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文樓答對,郭桓獻策
是夜,朱標賜宴於文樓。
所謂文樓,位於奉天殿東側一處樓閣,兩者之間,翼以廊廡。
而奉天殿西側亦有一樓閣,名曰武樓。
文樓同樣也是朱標等一眾兄弟上早課的地方。
隨著朱元璋的兒子越來越多,這裡便改名『大本堂』。
文樓擺設並不輝煌,簡簡單單幾張案子還是借用此地書案臨時盛載佳肴。
朱標端坐上首,左下手坐著盛德昭這位應天知府,右下手便是郭桓這位年輕學子。
此刻的郭桓臉上寫滿了難以抑制的激動。
現在的他尚在恍惚之中,自己竟然會如此快就進入朱標眼中。
甚至得到了太子宴請之殊榮。
這般興奮讓郭桓心跳如鼓,落於桌案下的雙手死死攥住袍裾,指尖捏的發白。
年輕的學子已經開始幻想。
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是每一個讀書人畢生最大的追求。
這份激動和渴盼被朱標捕捉,便也願意給郭桓一個機會,於是開口勉勵了其一番。
「爾入宮之前,你頭上這位知府可是在孤面前對你好生誇耀,看來爾最近很是一番努力。」
朱標的聲音不高,也沒有帶著居高臨下的盛凌,一如那日兩人莫愁湖相遇。
這份平和之氣,讓郭桓躁動的心情得到一定紓緩。
於是,郭桓起身,謹聲答話:「殿下隆恩、府尊厚情,下吏誠惶誠恐。
下吏入得應天府後,所作所為一刻不敢忘殿下當日莫愁湖上勉勵之言,始終以殿下論民策為常為綱。
加之府衙之內,事事都有府尊大人的明令典範可以依循,下吏便是做出了一些成績,也是府尊大人的培教之果。」
言罷,深揖一禮。
朱標側頭,與盛德昭眼神交匯,都看出彼此笑意讚許。
天下之大,不缺有才之人。
但才華只有得到實現才有價值,反之便不過是自憐自艾的怨尤。
郭桓的才幹目前還不清楚,但他不想放過任何一次機會的心卻是一目了然。
可真是太想進步了。
朱標打趣道:「你這般夸盛卿,那孤信以為真,可是要將盛卿調入翰林院,讓盛卿專職培教之事了。」
郭桓訕笑,不敢接話。
盛德昭於一旁搭了腔,笑道:「天下一等人忠臣孝子,唯二事讀書耕田,臣若是真能去翰林院,那可是要在金陵城外置辦幾畝薄田,細心伺候了。」
「你這是想當逃兵啊。」朱標哈哈一笑:「不行不行,孤這邊還指著卿抓緊時間主持應天鄉試呢,你跑了,孤上哪裡抓壯丁。」
君臣玩笑,郭桓在一旁聽得是既侷促又艷羨。
但自覺於身份,不敢言語。
內侍上了酒菜,朱標舉杯相邀。
「孤不便飲酒,便以水為替,二位自便即可。」
盛德昭與郭桓幾乎同時起身,躬身捧起酒盞,一飲而盡。
這郭桓喝的急切,還嗆了一口,雖狼狽卻也實在。
因是喝水,朱標自然也不好勸酒,僅此一杯做了開場,隨後只安心用膳。
如此用了七八分飽,朱標停箸,下手兩位雖於宴樂之間但總是要分一半精力時刻關注著朱標,由是靜聲。
朱標目視郭桓,開口說道。
「孤記得卿此前曾言,出自蘇州小富之家。」
郭桓趕忙答話:「是,下吏家中確有薄產。」
「盛卿說,你對糧、稅、課徵之事也很熟稔。」
「下吏叔父曾做過一任長史。」
說這話的時候,郭桓有些心虛氣弱。
畢竟蘇州曾經可是張士誠的地盤,在張士誠手下當官,當年便也稱得上是朱明的敵人。
朱標自然不會計較這些,只頷首道
「怪不得汝對珠算、糧稅之事如此熟悉,緣是家學深厚,孤有一問,請汝為孤解之。」
「殿下垂問,下吏知無不言。」
朱標神情嚴肅,語氣也沉穩許多。
「如今蘇州稅幾何?」
郭桓一愣,隨即忙答話道:「自然是按照朝廷法度,三十稅一,額外徵收稅糧百五六的火耗,綜算下來,約為二十稅一又零四。
即每兩千斤糧食需交一百零四斤糧稅。」
朱標追問道:「除此之外,還有沒有其他苛捐雜稅」
郭桓滯語,囁嚅不敢言。
「實事求是,孤不會怪罪。」
郭桓這才敢答:「蘇州雖名為二十稅一,實則十稅一。」
「這是誰定的規矩?」
