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陽謀

  自中書省下值離開,汪廣洋的面色陰沉如水,眉宇間鎖著散不開的憂慮。

  今天胡惟庸當著他和李善長的面說的話算是什麼意思。

  什麼叫劉基和江浙士子盯著他們。

  這種話不應該從胡惟庸嘴裡說出來,就算是事實,那也應該是胡惟庸和李善長私下裡說。

  沒道理也讓自己聽見。

  汪廣洋雖然是揚州人士,但畢竟也是最早投奔朱元璋的元從之一,不算淮西黨但也算不上後降的浙東黨。

  是兩派的中間人。

  那麼胡惟庸說這話給自己聽,是打算讓自己當傳聲筒還是要拉攏自己?

  sto9.🍈com提醒你可以閱讀最新章節啦

  所以平白給自己也加上一個淮西黨的身份?

  汪廣洋便又聯想到李善長的回答。

  滴水不漏,大公無私。

  都是大明的臣子,哪有什麼黨派山頭。

  越是想不明白,汪廣洋便越覺得頭疼。

  他想在中書省做出一番成績,可李善長、胡惟庸在中書的根基太深了,淮西一派更是國家的開國元勛,其地位遠不是浙東能抗衡的。

  如果自己不去爭,那麼永遠要被李、胡二人壓在下面,這一生都很難有什麼成績。

  即使做出一番成績,那也要記在李善長的功勞簿上。

  哪個文臣不想青史留名?

  就這般走著想著,汪廣洋來到了通政使司門外。

  稍作停步,汪廣洋邁步走了進去。

  此刻通政使的值房內,劉仁還沒有下值,此刻正埋於案後整理著一摞又一摞奏本,聽到腳步聲抬頭,頓時一驚,繞過公案走出參禮。

  「下官參見汪相。」

  汪廣洋收拾心情,微笑還禮:「使台還沒下值?」

  「沒。」劉仁招呼汪廣洋就座,嘴裡答話道:「這不是河南、福建、江西三地新附,千頭萬緒一堆的事。

  哪些事應該報進中書,哪些事分發給各部衙門,下官就忙著這事呢。」

  汪廣洋感慨一聲:「使台乃堂堂通政使,貴為九卿,卻是要親力親為做這般瑣碎之事,著實辛苦了。」

  「熬過這段時間就好。」劉仁心寬,樂觀道:「現在朝廷哪個衙門不缺人手?下官這裡已經算是人手不少了,主要是通政使司的職責太廣,尋常百十名官吏根本不夠用。

  好在朝廷現在要開恩科,等補錄了新官入朝,下官想必能輕鬆些。」


  說到了恩科,汪廣洋剛好順勢問話。

  「對了,本相進京之後,太子爺給了本相一份差事,讓本相負責浙江的吏考和恩科事宜。

  現在浙江方面的吏考都籌備如何了?可有呈文送來?」

  劉仁便向著外面大聲喊話:「來個人、來個人。」

  喊了兩三遍,總算是匆匆跑來一位七品官員。

  氣喘吁吁、滿頭大汗,懷裡還抱著一堆的文書。

  官員告罪:「下官魏寅參見汪相、參見大人,請恕屬下不便行禮。」

  劉仁沒有責怪,吩咐道:「你且去一趟浙江清吏司的值房,看看最近有沒有關於浙江吏考的呈文送來,汪相要看。」

  「是。」

  魏寅應聲匆匆離開。

  「讓汪相見笑了。」劉仁告罪,動手為汪廣洋奉上茶水。

  汪廣洋正色道:「使台這裡上下一心、竭力於公務,本相只有敬意。」

  兩人又閒敘幾句,那魏寅便腳步匆匆趕了回來,手裡卻只拿著寥寥幾道本。

  汪廣洋觀之,又不免皺眉。

  接過來看,竟只有嘉興、湖州、寧波、杭州四個府的呈文匯報了吏考情況。

  其中杭州府錄得小吏三十七人、湖州二十五人、寧波四十九人。

  而嘉興卻是沒有數字,只輕飄飄一句『尚在籌備中』。

  還在籌備你報什麼呈文!

