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衍聖公

  廂房內很安靜,郭桓沒有去催沈之誠。

  尋常百姓借錢借糧的時候,出借人都會有猶豫考量,何況自己是代表朝廷。

  所借數額一定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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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光是數量上可能會讓人為難,更重要一點也是如今沈之誠猶豫的地方。

  而這份猶豫最後轉成了沈之誠口中的問題。

  「在下有一問,可否請大人解之。」

  「沈兄請說。」

  「大人適才說獻借糧策給太子爺,那麼這借糧是誰來借?

  是朝廷的哪個衙門,比如戶部還是中書省?

  是朝廷的哪個主辦官員,是大人這位儀鸞衛的百戶還是納策的太子爺?

  若是借了糧,定好的歸還的期限,這份憑證能否作數?

  若是朝廷到時候沒有足糧償還,會不會折色?會不會拿其他的什麼桑麻布匹、瓷具窯器乃至筆墨紙硯的雜物來抵?

  朝廷向下借糧,出借人將來就需要向上催還。向下容易向上難,往輕了說是不知尊卑,往重了說,就跟今日那縣衙小吏一樣,給你扣上一頂造反的帽子,到那時,出借人糧食沒要回,腦袋還丟了。」

  郭桓沒有急於回答,而是飛快動筆將沈之誠的問題、擔心一一記下,最後停筆說道。

  「沈兄的疑問和憂慮之處,我已照實記下了。這些我不給你回答,等太子爺的親批,我想這樣一來,你心裡會踏實許多。

  現在我只問你,若是太子爺解了你這些問題和疑慮,你還有沒有什麼其他的要求?」

  沈之誠想了片刻後搖頭:「沒了,只要能解了這些,便是好借好還,在下哪裡還會有其他多餘的奢求。

  正如大人所說,國家的兩難之處完全可以變成兩利之美。

  我們少了苛捐雜稅的倍征,朝廷也能儘快平定天下,大家力往一處使。」

  郭桓於是點頭,向外面喊了一聲來人,姜二伢推門進來,抱拳施禮。

  「大人。」

  「辛苦你一番,速速攜這兩封信快馬趕回金陵。」郭桓將自己寫好的兩封信遞給姜二伢,叮囑道:「皇宮你怕是進不去,呈知府盛大人,他知道我的差事,自會帶信上呈太子爺。」

  「是。」

  姜二伢不敢耽擱,拿信便走。

  郭桓轉視沈之誠,面露微笑。

  「現在,咱們就等吧,我與沈兄一見如故,請沈兄賞光,咱們樓下宴開一桌,再暢聊一番。」


  「固所願,不敢辭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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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濟南,行在。

