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清濁之辯

  在去往山陰縣城的路中,郭桓和與自己從應天府借來的小吏做了分別,並吩咐他們。

  「姜二伢、吳穩跟著我,其他人散了,去往不同的村都看看。

  問問老百姓家有幾口人、幾畝地,一年收成多少、交多少稅,家裡有沒有讀書人。」

  眾人應了差事,有人小心詢問了一句。

  「萬一被當地的衙門詢問,卑職該怎麼說。」

  「大都督府辦差,籌備軍屯衛所,看看浙江田畝。」

  「是。」

  眾人分道揚鑣,郭桓也脫下儀鸞衛的甲冑,重新換回一身儒衫,進入山陰縣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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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刻天色已經擦黑,郭桓便尋了一處客棧落腳。

  客棧不大,生意也比較冷清,一樓的大堂內只有兩桌客人,二樓的廂房區更是一點動靜沒有。

  店小二站在櫃面後,手托著腮昏昏欲睡。

  郭桓三人入內的動靜驚醒小二,這夥計便滿臉喜色的跑上前來招呼。

  「三位客官是堂食還是住店。」

  「住店,也吃飯。」

  郭桓安排道:「兩間房,四個菜一葷三素,一壺酒,去準備吧。」

  夥計應下,腿腳利索去安排。

  郭桓尋了個空桌坐下,打量起這堂內環境。

  隔壁桌坐了三個青衫年輕人,此刻已經喝得盡興,正在高談闊論,嗓門大得厲害。

  遠處靠窗坐了兩個中年男人,只低聲交流著什麼,離得遠,郭桓什麼也聽不到。

  「聽說了沒,汪相爺又給咱們浙江發了行文,要求浙江各府立刻推動吏考,十日內報送中書。」

  坐東的年輕人已經紅了臉,神情傲然,嚷嚷著話:「這消息可是我叔父說的,千真萬確,我叔父何許人也,藩司衙門裡當職。」

  左右手各自坐了朋友,紛紛稱是,坐北之人便順話問及衙門裡的事。

  「既如此,不知李兄可否打算去參加這吏考?」

  李姓男子譏笑一聲:「吏考?我呸,我輩讀書人要考自然是考功名,考個小吏算什麼。如今浙江四處催收夏稅,哪家小吏不被人戳著脊梁骨地罵。

  我李家書香門第,祖上可是出過侍郎的,要是我這一輩去當小吏,辱沒門庭,不如死了。」

  坐南之人只管附和,坐北者卻有不同意見。

  「聽聞太子爺改了吏制,做小吏不耽誤參加科舉,而且若是任上有些成績,也可以特例擢升。」


  「呵呵。」李姓男子冷笑搖頭:「太子爺高高在上不食人間煙火,這吏制一無是處。」

  「李兄慎言啊。」

  「怎麼,真話還不讓說了?」

  李姓男子非但不怕,反又加了嗓門:「小吏者,濁流也。終日裡只做蠅營狗苟之事,不讀聖賢、不學經典。

  如此不學無術之流若是做了官,哪還有百姓的活路。

  何況所謂特例擢升,這不是擺明了給地方濫用職權、受賄腐敗的機會嗎。

  試想著,地方一豪紳子弟,不學無術,買通了一縣主官搖身一變進了縣衙當差。

  如此幹上兩三年,偽造一些所謂成績,屆時再買通省府官員,大筆一揮,可就做了縣令、主簿。

  一旦賄選當了官,還不變本加厲再從老百姓身上貪回來?」

  兩位朋友一聽,倒也是頗為認可地點頭,口稱李兄說的有理。

  這可惹惱了一旁的郭桓,他重重放下手裡的酒杯,冷哼一聲。

  「無知小兒、滿口大言不慚。」

  這般叱責引起三位讀書人的注意,李姓男子面色慍怒轉頭:「說話者何人?」

  「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蘇州郭桓。」郭桓自報家門,斜著眼看向李姓男子:「爾又是何人?」

