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出手
公務在身,郭桓三人也不敢貪杯,只飲了一壺酒便各自回房休息。
他們離開之後,靠窗的兩名中年人才交流了幾句。
「那三人中有兩人我見過。」
坐北的男人開口:「之前去應天府辦公務時有過照面,都是小吏。」
對面男人皺眉:「小吏?既然是小吏,怎麼會來紹興。」
「不清楚。」
「莫非也是來辦案子?」
「這不太可能。」
「不是辦案子,莫不是和咱們一樣的差遣?」
「應天府的人關心浙江催稅的事做什麼。」
兩人都笑著搖頭,只說猜不明白。
「今日好好休息一晚,明日去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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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郭桓便早早動身,這一次他沒有選擇繼續下鄉,而是跑到離著縣衙斜對角的一處茶肆,要了一壺茶便氣定神閒地坐下。
因為縣衙外有排隊交糧的百姓。
鄉下的百姓交糧是交給各自村莊的里長,城裡百姓交糧那自然是直接交給縣衙。
每個交糧的百姓都會帶上各自的戶牒,衙門記下給個憑證,以後不會有催稅的稅吏上門找麻煩。
在三班差役的厲聲呵斥中,百姓排起了長隊,各自或拎或扛著大小不一的布袋。
衙門外一字排開擺下了四張桌子,每張桌子後都坐著一名青衣小吏,筆墨齊備。
桌子前是四桿秤。
「李家巷十四號,孫五二家交糧,應繳一石十八升,上秤。」
每當有百姓拿著戶牒上前,小吏都會對照手裡的田冊報出應繳糧稅,隨後便是稱重。
足稱的畫押給憑證,人走。
不足稱的缺了多少記下,人不能走,且先一邊呆著等候。
等家裡人什麼時候送來了糧再放人,若是沒糧可送的話。
「安心等著,家裡不來人,等辦完差事,衙門派人跟你回家,有錢就拿錢,沒錢就當地。」
小吏說起話來語氣輕飄飄的,例行公事的通知,不需要夾帶任何感情。
一名老嫗哭泣起來:「老身家裡實在是拿不出來了,兩個兒子都死在了戰場上,就剩下一個兒媳和孫子孤兒寡母陪著,娘倆還要吃飯啊。」
「她們娘倆要吃飯,難道朝廷不用吃飯?」小吏翻起眼皮,語氣冷硬:「朝廷的大軍忙著趕走蒙古人,你讓他們餓著肚子上戰場嗎?
耽誤了這般大事,你們家擔當得起?」
「你們把糧食都收走,我們娘仨怎麼活啊。」
老嫗大哭出聲。
「糧食給你們留著,把地當了折錢。」
「沒了地,明年可怎辦?」
「你這老婦人倒是藉口多的很,這也不行那也不行,朝廷你說了算?」
小吏冷笑,揮手:「去去去,莫在這裡擋著礙事,回頭忙完了再處置你,要麼交糧要麼當地,沒得商量。」
老嫗號哭,卻被幾名差役用水火棍趕到了一邊,並惡狠狠的警告了一句。
「再吵,就定你個擾亂公堂,打板子!」
老嫗的大哭改成了低泣,周圍百姓看了,紛紛長嘆,卻是無一人能出手幫助。
這年月,誰家不缺糧呢。
這時候,衙門口又吵嚷起來。
一名衣著還算體面的男人大喊著。
「我家裡只有七百畝田,卻要記我一千七百畝?要我交一百二十石的糧?今年割的早,總共才產了不過四百二十石,哪裡能這般苛刻。」
小吏怒了:「你說七百就七百?田冊上寫的清清楚楚,一千七百畝就是一千七百畝。」
「胡扯!」男人駁斥道:「地就在那裡,你們派人去量,別說一千七,就算是八百,我沈之誠二話不說,所有地都送你們。」
小吏陰下臉來:「你這是要抗朝廷的法度了?」
