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陳情表
沈之誠不知道郭桓要帶他去哪裡,他也不敢多嘴去問,便只一路相隨跟到了郭桓落腳的客棧。
在郭桓居住的廂房外,此刻已經站下了不少人,都是應天府跟出來的小吏,如今前來復命。
郭桓指向一把空椅對沈之誠說道:「你先坐,等我一些時間。」
後者不敢多言,拱手謝過,撐著扶手將屁股挪進椅子內。
郭桓端坐一側,從排隊等候的一眾小吏手中接過一本又一本的文書,邊看邊問上兩句。
沈之誠在一旁聽得真切。
『這吳老漢家日食不足兩合?』
『地都沒了?賣給了誰?查清楚。』
『閨女賣給了大戶?這是這李老頭自己說的,是真的還是故意賣慘?是他自己想賣了換錢還是不得不賣?』
『催糧稅催到人家裡棍棒伺候,打斷了人家一條腿?』
一道道本看罷,一樁樁慘事看過,郭桓的面色越發難看,拿捏題本的指節已經捏得青紫。
最後從牙縫裡擠出一句。
「這些要找證據,我要十足的證據,目前這些都只是百姓的一面之詞,非我心狠,而是國家要有法度。」
吳穩為難道:「大人,卑職等人這個身份,怕是不好找證據啊。」
「拿我的腰牌去。」郭桓將腰牌放到桌子上:「大都督府辦差,要在浙江軍屯,清查田畝,誰敢攔就是抗大都督府。
不用等縣衙的人找你們,你們直接找到衙門去,用清田的名義查這些百姓說的事,不用處置,只記下來。」
沈之誠在一旁聽得著急,此刻忍不住開口攔了一句:「大人。」
郭桓皺眉去看,語氣不滿:「你的事回頭再說,等我忙完。」
「大人原諒。」沈之誠起身作揖:「請恕在下無禮,實在是一時心急不得不說。大人替朝廷辦差,自然是暢通無阻。
可是在下之前在縣衙的遭遇大人也都看到了,你辦事他們不敢攔,可大人萬一走了呢?
那些百姓舉報之事一旦被官府知道,恐怕會有性命之危。
大人想找證據,但這證據只能暗中找,或者讓朝廷派人來查,現查現辦,只有這樣才能保護百姓啊。」
郭桓愣了一下,隨後拱手還禮:「沈兄提醒得及時,是我之前一怒之下失了方寸。」
隨後又好奇問道:
「沈兄機敏,為何之前?」
沈之誠苦笑一聲:「我也是一怒之下失了理智,現在到了大人的事情上,在下才能旁觀者清。」
郭桓深以為然地點頭,隨後衝著吳穩等人揮手:「你們先出去吧,這位沈兄說的是,不能查,起碼咱們不能查下去了。
有這些線索就夠了,都好好先休息一日吧。」
眾人抱拳謝過,離開房間。
郭桓看著面前這一摞帳本,目露怒氣,沉默片刻後拿出紙筆。
舔墨飽滿,筆鋒遒勁。
「臣郭桓謹奏監國皇太子殿下:
臣奉令旨赴折,遍訪田壟、潛察民情。沿途所見,觸目驚心,不敢隱而不報。謹以實錄,伏惟殿下親鑒。
臣行至山陰縣境,時值四月,麥穗初灌,青黃不接。然田壟之間,百姓競相收割。
臣乃詢一老丈,蓋因府縣催征夏稅,限期追迫,不得不收。
然青苗搶收,一畝少收三成有餘。
眼下虧在田中,日後便是虧在百姓鍋里。
一老丈家中僅田八畝,冊載十八。按冊納糧竟高達一石零八斗,然實收不過五石六斗,去稅留種,餘數不過三石五斗。
三口之家,日食寥寥數合。
臣如鯁在喉,竟無一言可慰之。
老丈謂臣『今稅兩成、昔稅五成,已仁政也。』臣聞此語,淚濕雙目,心如刀絞。
百姓非不苦,乃不知其苦也。以少虐為恩、以苛政為常,此斷非國家養民之道,亦不合殿下論民策之道,有傷殿下愛民之心。
臣於山陰縣衙外觀,見一老嫗抱糧輸稅,數不足,跪地泣求。
彼之兩子皆歿於陣中,家中僅餘兒媳幼孫,三口之家,已近斷炊。小吏不為所動,逐於道側,迫其當地輸糧。
臣一旁目睹,幾欲出面相救,然輸糧百姓何止萬人,臣卑鄙之身,難保萬全,猥避一時,只能書此信於殿下,解臣心中煎熬之萬一。
臣觀浙江之困,非天災,乃人禍也。