  朱元璋負手於沙盤側,徐達、常遇春等眾將同處室內,皆不做聲,恐擾了朱元璋思緒。

  「東昌、德州。」

  朱元璋開了口,手中棍點在此兩處。

  「誰來為本帥取之?」

  話音堪堪落下,整間屋內除了徐達,所有人全部抱拳喊話:「末將願往。」

  尤其常遇春最為踴躍,他說完之後還嚷嚷起來。

  「大帥、大帥,俺去,讓俺去啊。俺都快急死了!」

  「哈哈哈哈。」

  笑聲此起彼伏,朱元璋也一樣。

  笑完後嚴肅幾分,對常遇春交代道:「你想去倒也可以,需得答應本帥一件事。」

  常遇春拍著胸脯應聲:「莫說一件,一百件俺都照做。」

  「沒那麼多。」朱元璋言道:「宋元革命之際,兵刃相加,肆行屠戮,逆天道甚也。朕為定天下、安民心,當以招降為主、厚賜為引。

  遇春,你字伯仁,望你能以仁為本,克城之日,毋虜掠,毋焚盪,毋妄殺人,必使市不易肆,民安其生。凡元之宗戚,皆善待之。

  若你能做到這一點,我讓你去取德州。」

  常遇春想都不想,滿口應下:「沒問題。」

  「德州有守卒五千,你要多少兵?」

  「俺只要五千!」

  朱元璋笑了,搖頭:「知道你勇猛,但大可不必,如今大勢已在我,不需奇兵了。給你三萬,去吧。」

  「謝大帥!」常遇春抱拳,咧著嘴憨笑離開,走得風風火火。

  朱元璋隨即點將:「薛顯、藍玉。」

  這倆人不敢稱朱元璋為大帥,是故曰:「臣在。」

  「亦與你二人三萬兵,取東昌。」

  兩人亦是興高采烈,大聲應下:「臣領命,謝陛下。」

  眾將見差事全被領走,不由得面露遺憾與著急。

  廖永忠上前請命:「陛下,臣所領皆是水師,陸上用不到臣。臣請率軍北上取直沽。」

  朱元璋目光轉向直沽,頷首。

  「有理,取了直沽,就摸到了大都的鼻子,朕准了。」

  廖永忠大喜:「謝陛下。」

  戰事被搶了個一乾二淨,不少人紛紛嘆氣。


  天下一統在即,仗越打越少,將來沙場立功的機會也就越來越少。

  毛驤此刻走了進來,抱拳道:「陛下,衍聖公自曲阜來拜,求見。」

  堂內安靜下來,眾人目視朱元璋,後者眉眼跳了幾下,隨即冷笑。

  「到底還是來了,朕不去見他們,還當他們不會來見朕呢。」

  默契的,沒有任何一人在這件事上開口。

  朱元璋雙臂撐在沙盤邊沿,虎視著山川地貌。

  足有片刻之久才開口。

  「你們都出去吧,各歸其職,毛驤,讓他來見朕。」

  「是。」

  「臣等告退。」

  眾將魚貫退出,少頃,毛驤去而復返,帶來一位三旬男人。

  此人衣著之樸素宛若農戶,只內里透出文氣。若非毛驤早報,怕是很難與衍聖公之名聯繫到一起。

  男人入了堂內,便行大禮參拜。

  「臣孔希學參見皇帝陛下,膺乾納佑、奉天永昌,萬歲萬歲萬萬歲。」

  山呼萬歲,行三拜九叩之禮。

  這個禮,重了。

  除了每年幾次大朝、祭祀天地祖宗這樣的大日子,三拜九叩可不是君臣日常禮。

  朱元璋看著孔希學一絲不苟的行完大禮,也不急於免其禮節,也不與其寒暄客套,只是沉著一張臉問道。

  「你爹呢?」

  這句大白話,直接,沒有文縐縐的來上一句『令尊可好』。

  不是朱元璋不會說,他有他的道理。

  孔希學跪地,額頭緊貼地面,大聲答話。

  「臣父今年五十有三,月初染了輕疾,不便來朝,以臣為代,請罪於陛前。」

  朱元璋呵呵一笑,道:「朕還以為他在大都繼續當他的國子監祭酒呢。」

  孔希學答話道:「元政殘暴,罔恤民艱,使四海板蕩,天厭棄之。家父雖才疏學淺,亦識天道,豈可事之?

  今陛下者,天縱聖明,神武不殺,數年之間,掃除群雄,江南悉定,閩廣俱平。

  取山東,定河洛,易如拾芥,雖因天授,實由聖謨。

  國家主器,非陛下而不可持;中國之君,非陛下而不可為。

  四方所望,無不仰聖主之龍飛,面朝廷而虎拜。

  是以家父不言,臣亦該來朝,躬奉陛前,事君竭誠。」

  朱元璋笑了,哈哈大笑。

  擺手。

  「朕說不過你,你比朕的大兒子還會說。」

  「陛下為天下之君,臣亦是陛下之子,皇太子殿下便為臣之長兄。」

  朱元璋笑了幾聲方止,復又問道:「你堂堂衍聖公,怎麼穿得這般寒酸簡樸。」

  孔希學答話道:「臣這個衍聖公乃元廷所敕封,今見陛下,自為白身。」

  「好。」朱元璋點頭:「你若是這般說,那就回你的曲阜老家種地吧。」

  「天下一等人忠臣孝子、兩件事讀書耕田,若能為陛下守忠盡孝于田壟,亦是臣之福分。」

  朱元璋返回自己的大位落座,虛抬手。

  「卿免禮。」

  孔希學的身子肉眼可見的一顫,叩首三記,疾呼。

  「臣謝陛下。」

  起身,緊繃的神情輕鬆了不少。

  朱元璋盯著孔希學看,言道:「朕還有最後一個問題要問卿,卿若是能解朕惑,仍可為衍聖公。」

  「請陛下垂問。」

  「窮四千年史,國未有元廷盛者。其疆域之袤,雄納四海八荒,北逐極地、東臨滄海、南御礁島、西至荒漠。

  其非不能再擴,而是所擴已無可用之地。

  如此煊赫國威,誰之能也?

  然這般大國,寥寥百十載遽爾崩塌。

  昔蒙古勇士,萬騎敢言無敵,殺威之烈,一令可降一國。

  然今朕御駕而征,河洛大軍八萬競相投降,山東潘莽兒,據城死守,兵無戰心,為朕反掌覆滅。

  如此不堪一擊,誰之過也?

