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青苗
紹興府、山陰縣。
郭桓站在田埂上，擰眉看著面前一大片麥田。
時下不過四月中旬，麥穗堪堪開始灌漿，青黃不接，離著完全成熟少說還有十來日。
可田裡已經有人在收割了。
一位老漢領著個半大孩子，此刻正在麥地里忙碌著，一鐮刀下去，便是一片片青苗倒下。
少年背著一個竹簍，足有他大半個人這般大。
裝滿青苗之後，少年便被壓彎了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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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吧，趕緊送回家去，讓你娘抓緊時間抖曬，能出多少粉便出多少，給你三爺那有個交代。」
少年誒了一聲，駝背著一筐青苗吃力地離開。
「這位老丈。」
郭桓走了過來，打上一聲招呼。
老漢轉頭看到郭桓，眼中閃過一絲懼怕，慌忙下拜。
「叩見將軍。」
這年月，剛經歷過幾十年的混戰，老百姓最怕的不是凶神惡煞的小吏，而是兵。
小吏最多催糧催稅逼得你家破人亡，兵要是凶起來，那是真吃人！
郭桓一身甲冑，身後還跟著十幾名青衣小廝，怎麼看都像是神氣威武的將軍帶著府中下人出城巡視。
若是得罪了，殺了你官府都不敢管。
郭桓快步上前，躬身扶起老漢，語氣裡帶著尊重。
「我不是什麼將軍，老丈莫要如此。初來貴寶地，您就當我是個後生仔。」
說著話看到老漢身後地上放了一個水壺，便不由分說拿出一枚碎銀塞給老漢，言道。
「一路奔波還沒喝水，就厚顏買下老丈這壺水喝了。」
說罷，擰開壺蓋，仰脖喝下幾口，轉手遞給了身後的人。
老漢捏著銀子又怕又喜，臉上帶著猶豫之色推拒道：「區區一壺水而已，不敢收將軍的錢。」
「都說了我不是什麼將軍。」郭桓言道：「我叫郭桓，老丈樂意就喊我一聲郭哥兒，不樂意就喊我一聲孩子。至於銀子，旱時水比金，我這正渴，您的水於我而言可比金子還有用，區區碎銀，還是我討了巧呢。」
老漢見郭桓說話客氣，這才心裡踏實不少，小心翼翼將銀子收入懷中。
「將軍有事？」
他還是不敢喊郭桓一聲小哥兒。
郭桓也不再堅持，打量著地里的情況，好奇問道：
「我路過此地，一路上怎麼見這地頭裡都有像老丈這般收割青苗的。」
說話間，郭桓彎腰從地上撿起一株倒伏的青苗，手裡掐下一朵麥穗，兩根手指一捻，便只有幾粒青白色的麥子。
「這麥子都還沒有熟透，咋就著急收了？莫非是天時有變，所以搶收避災？」
老漢坐在田埂上嘆出一口氣：「不收不行啊，衙門催了夏稅，限期就要交齊，不然就要抓人去服徭頂稅。」
郭桓面容一震：「催稅？眼下麥子青黃不接，這個時候催稅收糧，一畝地少說要虧三成。」
「唉。」老漢長嘆一口氣：「誰說不是，可衙門口催的急，那些個小吏惡狠狠的，稅不納足，便要遭禍了。」
郭桓攥緊拳頭，心疼詢問：「老丈家裡今年夏稅要納多少？」
「正稅一畝地要納三升三的糧，算上火耗，一畝地納糧五升，家裡八畝地，納糧九十升。」
郭桓啊了一聲：「一畝地五升，那不應該是四十升嗎。哦對，朝廷的造冊是倍田。」
老漢點頭，面色更加地苦：「朝廷給我家造的田冊，非說是十八畝地，不僅要按照十八畝地納稅，還說俺們家地超過了十畝，屬於是中戶之家。
每畝地還要額外收一升糧，又是十八升，加在一起，一石零八升。
現在青黃不接，一畝地最多出七斗糧，八畝地也不過才五石六斗多一點，要納足足一石的稅，今年，又要餓著肚子過活了。」
郭桓沉默下來，喉頭滾動卻是開口都難。
好片刻後才吐出一口氣：「老丈難道沒想過去尋衙門討個說法？」
「都這樣。」老漢搖頭道：「不光我們村，隔壁村也都一樣。衙門說俺們的地都是好地，一畝能出兩畝糧，所以要倍加，咱也不懂這算什麼好地。
衙門說收多少俺們就交多少，那麼多年都這麼過來的，想想俺小時候，朝廷催的更狠，一畝地苛捐雜稅加起來要交一半，現在才交兩成，算好的了。」
比蒙古人收的少，就叫好？
郭桓臉色都白了幾分，呼吸粗重。
偏轉頭，調整了好久才平復下心情。
「老丈，你們村里都是誰負責收糧？」
「當然是里長了。」
「那你們里長，他納稅嗎？」
老漢便羨慕道：「他家不用，他家裡有個秀才，有八十畝的免稅田。八十畝啊，這按朝廷的標準算是大戶，若是普通人家，一畝地額外要交兩升糧的。
八十畝下來，光免稅就有五石六斗，因為免稅，所以也不用像俺們這樣提前收，年年都是足糧。」
「秀才。」郭桓念叨著，又問道：「那老丈家裡的孩子沒想過去考功名嗎？」
老漢便苦笑起來：「這家裡連飯都吃不飽，哪還有錢送孩子去縣裡讀書，我那大兒五年前就離家投了軍。這孩子瞎了心，竟是入了賊軍，還好機敏膽小，投了現在的朝廷。
朝廷仁義沒殺他，聽說在什麼徐州修城牆呢，過些年想來就能回來了，也不知老頭子我還能不能活到那天。」
老漢的語氣有些遺憾和思念，但卻並沒有悲傷，好似對這一切生活的苦難都覺得理所應當。
郭桓望著之前那少年離開的方向，問道：「剛才那個孩子是您？」
「小兒子。」老漢這時候臉上露出了笑：「大兒子不在，好在還有個小的在跟前，俺老兩口就想著把這個孩子拉扯大，若是能看到他娶媳婦那就更好了。」
郭桓澀聲道：「每年交那麼多的稅，還能有餘力娶媳婦嗎？」
「里長說了，朝廷現在在打仗，等仗打完稅就沒那麼重了。」老漢倒是樂觀，憧憬道：「等到那天，俺和他娘省著點吃，總能有餘力給這孩子說個媳婦。」
郭桓默默點頭，起身告辭。
轉頭間，眼角晶輝流露。
他要把今天的所見寫下來，送給太子。
老百姓，真的已經很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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