催征之急,急於星火。田冊之亂,亂於倍加。百姓之苦,苦於疊征。
長此以往,浙江膏腴之地漸成蒿草,魚米之鄉淪為荒丘。若再不行蠲緩之治,恐有傾覆之禍。
臣才疏學淺,不敢妄議朝局大政。然殿下委臣以耳目之任,臣不敢不如實報聞。
謹據所歷所見,條列以上,另有惡行樁樁,臣不能輕察,故不便寫就,恐亂殿下耳音。
伏惟殿下哀憐百姓,速定章程。臣郭桓泣淚,頓首再拜。」
寫到最後,郭桓掉出淚來,打濕紙張。
封好信,郭桓擦去淚水,整理儀容,向著沈之誠告罪。
「失態之處,讓沈兄見笑了。」
沈之誠忙道:「在下雖然不知大人在寫什麼,但見大人此番神態,想來一定是有關今日此間此景,便是情真意切。
在下先替這山陰百姓謝過大人為民訴苦了。」
郭桓沒有接話,端坐著倒了兩杯茶,將其中一杯推給沈之誠,言道。
「接下來說說我和你的事。」
沈之誠不解:「在下似乎和大人並不熟悉。」
「沒錯。」郭桓坦然道:「但現在咱倆熟悉了,我叫郭桓,儀鸞衛百戶,此次來浙,名義上是奉了大都督府軍屯的差事。」
沈之誠便即問了一句:「那實際上呢?」
郭桓笑了:「替太子爺辦一件事。」
沈之誠嚇了一跳,饒是雙腿疼得厲害也蹦了起來,面色緊張。
「莫慌也莫怕。」郭桓寬撫道:「這事對你來說是好事,對浙江百姓來說也是好事。」
沈之誠這才稍定心神,小心言語:「敢情大人明示。」
「太子爺心疼浙江百姓不易,想要為浙江蠲免糧稅。」
這句話一出,沈之誠立馬面露喜色:「當真?」
「千真萬確。」郭桓認真道:「太子爺親口說的話,難道我敢編排嗎?」
「太子爺仁義,仁義啊太子爺。」沈之誠面北而拜,叩頭謝恩。
郭桓由著他拜完起身,才繼續開口。
「太子爺自有愛民之心,可太子爺也有為難之處。」
沈之誠面色一緊,搭在膝蓋上的雙手也不自覺揪住衣袍。
郭桓繼續言道:「朝廷北征正急,我離京來浙之前,聽聞已經打下了山東,想必不日就要北上大都,一舉滅掉蒙元。
如此關鍵時刻,豈能短了軍糧。
直隸、浙江乃國家糧稅重地,這個時候若是蠲免了兩地糧稅,那幾十萬大軍的用度哪裡來?
河南、山東、陝西、河北等地因為元廷堅壁清野而嗷嗷待哺的上千萬流民活命之糧又從哪裡來?
朝廷總不能眼睜睜看著那麼多百姓活活餓死吧。
如此,這仗還有打的意義嗎?
太子爺為難啊,他不忍百姓受苛稅之苦,可身為太子,於公於私都不能在這個時候拖北伐的後腿,沈兄,你說呢?」
沈之誠蠕動嘴唇,最後悵然一嘆。
「大人說的在理,小慈乃大慈之賊,不趁這個時候一鼓作氣滅掉蒙元,還天下一個太平,那麼這天下不知還要打多少年的仗,要死多少萬老百姓。
江浙百姓的命是命,河北百姓的命一樣是命。
國家兩難之處,沈某讀書人,能懂的。」
郭桓起身作揖:「沈兄深明大義,郭某實心敬佩,所以郭某曾建言太子爺,倒有一法可解這兩難局面。」
沈之誠切聲詢問:「法出何處?」
「借糧。」郭桓直起身看向沈之誠:「向諸如沈兄這般富田大戶借糧,立下憑證約定歸還之期,朝廷如期兌付。
沈兄既是富田大戶,自知莊田產出,仗一旦打完,天下太平,上千萬流民便可以安心墾荒。
如此朝廷得田億萬畝,每年憑空多得糧稅數以千萬石之巨,償付之事毫無壓力。
富戶們也可以免受官府催征之苦,安心休養生息,備資讀書應試。
三五年間,元氣盡數恢復,家業也能更加興旺。
兩難之處變成了兩利之美,何樂而不為呢?」
沈之誠不語,沉默下來。
他不語,郭桓也不好急著催,靜心等待。
窗外,隱隱約約還能傳來縣衙方向的鬧騰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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