  朕本淮右布衣,誓除禍亂,凡戰十餘載,得安天下。猥承神器,無一日不惶惶。

  所懼者,獨天下難保,再使九州分裂,同胞操戈。

  今卿者,天下士林之聖人。

  請卿答朕之疑、解朕之惑、分朕之憂。」

  孔希學屏息靜氣,盡聽於耳、記於心。

  這是一篇策論,更是對他孔家的考驗。

  尋常士子若是能答出,足以定狀元。

  但對此刻的孔希學來說,沒有獎勵。

  卻要窮盡全力。

  不光要答出來,還要答得漂亮。

  如此沉默足足一刻鐘,方才躬身作答。


  「陛下以國家興亡大事問臣,臣當以至忠至誠之心對答。

  元廷之盛,非蒙古師旅之能也。

  世祖皇帝混一宇內,攬天下英才而盡用之。

  許衡、姚樞、劉秉忠等皆輔贊陛前。

  定朝儀、立法統、興儒學、勸農桑。

  改遊獵而重稼穡,所以興人口。

  收兵權而置行省,所以穩邦業。

  凡此種種皆是棄蒙古舊俗而行中國之道,用中國之才,成中國之治。

  故其勃興,宇疆之袤,亘古未有。

  元廷之衰,亦不在弓馬之利鈍,不在將兵之勇怯,而在朝廷失仁德、法度失威信、人心失敬服。

  自世祖皇帝賓天之後,元廷四十載歷十帝,權臣操柄、婦寺干政、兄弟鬩牆、叔侄相殘。

  天子,神器大位,竟成兵戈交鋒之奪物。

  如此廟堂之上,競相逐之,只恐淪為刀俎魚肉。如此在朝之人,何暇顧問民生疾苦?何力修政務頹靡?

  及其末治,天災頻發而不賑救,反仍行奢靡,倍加賦稅。

  百姓賣兒鬻女、流離道左,官府追比猶急,急如星火。

  人怨鼎沸、天尤怒之。天怒降災,人復怨之。

  如此朝廷自絕於天、自絕於人民。

  陛下言蒙古勇士殺威之烈,令至而國降,此蓋霸道也。

  蒙古師旅,茹毛飲血之徒,凡所過之處,屠戮甚矣,輒屠城滅族,是故西蠻諸國,膽怯之徒而不敢當也。

  趙宋雖偏安於東南,無北伐恢復中原之膽魄,卻有守成之決心。

  元帥伯顏,歷屠濟南、襄陽、常州等地,挾百萬無辜亡魂之殺威南下,亦不足使趙宋投降,前後鏖戰一年,難得寸進。

  世祖皇帝怒而撤之,改任張弘范為帥。弘范者慣用攻心之計,不殺不屠,只以重利禮待,故降者景從,所向披靡。

  陛下檄諭四方,言『中夏之民,朕當一體視之。』檄文所過之處,蒙元臣將不敢與之敵,皆納頭而拜。

  所以陛下提三尺劍、掃清六合、混一海內,此蓋王道也。

  昔始皇帝鞭笞宇內,何其壯也。然陳涉一呼,函谷不守。

  既有蓋世之大功,緣何如此?蓋因功出虐民,其所身死,民則反之。

  由是觀之,守天下之道,不在恃疆域之廣、兵威之盛,而在得民心、立法度、奉仁德、遠奢靡。

  臣敢有進言:


  得天下易、守天下難。

  陛下以神武之姿取天下於馬上,願陛下以仁義之心守江山於馬下。

  興禮儀、全法統、減賦稅、復民生。

  推科舉收士林之心、興學校育國家之才、修經史以正視聽。此三者成,乃帝王萬世不易之道也。

  陛下神武睿智,非臣草茅微賤之身敢評,然陛下以聖躬垂問,自當披肝瀝膽,以對明詔。」

  言畢,孔希學伏身再拜。

  誰之功。

  誰之過。

  如何守天下。

  此刻朱元璋的三個問題孔希學都給出了回答。

  給出了一份基於所謂政治正確的回答。

  這份回答是不是真的貼切,仁者見仁。

  畢竟每個人基於不同的閱歷認知,自然有不同的見解。

  無須強加於別人。

  只是孔希學在這裡盡了全力。

  他在竭力引導朱元璋向『重視人才』的領域偏移。

  將忽必烈的功績歸功於重視漢學、重用漢人。

  那麼作為天下讀書人之首的孔希學,當然算是最大的『人才』。

  所以,冠答問之名行遊說之實。

  可算得上是孔希學夾帶的私貨。

  這裡的策問也不只是策問,其核心是朱元璋的困惑和抉擇。

  到底是重武還是重文?

  朱元璋久久不語,最後說了一句。

  「請衍聖公走一趟金陵,太子在京監國,依禮,卿當去見。」

  孔希學激動得面色潮紅,大呼。

  「臣立刻趕赴金陵,謁見監國皇太子殿下!」

  朱元璋揮袖,孔希學再叩首。

  「臣告退!」

  轉身之際,鼻息粗重,目有精光。

  比其走遠,朱元璋放下端肅神態,自嘲一笑。

  「他娘的,老子真是說不過這些傢伙,但老子有個好兒子。」

  既然老子說不過,那就給你換一個能說的。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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