「別拿朝廷的法度壓我。」沈之誠毫不畏懼地頂回去:「我們沈家也不是沒出過官,當年我大伯就做過刑部侍郎、戶部侍郎,什麼法度我沈之誠清楚得很,這壓根就是你們自己肆意改造田冊,貪墨民脂民膏。」
本以為這小吏會懼怕,沒想到小吏反而笑了。
「你說尊府上出過侍郎?」
沈之誠傲然道:「當然。」
「哪一年?」
「至正十三......」
「你拿蒙古人的侍郎來抗本朝的法度!」小吏一拍桌子起身,底氣更足了:「我看你不是只是想要對抗朝廷徵稅,你還要造反啊!」
沈之誠傻了眼,還沒等他反應過來,那小吏已經吩咐了。
「左右,拿下這個反賊,送入大牢候審!」
幾名差役早就閒得無聊,此刻便凶神惡煞撲過來,左右各一棍將那沈之誠打翻在地,便要拖著沈之誠離開。
「七百畝地,是個富紳。」
郭桓念叨著,不再坐著看戲,起身走向衙門口,並喊了一聲『且慢!』
眾人也停下,紛紛目視郭桓,小吏更是皺眉,目光不善。
「來者何人,莫非是這反賊的同黨?」
郭桓笑了:「你這扣帽子的本事倒是不賴。」
「好啊。」小吏怒極而笑:「膽敢污衊朝廷,看來你真是反賊同黨,來啊,也給此獠拿下。」
不等幾名差役來抓,郭桓已經取出自己腰牌亮出。
「瞪大你的狗眼看清楚。」
小吏定睛觀瞧,頓時嚇出一身冷汗。
『儀鸞衛百戶郭桓。』
周圍百姓雖不懂何謂儀鸞衛,但見這架勢,便也知曉這郭桓怕也是朝廷的大官,無不退了幾步,膽怯畏懼偷偷打量。
「儀鸞衛是天子親衛,由太子爺親掌儀鸞衛事。」郭桓雙手抱住腰牌向天拱手,目光盯著那小吏:「你說儀鸞衛是反賊同黨?你說太子爺是反賊?」
噗通一聲,那小吏被嚇得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慌忙改坐為跪,連連叩頭。
「卑職萬沒有此意,卑職怎麼敢說,怎麼敢說大人和太子爺是反賊。
卑職有眼無珠,實在是不認識大人才口出妄言啊,還請大人饒命、饒命。」
幾名差役也被震懾住,此刻跟著下跪求饒。
郭桓冷哼一聲:「量你也沒那個膽子,不過以後長點記性,別動不動就喜歡給人扣帽子,你還嫩著呢。」
「謝大人、謝大人。」
小吏叩頭起身,顫顫巍巍地垂首肅立,不敢有絲毫亂動。
郭桓懶得搭理他,只走到那沈之誠面前站住,轉頭看向小吏。
「此人我儀鸞衛有用,先提走,他的事容後再說,記住了嗎?」
小吏面露難色道:「大人要提人,小人自然不敢阻攔,可這沈家今年的糧稅還沒交。」
「那你就去稟報你家縣令,讓他出來和我說。」
郭桓倒是踏實,示意小吏去稟報。
身為儀鸞衛百戶,實職從六品,不比這一地縣令要低。
何況他還是儀鸞衛,天子親軍,見官天然大一級。
再不濟也能搬出大都督府出來,一句奉命辦差,誰敢攔?
小吏雖然心歹但是不瞎,知道萬一縣令出面也攔不住,當著那麼多老百姓的面下不來台,這丟去的面子回頭定是要狠狠發落到自己頭上。
所以趕忙說道。
「小人不敢,大人請便即是。」
郭桓這才滿意,轉身看向沈之誠,問道:「能走嗎?」
腿彎挨了兩棍的沈之誠雖是疼得呲牙咧嘴,也還是勉強點頭。
「能,多謝大人出手相救。」
「我不是救你,是確實找你有事,恰逢其時罷了,跟我來。」
郭桓也不多客氣,也沒有讓姜二伢兩人攙扶他,邁步便走。
沈之誠忍著痛,表情扭曲地跟在後面一瘸一拐。
一行四人就這般離開縣衙,留下一群小吏、差役面面相覷。
隨後又吆喝起來。
「都看什麼呢,繼續交糧!」
郭桓能幫得了一個沈之誠,卻幫不了這全城的百姓。
他只是一個百戶,還沒那麼大本事免去整個山陰的賦稅。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