「楊憲公任江浙左丞時所定,改一畝為兩畝,倍加其稅。」郭桓硬著頭皮告狀:「一戶百姓家中明明只有十畝地,卻造二十畝地的冊,也需按照二十畝地的產出納稅。
百姓不堪其苦,早已怨聲載道,本想著楊憲公調離江浙會好些,卻不想時至今日,仍以昔日田冊為徵稅依據」
朱標不由頓箸,沉聲道:「可孤怎麼聽說,浙江之地還有八稅一、六稅一?」
郭桓答道:「浙東濱海之地,有漁民靠海而生,當地衙門便再加征一大筆漁業課稅。
漁民打下來的魚並不見得全都能賣掉,大部分都是自己同鄉同村之親分而享用,可衙門卻要按市價徵稅錢。
百姓便不得不賤價變賣,稅實重也。」
朱標的臉色越加難看,這楊憲還是個兩面派。
一邊在自己面前大聲嚷嚷徵吏法的不當之處,滿臉的憂國憂民,私下裡竟然把浙江的老百姓霍霍成這般樣子。
狗屁的市價,還不是稅吏和衙門說了算,變著法的從老百姓身上盤剝。
擲箸於案,朱標繼續說道。
「稅政如此嚴苛,雖是因為國家兵事不休,但也欠江浙百姓甚多。今孤監國,有心為江浙百姓減輕稅賦重壓,可國家用度又萬萬不能停下,如此,爾可有什麼良策。」
郭桓沒有急於回答,而是列舉了一組數據。
「稟殿下,蘇州有戶四十九萬餘,田九萬八千五百六十頃,吳元年納夏稅六萬三千五百石,納秋糧兩百七十五萬石。
下吏不懂兵事,但按一名健兒日食一斤糧來算,年耗不過一石半,蘇州一府納糧便足可供百萬大軍一年所用。
殿下適才說朝廷用度緊缺,下吏愚笨,卻是有些算不明白了。」
這番話郭桓說的自然,中途沒有任何磕巴之處,可見這些數字早已爛熟於心。
別說盛德昭,就連朱標都不由的目露讚許。
「帳不是你這般算的。」朱標雖滿意,但還是駁斥道:「國家王公侯伯、官員差役皆要朝廷供養,以糧為俸。
國家取稅,自然也要用稅於國家,另外軍隊用糧,也不可光算戰兵。
輔兵、民壯、降卒都要消耗糧食。
元廷殘暴,凡交戰之地堅壁清野,百姓嗷嗷待哺,同為中夏子民,朝廷豈能坐看餓殍遍野,百姓易子而食?
所以朝廷用度巨大,既要養兵,也要養民啊。」
郭桓頓時臉紅起來。
他能算清楚蘇州的稅糧,卻算不了北方的饑荒。
靠數目珠算,能解百萬大軍人吃馬嚼,卻解不了百萬流民的性命。
「下吏狹隘淺薄,實在是羞愧難言。」
朱標毫不在意,不予責怪,繼續之前的問題。
「你且說若孤不想加稅於民,這短缺的國家用度該如何解決。」
郭桓答話道:「殿下勿憂,此事簡單,一個字,借。」
「借?」
「下吏家中有田五頃,同時在蘇州城內經營著一家糧行,除了賣自家產糧以外,每逢豐年還收購糧食,或銷或屯。逢災年便向外兜賣。
除去豐、災之年,平常年月,若是倉內糧食不足,也會從同行、同鄉家中借上一些以做備用。
待收夠了糧食再還給出借人,加上一些息頭便好。
這拆借之道,在江浙早已流行。
殿下欲解朝廷困厄,無須苛責百姓,江淮、浙江多的是富田大戶,從他們手裡借個千萬石輕而易舉,足夠朝廷所用。
等天下一統,百姓各歸其家,墾荒種地,不消三五年,國庫便可充盈數倍。
待那時再行償還便好,或加息頭或賞恩典,料天下富商無不欣然。」
郭桓的辦法簡單明了,若是用法得當,還能和天下富農鄉紳結個善緣。
三五年為期,到期兌付。
朱標思忖片刻後開口:「汝之辦法,確實可解朝廷一兩年用度之急,然若將來朝廷又有大戰,地方某省或多省遭遇天災,朝廷總不能總靠拆借度日吧。」
郭桓答話道:「下吏有一法,可解國家百年用度之急。」
「說來聽聽。」
郭桓深吸一口氣,也意識到接下來的對答將會直接決定自己的前途命運,這是他此生唯一的最大的機會。
揖拜,字字清晰。
「國以民為本,民以食為天。土地、糧食一直都是國家稅基,社稷根本。
然則歷朝歷代,凡國家用度皆無預無序,豐年時日子過得富裕些,朝廷用度、恩賞、仁政便隨心所欲。
災年時,國家便緊張,停工程、節俸糧,以為共度時艱。
若是碰上個苛刻之君,便加倍稅於民,寅吃卯糧。
每年國家糧稅數目,戶部是有表的,何不定個法度,每年兩稅,必儲備多少,餘數方可使用。
豐年的時候,也由戶部出面,收天下豐收之糧,備災年用度所需。