  「紹興李彥。」

  郭桓勉強拱手算是不失涵養,冷聲道:「我看李兄也是讀書之家出身,眼下夏稅急催還有閒暇在這裡呼朋喚友、飲酒闊談,可見家世也不簡單。

  既如此出身,怎能說出這般昏聵無知的話來。」

  李彥被羞辱得勃然大怒:「爾怎敢如此輕蔑我,若是不說出個所以然來,今日我怕是不能與你罷休了。」

  郭桓面不改色,字字清楚:「郭某當然不敢信口胡說、污衊與你。我且問你,你緣何如此瞧不起小吏。」

  李彥言道:「小吏者,胸無點墨,只知催糧追稅,攪得百姓民不聊生、怨聲載道。」

  「催糧追稅難道不是朝廷的政策嗎?」郭桓反問道,「若是沒有小吏,那麼誰來替朝廷催糧追稅?便是讓戶部尚書親自去催糧追稅,老百姓難道就不罵了嗎?

  這份差事,誰干都要挨罵。

  假使天下太平、百姓富足,人人都有書讀,都能考上進士,進士這個功名還值錢嗎?還能入翰林院當清流、入六部當大官嗎?

  到那個時候,怕是為了小吏這麼一個催糧追稅的差事,一群進士公都要打破頭來搶了。

  當年元相阿合馬改吏制,致使天下苛政不斷、暴吏橫行,老百姓罵的最多的,反而是元廷皇帝。


  令出於上,下何過之?」

  李彥被駁得難堪,便轉了方向:「姑且令出於上,無關下人之事。那我且問汝,朝廷不以功名取士,反以特例擢升小吏,如此豈不是授人以權柄嗎。

  國家取士關乎社稷邦本之重,取士用官,授以名器。

  這般至重之權豈敢輕慢,默認地方可以憑功特例擢升小吏,如此一來,地方怕是要污穢叢生了。」

  郭桓嗯了一聲,附和道:「李兄說得不錯,李兄也不用如此含蓄,不是擔心地方污穢叢生,直白些說,那一定會污穢叢生。

  地方小吏若是家世殷實,一定會藉此濫行賄賂之事,某些不法的官員也會藉機大肆索賄。」

  李彥連連點頭,面露喜色道:「對對對,所以我說此策不行。」

  「李兄莫要著急。」

  郭桓又道:「小吏會行賄,你看不起。官員也會索賄,那麼請問李兄如何看待?這些官員不是讀聖賢書的嗎?不是科舉正途入仕的嗎?

  為什麼他們要索賄?為什麼他們面對賄賂不拒絕呢?」

  李彥瞬間啞口。

  「太子爺改此吏治之前,歷朝歷代難道沒有貪官了嗎?

  這天下四千年,是貪官出的多,還是清官出的多!」

  郭桓大聲道:「如果朝廷取士,只要讀了聖賢書的便都是清官,都知道禮義廉恥、清正公道,那朝廷就沒必要設都察院、御史台了。

  一個官會不會貪,跟他什麼出身沒有關係。跟他讀過多少書也沒有關係。

  因為他們讀書就是為了做官,將讀聖賢書當做自己的晉身之道。

  若是當年漢武帝罷黜百家,尊的不是儒術而是農術,那現在全天下人都去絞盡腦汁想著怎麼把地種好。

  李兄高談闊論,每句話不離聖賢經典,那是因為李兄學富五車,靠這個博取功名。

  若是李兄出身工匠之戶,而朝廷取官的標準恰恰是看誰會打鐵、會做刀劍,那李兄還會選擇讀書嗎?」

  李彥紅了臉,支吾著說不出來。

  見李彥為難,郭桓嘆了口氣,又道。

  「眼下時局艱難,朝廷難、百姓難。

  朝廷難的是人手緊缺,很多事辦不成,掄才大典也辦不了,所以才徵吏考。

  百姓難的是國家催稅正急,日子過得緊巴,難以餬口。

  可國家不催稅,仗打不完,天下不太平,就永遠沒法安心恢復民生。

  民生不恢復,就更沒有餘力讀書,國家就永遠缺人才。


  李兄學富五車之人,還是應該將眼光放高遠一些,不要輕視這天下。

  太子爺高瞻遠矚,其目光高遠之處,豈是你我之輩可以揣度一二的,隨意評論惹人笑話。」

  李彥徹底臊紅了臉,也不敢再說什麼不與計較之類的誑話,匆匆留下銀錢,連同友人一道起身離開。

  窗台邊的二人看了郭桓一眼,笑了笑,但並未說話。

  郭桓吐出胸中悶氣,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痛快。」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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