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爭
日暮西沉、清風無力。
敕建誠意伯府冷冷清清,連帶著看門的小廝都無精打采,象徵威風的水火棍成了支撐自己身子的拐棍。
下人的日子好不好過,完全取決於跟著一個什麼樣的東家。
劉基身為御史中丞,朝廷大員,按說該是「宰相門前七品官」的光景。
可劉基這人性格清冷,兼得嫉惡如仇,所以願意來劉基府上拜訪的官員自然很少。
送禮就更不可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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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訪的客人少,府里的下人自然沒了抖威風的機會,如此便只成擺設。
就在這時,一輛馬車緩緩駛來,穩穩停在府門前。
車夫搬了下車凳,汪廣洋自車內走了出來。
門房小廝未必認識汪廣洋,可卻能認出後者身上的二品官袍,能認出車廂上掛著的那面寫著汪字的旗幟。
二品、汪姓。
來者的身份呼之欲出。
小廝不敢怠慢,分出一人去通稟劉基,留下的人也慌忙打開中門,跪地參拜。
「小人參見相爺。」
汪廣洋邁檻而入,腳步很急,開口問這些小廝:「誠意伯在府中嗎?」
「在的。」小廝答話:「伯爺剛用罷晚飯,此刻正在後宅歇著。」
「帶路。」
小廝起身,頭前引路往府內中堂而去。
中堂內,府中管家已經候下,見汪廣洋後躬身答話。
「請相爺稍作休息,老爺隨後就來。」
正對中堂大門的位置擺下兩把圈椅,中間有茶桌隔開。
汪廣洋落位於右手客位,捧起茶盞,卻只是用碗蓋撥去浮沫,他的目光透過氤氳的茶霧落在身旁那把空置的椅子上。
如此過了能有一刻鐘時間,一身居家素衣的劉基走了進來。足踏布履,緩步輕聲。於汪廣洋三步外,淡然拱手:「下官見過汪相公。」
汪廣洋趕忙起身,客氣還禮:「伯溫兄切莫如此客氣,弟不請自來,叨擾之處還望見諒。」
劉伯溫目光落在汪廣洋身上的裝束,言道:「汪相緋袍錦帶未改,下官豈敢不尊敬。」
汪廣洋聞言一怔,旋即尷尬道:「我這是剛剛下值便來了伯溫兄這裡,還沒來得及回府更衣。」
「這是出了什麼要緊事,能讓汪相如此著急。」劉伯溫落座主位,捧茶,細語慢聲。
「伯溫兄面前,小弟哪敢稱相啊。」汪廣洋落座謙笑:「誰不知道咱們浙東士林,以伯溫兄之才執牛耳,若非伯溫兄自己淡薄名利,開國封賞的時候,國公貴爵、丞相寶位那是一定有伯溫兄一席的。」
面對這般好聽話,劉基無動於衷,也沒有寒暄的心情,單刀直入。
「汪相就莫要玩笑了,下官這個誠意伯已是陛下恩典,基才淺德薄,不敢妄想國公、丞相之位。
所以還請汪相道明來意,倘有下官可用之處,下官不敢推辭。」
汪廣洋舉茶遮蓋自己的尷尬,復放回時面色平靜,只是這平靜更像是冬日裡湖面上的一層薄冰。
「今日太子爺來中書省傳了陛下送回的手諭。」
劉基頓時嚴肅許多,正襟危坐詢問:「陛下手諭有何垂示?」
「手諭太子爺,命儘快籌措糧食十萬石送往濟南。」
汪廣洋說道:「戶部現在的存糧已不足二十萬石,撥出這十萬石之後,太倉就基本見底了。
韓國公以中書省的名義頒了令,要求直隸各府、浙江儘快催收夏稅解送入京。」
劉基麵皮抽動,放在膝上的手指蜷起,眉峰微蹙:「徵收糧稅當合農時、順天意,哪有催稅的道理。百姓提前收糧,少了收成可該如何。」
「可不說嗎。」
汪廣洋扼腕嘆氣:「可惜丞相、胡相心意已決,一句不能耽擱軍機大事壓下來,我也無能為力,不得不署名。」
劉基看向汪廣洋,兩息後收回,品茶不語。
見劉基不接話,汪廣洋喉頭滾動,硬著頭皮繼續說道。
「小弟知道伯溫兄心中對弟有不滿。畢竟小弟家鄉揚州,也算得上是江浙人士,卻對江浙施行重稅的事袖手旁觀。
但小弟也有苦衷啊,那楊憲定下來的稅冊,竟敢將一畝地寫作兩畝,倍加其稅,如此荒唐的事陛下能不知道?
那楊憲檢校出身,儀鸞衛就是他組建的,收集情報、坐勘地方的職責楊憲肯定心中門清。
咱們心裡也都門清,所以我這是不得勉力為之。
不過現在楊憲已經被逐出了中書,國家即將一統,總要有人為這件事擔責任。」
劉基捧茶的手頓了一下,隨即將茶碗放置於桌,瓷底於紅木桌面撞出一聲脆響,也讓汪廣洋心頭一跳。
「汪相想說什麼不妨再直白些,下官是御史中丞,要聽真話,如此去了太子殿下那裡才能說真話。」
汪廣洋心中暗惱,他已將話說了七分,只想給自己留下三分退路。
畢竟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覆水難收,但這劉基明擺著要他親自衝鋒。
可箭在弦上已是不得不發,汪廣洋只好心一橫,繼續言道。
「現在李、胡二相選了個李彬去浙江,李彬何許人也,韓國公的同閈之親,此人慣來竊弄威福,打著韓國公的招牌處處跋扈。
這種人主政浙江,豈不是要把咱們浙江的民生元氣禍害個一乾二淨。
民生凋敝必然學風不振。
眾所周知,咱們江浙魚米之鄉,百姓生活富裕,因此文氣鼎盛,而淮西不過多是粗鄙漢子。
他們這是怕將來科舉爭不過咱們,所以行此卑鄙手段。
伯溫兄,現在李、胡二相催收夏稅,其心歹毒,但也是一步昏招。
凡催稅之事,必招惹民怨,待民怨鼎沸之時,你我二人號召咱們江浙才子一同上書,彈劾李彬,把他趕出浙江。」
中堂里瞬間安靜。
劉基沉默不語,他既不動情,也不應聲,就這般安安靜靜的坐著。
汪廣洋等的著急,手心裡已經攥出了汗水,於是又催促一句。
「伯溫兄意下如何?」
劉伯溫這才開口:「汪相放心,基既然執掌蘭台,地方但有不法事,自當上報,請上降之以懲處。」
汪廣洋面露喜色:「好好好,有伯溫兄這話,我這心裡便踏實多了。
伯溫兄也莫要覺得小弟狹隘,小弟這般做也是為了咱們江浙,只要趕走李彬,小弟一定在陛下、在太子殿下面前竭力爭取,為浙江、直隸的百姓蠲免糧稅、恢復民生元氣。」
劉基嗯出一聲:「既如此,那下官就代江浙百姓多謝汪相慈心仁義了。」
「應該的、應該的。」
汪廣洋有心再說幾句,卻見劉基再次舉杯,專心喝茶,便自覺起身告辭。
劉基起身相送,止步於中堂門口,管家做替,引著汪廣洋向外走,暮色很快吞沒了那襲緋袍。
風疾,吹動衣角。
「君不知臣,易生亂。」劉基搖頭:「臣不知君,必生禍。」
風,又大了一些。
回到中堂,劉基腳步停了一下,看向汪廣洋的那杯茶。
茶水分毫未少,只是沒了熱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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