  汪廣洋忍住怒氣將呈文放在桌上,手指點在上面,問向劉仁。

  「使台,浙江吏考進度緩慢,依你看,這是什麼原因?」

  劉仁沉吟起來。

  作為通政使,天下事務皆要瞭然於胸,哪怕不敢說全知全能,但若是敷衍搪塞那也說不過去。

  斟酌著,劉仁開口。

  「浙江各府的吏考,早在中書頒行《廣徵吏目策》之後就已經開始籌備,想來那時候還是汪相在浙江親自主持的。

  但現在汪相進京,新任主官李彬李藩台更是才剛剛到任。

  新官上任,各項工作總要有個接手的過程,想來就是因為這個原因才耽擱了吧。」

  汪廣洋有些不太高興:「這有什麼好耽擱的,無論是中書的《廣徵吏目策》還是本相親自去請盛德昭給出的經驗辦法都已經發給了浙江。

  就算浙江換了布政主官,地方各府又沒有換知府,他們該幹什麼幹什麼,這都四月了,再拖下去,還能有人手來主辦秋闈嗎。


  難不成這新朝第一年的恩科,浙江打算交一份白卷上來?」

  說完,汪廣洋也不含糊,直言道:「請使台為本相準備紙筆,本相這就要給浙江去一道手書,催催他們的進度。

  徵吏關乎掄才大典,這是太子爺親自盯著的差事,是馬虎不得的。」

  劉仁當即應下:「汪相說的在理,請汪相放心,下官這立刻發出去,絕不耽擱。」

  「好。」

  汪廣洋不猶豫,立刻動筆。

  「浙江吏考之事事關秋闈,秋闈關係國家掄才大典。然今各府,仍未有呈文報上,請李藩台督催各府,限十日內將吏考事務回報中書。」

  寫就後,他從袖中取出私印蓋上,交給劉仁。

  「那就有勞使台了,本相不耽誤使台,且先走了。」

  劉仁相送出值房,嘴裡還說著:「汪相放心,下官這馬上就辦。」

  汪廣洋離開通政使司,沿著廊廡緩步向著宮外走,心事重重。

  浙江吏考、秋闈的事是由自己負責的,是朱標親自交辦下來的任務,這將直接關係到自己在朱標面前的形象。

  辦不好,屁股下面的位置就不穩當。

  辦好了,那麼自己在中書的話語權才能增加,而不是一直這般不溫不火,像個泥胎菩薩。

  想著走著,人便出了皇宮,汪廣洋後知後覺,腦中一炸。

  夏稅!

  李彬!

  李善長!

  同閈之親!

  這些個人名、事件、關係交替浮現,讓汪廣洋驚出一身冷汗。

  當自己入京的那一刻開始,李善長已經想好了怎麼對付自己。

  自己離任浙江,浙江主官的位置就空了出來。

  他讓吏部舉薦的三個人中,除了李彬,兩個蒙元降臣,其中世家寶還是蒙古人,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來充數的,最後能選上的只有李彬。

  戶部的情況、度支李善長也肯定心中有數,就算沒有朱元璋的催糧,他也有的是辦法讓國家『缺糧』,繼而推動已經赴任浙江的李彬來阻擋浙江秋闈。

  畢竟催夏稅是為了籌措軍糧,這是朝廷眼前一等一的頭等大事,關係國家統一。

  所以,李彬就可以打著夏稅的旗幟堂而皇之地搪塞自己,耽誤秋闈。

  浙江秋闈辦不好,板子打不到李善長、胡惟庸的屁股上,因為那日朝會之上,朱標已經說得很清楚。

  胡惟庸負責直隸秋闈、汪廣洋負責浙江秋闈。

  大家各管一攤、分工明確。

  這板子也落不到李彬屁股上,他一句『籌集軍糧』就能擋下來。

  那就只能打汪廣洋的板子。

  雖然汪廣洋一樣可以找藉口,比如也說浙江需要籌集軍糧、人手不足,所以沒辦成。

  可這話李彬說是情有可原,汪廣洋說,那就是辦事不力。

  堂堂一個相公,交辦的事沒辦成,陪著下面人一起找藉口。

  這算什麼?

  姑且算你的藉口成立,那朝廷還要你這個相公有什麼意義?

  反正用你不用你都一個結果,何必多你這麼一個相公食俸祿。

  萬一,萬一胡惟庸這邊既催了夏稅,又沒有耽誤秋闈,那麼汪廣洋就更難看了。

  胡惟庸能辦好的事,你汪廣洋辦不好嗎?

  李善長這一招不算狠、也不算毒,因為還不足以趕走他汪廣洋,李善長也不想趕走汪廣洋,給自己落一個排除異己的危險指責。

  李善長要的,是中書上下唯他馬首是瞻。

  汪廣洋反應過來了。

  為什麼胡惟庸要當著他的面說什麼淮西、浙東。

  為什麼李善長要說這天下沒有黨派。

  倆人一唱一和都是在提醒他汪廣洋。

  站好隊。

  不聽話,那你汪廣洋就是浙東派,你有本事就自己去辦好太子爺的差事。

  聽話,那大家同殿為臣,同在中書為相,自然要幫襯你一把的。

  那麼李善長的示好又是為了什麼?

  思來想去,只能是一件事。

  汪廣洋想到了劉基那日朝會上的奏請。

  分浙江權柄為左右布政、增設左右參政置於下。

  將權力分成四份。

  現在除了李彬,其他三人吏部還在考選。

  想來,又是李善長、胡惟庸要抓的權。

  那麼就需要他汪廣洋的支持。

  理清楚這其中的邏輯,汪廣洋面色難看至極。

  「這一老一小兩頭狐狸,真是一點機會都不放過啊。」

  現在自己怎麼辦?

  扭回頭去中書低頭服軟,從此之後甘於人下?

  汪廣洋冷笑一聲,上了自己馬車,對車夫交代道。

  「去誠意伯府。」

  想斗?那就來吧!

  看誰能斗得過誰。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