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主動落子
當朱標接到郭桓回信的時候,時間已經到了四月下旬。
幾乎是和直隸各府、浙江的糧稅前後腳送入金陵城的。
看著手裡這封字字真情實感的回信,朱標的臉上滿是複雜。
既有悲傷同情,也有遺憾無奈。
自己有一腔抱負和熱血,也不缺想法,但還遠沒有到倉促落實的時候。
倉促上馬,改革一個國家,只能是喊口號、放衛星。
自己的論民策就是實證。
論民策早就已經被通政使司抄發到了各級衙門,所有官員都讀過。
浙江的官員也一樣讀過,但這並不妨礙他們催夏稅的時候依舊粗暴野蠻。
這是現實。
沒有一篇文章就能救國家的道理。
文章本身蘊含的思想需要先培養能領會其精神的人,再以人為載體去傳播、執行,如此才行。
這就需要從下而上夯地基、實根本,徐徐圖之,以點帶面。
這樣固然很慢,但是朱標沒有辦法,因為他是太子。
是天生的統治者。
改革最快的辦法就是打倒一切重新來。
朱標總不能去造朱元璋的反,推翻自己家的朱家王朝。
將這些個胡思亂想摒棄掉,朱標把注意力重新拉回現實。
信是盛德昭送來的,此刻這位應天知府就畢恭畢敬坐在下面的圓凳上等候著。
朱標將郭桓送來的兩封信交給侯泰,一個示意,後者便將其轉給盛德昭。
「盛卿也看看吧。」
朱標言道:「看完咱們再聊。」
「是。」
盛德昭不多言語,靜心觀看。
兩封信,分別寫了郭桓在江陰的見聞以及有關沈之誠的事。
內容都不算長,寥寥幾百字而已,盛德昭很快看完,放下時一樣的神情複雜。
開口言道:「沒想到浙江局面已經糜爛至此。」
朱標嘆出一口氣:「必須要儘快蠲免浙江的糧稅,與民休息。」
「殿下愛民如子,但此事不能急。」盛德昭勸了一句:「那富紳沈之誠說得沒錯,小慈乃大慈之賊,起碼在借糧之前,還不能行蠲免之事。」
朱標有心想開口,可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
「那孤現在該怎麼做?」
「殿下什麼都不用做。」盛德昭進言道:「這封信密交御史中丞劉基,讓他去查。
浙江催逼夏稅,雖說是為了朝廷募集軍糧不假,但是手段暴烈野蠻,虐民無道也是事實。
一碼歸一碼,讓御史台順著線索去查、去找證據,合法度更合情理。
若是這催逼的過程中還存在地方官員貪墨之事,那更要依律法辦。
最後等到御史台將證據送回來之後,殿下再拿著去中書省找三位相公,如此,不使殿下被動難做。」
盛德昭這番話說得不可謂不明白,更是處處都在替朱標著想。
身為監國太子,要明白什麼才是國家第一等要緊事。
先忍著裝不知道,傷不到你的名聲。
反正催逼夏稅的事是中書省下的令。
先把軍糧的事辦好,等國家一統,等證據確鑿,你這位太子就可以出面了。
一邊蠲免百姓糧稅,一邊將那些個貪官污吏斬首示眾。
老百姓得了恩惠又出了心中惡氣,便會更加念朱標這位太子的恩情。
朱標知道盛德昭說的在理,於是揮手。
「那這件事,就請盛卿替孤出面來辦吧。」
盛德昭躬身領命:「是,請殿下放心,臣一定將此事辦得妥當,臣告退。」
目送盛德昭離開,朱標要來紙筆,開始著手給郭桓回信。
「令示郭桓:
覽卿所奏,孤已知浙民之難,深為惻然。卿所陳山陰諸狀,字字觸目驚心。
今國家用兵,不得已而稅民。然稅民不以實、催糧不以時,非長久之道。
浙中民事孤已有處置之法,卿且安心辦差,勿負委任。
卿所奏借糧之事,民有三慮,孤今一一解之。
既是借糧必要還糧,借糧者乃戶部,孤以皇太子東宮印信作保,借糧還糧絕不施行折色之巧。
卿可以孤之言曉於浙中諸紳,使知朝廷與孤非空言誆市。
望卿儘快籌辦事宜,解此一時艱難。
書不盡言,惟卿勉勵之。」
書罷,朱標擲筆。
喚來內侍吩咐將信送出,問向侯泰。
「孤後面行程可有安排了?」
侯泰忙道:「回太子爺,沒了。」
「那就去吏部。」
朱標邁步就走,侯泰緊隨其後。
依舊是滕毅這位老尚書的值房,不過這次老尚書倒是懂事許多,把位置給朱標讓了出來。
滕毅老實本分坐在下手,低眉順眼的請示:「太子殿下百忙之中駕臨吏部,可是有什麼吩咐。」
朱標也不和他客氣,直接問道:「浙江右布政、左右參政的人選吏部可拿出備選嗎。」
滕毅言道:「國朝缺官,一時間難以定奪,選封司還在物色。」
朱標於是大手一揮:「把應天知府盛德昭納為右布政人選。」
雖然朱標很希望留一個盛德昭這樣的人才在自己身邊,但一想到浙江的情況,朱標還是決定先把盛德昭打發去浙江。
滕毅應了一聲是,又拱手道:「那敢問太子殿下,左右參政人選可有屬意之人?」
朱標有些不高興了,皺眉道:「你是吏部尚書,還是孤為吏部尚書?」
「太子殿下為監國,既為監國,則諸事皆可定奪。」滕毅答話道:「臣知太子殿下寬仁開明,諸事不決皆取於中書,畢竟三位相公皆為大才,且各有所長。
便是臣今年六十多了,也沒少得三位相公的指點,只可惜臣年老智衰,難得寸進了。」
朱標的思維能力得到了數倍增強,只瞬間便聽出滕毅話中的意思。
滕毅這話乍一聽是在夸中書三相,細琢磨,卻是在告訴朱標。
中書三相在爭,並且都曾接觸過滕毅,怕是對浙江其他位置的人選還在角逐。
至於年老智衰,那就是滕毅的態度。
這老頭子不站隊,不表態。
朱標想明白這些,便開口問了一句。
「你們吏部那位侍郎汪河,人怎麼樣?」
「汪侍郎最近一直忙於直隸各府徵吏的事,此事由汪相親自負責,他不敢有絲毫懈怠。
此人機敏好學,在直隸各府推廣應天知府盛德昭的辦法經驗,收效不錯。」
「可否為浙江左參政?」
「浙江吏考、秋闈諸事停滯,正需要汪侍郎前去推動主持。」
朱標起身,衝著滕毅拱手一禮。
「多謝老部堂,教孤良多。」
老頭起身回禮:「殿下言重,臣只盡分內事而已。」
朱標告辭後打算離開,行至門檻處停足,不轉頭問了一句。
「孤當初看了中書省在議浙江布政人選時的紀要,吏部推的三個人中,除了李彬外兩個降臣?」
滕毅微笑應聲:「是。」
「國朝人才短缺到這般地步?要選兩個降臣來充數?」
朱標轉視滕毅,謂後者道:「這一點上,老部堂是不是也受到了某位相公的指點?」
「不是指點,是丞相賜教。」
滕毅言道:「丞相一心為國,成全大局,不愧是陛下留給殿下監國的輔政大臣。」
朱標邁步離開,留下一句真心話。
「老部堂說的在理。」
滕毅在其身後作揖送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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