如此既可以保障民生,也能夠平抑糧價,不使地方奸詐商賈囤積居奇、哄抬糧價。
年年如此,國家就有充足底氣,總不能天道無情,連降國家十年大災吧。」
朱標不由挑眉,心中暗驚。
雖說豐年存糧、災年用糧這種習慣早已幾千年,是人人都懂的簡易道理,可能做到的,不多。
更重要的一點,郭桓原話說的是『定個法度』,敢把這四個字說出口,是需要很大膽魄的。
朱標已經很滿意了,但還是要多問一句。
「你說國家豐年收儲糧,災年放糧,可孤問你,國家無錢,如何收儲備糧。」
這是最後一番考校。
國家草創,國庫空虛,解決不了這一點,再多的想法都只能是空中樓閣。
「此事簡易。」
郭桓越說越從容:「買賣之道,究其根本無非以物換物。所謂錢財,不過後世所加,使貨物流轉更加便捷而已。
百姓賣糧所為不過是拿銀錢買其他貨物,油鹽醬醋、桑麻絹布。
富裕些的買肉開葷、送子求學。
這些東西朝廷都能解決。
凡府、州、縣城,只要是百姓居住多的地方,都會自發興出一片集市,這是必然。
既然百姓可以興私市,朝廷也可興公市。
百姓糶糧於公市,以糧折價,隨意購買公市之物。
學堂書院,朝廷亦可興建,以糧充為學資,授民知識。
如此,朝廷便可以物換物,收儲備糧。
一旦趕上大的用度、旱天澇災,國家隨時可以拿出充足的糧米來救災。
取之於民、還復用之於民,則代代不絕矣。」
朱標越加激動,強忍住,舉茶碗遮掩神情。
少頃,恢復平靜語氣。
「你說的倒是都挺有意思,似乎很不錯,但國家大事,豈容你三兩句就能辨證明白。
是良策還是苛政,只有用到百姓身上才能證明。
可孤為監國,社稷江山、千萬黎庶皆擔於肩,不能草率施行。」
郭桓流露出幾分失落,可還是躬身做揖:「殿下所思乃國家大局,下吏僅以偏見,不足謀全局。」
壓一壓郭桓的心氣,朱標復繼續言道。
「不過孤倒也願給你一次嘗試的機會,你且先走一趟浙江,看看借糧的事能否辦好,咱們一件事一件事慢慢來。
若是能把借糧的事辦好,那孤就可以蠲免浙江如今高居不下的糧稅。
先讓民生元氣恢復兩年,到那時,你的這個辦法再逐步推行,先一府、後一省,再推廣至全國。
若假日真的功成,你郭桓,可居首功。」
最後四個字,朱標說的很輕,卻如虛空生出一柄重錘,砸在郭桓乃至盛德昭的心頭。
只瞬間,郭桓便打滿雞血,滿面潮紅伏地叩首。
「下吏,願為殿下赴效死命。」
「你現在是應天府小吏,沒有功名也沒有功勞,孤雖為太子,但也不好封你做官。」
朱標言道:「然孤掌儀鸞衛事,就特辟你入儀鸞衛任百戶。
你且帶人走一趟浙江,實地去看一看百姓的民生,探一探富紳鄉耆對朝廷的態度,若是朝廷真從他們手中借糧,難處在哪裡。
同時,他們有哪些擔心,又想要什麼回報,這些都要事無巨細地記下來,屆時孤好去中書省商議辦法解決這些事。」
郭桓再叩首,早已是熱淚盈眶,哽咽起來。
「臣郭桓,叩謝監國皇太子殿下隆恩,粉身碎骨,難報萬一。」
盛德昭坐在一旁笑眯眯看著,此刻也有了機會開口。
「郭百戶,老夫給你道喜了。」
郭桓起身擦去眼淚,衝著盛德昭深揖一禮。
「在下多謝大人,大人栽培引薦之恩,在下銘感五內,永生不忘。」
「呵呵,好,好。」
盛德昭呵呵一笑,沖朱標拱手祝賀。
「臣為太子殿下賀,這郭百戶不僅頗有才幹,難得年紀輕輕謙虛知禮,且知恩圖報,在殿下的親自栽培下,有望成棟樑。」
他倒是滴水不漏,把郭桓對他的感激悄無聲息轉到了朱標身上。
將來郭桓成才,栽培之功都是朱標的。
同時也不忘提醒郭桓記住自己的引薦之情。
朱標看著這兩人,內心感觸頗多。
一個是滿心追求進步、渴望一展抱負的年輕學子。
一位是方方面面都很出眾,做事又穩重的四品大員。
他們不缺能力,所缺的,僅僅只是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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