還能做多久?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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