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中書三相公
隔天一早,朱標堪堪甦醒,侯泰便來稟報,言說吏部侍郎汪河帶著吏部官吏在文華殿外候見。
「當下什麼時辰?」
「卯正一刻。」
「他們等多久了?」
「兩刻鐘。」
洗漱更衣,朱標吩咐道:「讓尚膳局準備十二份早膳送往文華殿。」
「是。」
收拾利落的朱標不再耽擱,直入正殿召見汪河。
「臣吏部侍郎汪河等參見……」
「免了,孤這裡沒那麼大規矩,以後來孤這打個招呼就行。」
想獲取本書最新更新,請訪問st🍈o9.com
朱標甩袖落座,開門見山。
「想必卿等來之前都從滕部堂那裡得知原由了,孤便不和卿等再多寒暄,咱們直接議事。
汪侍郎,和孤介紹一下你帶來的這十位才俊吧。」
「是。」
汪河作揖,隨即開始為朱標一一介紹。
「這位是吏部選封司都事馬凱,年三十七。」
被介紹到的馬凱作揖見禮:「臣馬凱參見太子殿下。」
「這位是……」
汪河每介紹到一人,後者便執禮參見。
朱標滿意頷首:「好,都是我大明的俊傑。朝廷各部如今空員巨大,因此要開恩科,但主持恩科也需要大量人手,禮部拿不出來,各位之前有在元廷當過差的沒?」
幾名降臣小心翼翼拱手:「臣等之前被元廷徵辟過,為全家族而委身事賊。」
「過往的事孤不提,今日卿等可有什麼辦法,儘管直言,不怕說錯,孤這裡暢所欲言。」
眾人彼此對視,卻是無一人敢開口,此番情景讓朱標不由皺眉,於是目視汪河。
後者被朱標盯著看也是著急,只好硬著頭皮站出來答話。
「元主中原時期,科舉蕭索,難辟官屬,元相阿合馬於是頒令,許地方府縣自征胥吏以解朝廷稅納諸事,差俸之事自行解決。」
虧得朱標這段時間只要有時間就翻看《元史》,不然還真不知道汪河什麼意思。
這短短一句話,汪河其實把他們想到的辦法和可能導致的後果都說了出來。
這也是為什麼剛才朱標詢問沒人作答的原因。
朱標沉吟不語,恰在此時侯泰帶著內侍將早膳送到。
「都還沒吃呢吧,先填飽肚子。」
「謝殿下。」
緊張凝滯的氣氛暫時得以緩解,朱標也趁著這個時間將汪河的話仔細考慮數遍,如此才言道。
「汪侍郎的意思孤聽明白了,元廷入主中國難以服天下,官員數量不夠他們就用小吏替官,只要能替朝廷解決稅賦、徭役、捐課這些問題,朝廷就不管地方官府怎麼做,同時也不管地方官府招募多少胥吏,反正這些小吏的差俸都由地方官府自行解決。
如此一來,地方官為了能向上面交差,廣為募吏,又為了解決這些小吏的差俸,默許小吏肆意索賄甚至搶奪百姓。」
汪河點頭,艱難答話:「是,所以有元一朝,吏政之苛為千年之最,暴吏虔劉肆虐,百姓民不聊生。」
「汪侍郎之前做過元廷的官?」
面對朱標拋出來的這個問題,汪河嚇得面色發白,跪伏在地叩首:「臣當初也是迫不得已、迫不得已。」
「孤剛才已經說過了,我大明朝不追過往。」朱標抬手:「起來答話。」
「謝殿下、謝殿下。」汪河哆嗦著起身繼續作答:「臣確實曾做過元江浙行中書省參知議事,任三年,今上起兵之後,臣便舉家而降,獻城納款,臣一片忠心,還望殿下明鑑。」
朱標不關心汪河投降是忠心還是怕死,只問道:「這般說來,那汪侍郎也曾用過這般吏政了?所以汪侍郎之前話中的意思就是,若想解決朝廷現在官員不足的情況,就需仿其道廣錄吏目。
不用關心他們的品德、才華,只需要教會他們怎麼辦好差事,然後給他們一定的自主權,如此這些人自然會盡心盡力,甚至是比官員更加上心努力操持公事,對吧。」
「臣、臣。」
汪河支吾起來,最後頹然垂首:「是。」
對此朱標並沒有生氣,這有什麼值得生氣的。
其實汪河的建議用最簡單的方式翻譯一下就一目了然。
臨時工。
在朱標前世小時候,社會治安治理面臨著巨大困難,執法單位人手不足,而社會上又遊蕩聚集著大量沒文化的地痞混混,對地方經濟發展和社會安定造成很惡劣的影響,於是不得不大量招募聯防隊員,對招募標準放的很寬。
同時在日常工作中給聯防隊一些權力,對某些出格的行為稍加默許,如此起到以聯防穩治安的效果,卓有成效的在幾年內整肅。
等到經濟發展速度加快,文化水平逐步提高,便將一些底子不乾淨的聯防隊員淘汰,並開始嚴格把關錄用標準,加入政審和筆試,慢慢規範和提高臨時工隊伍的政治純潔性及其戰鬥力。
朱標沒有急著去評價汪河建議的對錯,而是詢問道。
「掄才大典是選才,姑且就算咱們招募到足夠的小吏來支使,他們自身的才華有限,又如何替國家主持地方科舉呢。」
「不用他們主持。」
汪河忙道:「吏部、禮部以及地方府縣衙門有很多差事是簡單但需要大量人力的,這種工作可以交給他們來辦,省下來的人手就可以用在主持科舉等重要事務上。」
「具體些。」
「吏部最繁瑣的工作是整理和記錄官員的履歷、考評官員的品德、政績、操行,如此為保證考評公正往往考評一個官員需要吏部派出五到八人,若是廣招小吏,那麼吏部只需要派出兩名官員搭配上五六名小吏即可。
由這些小吏來負責收集匯總官員的綜評,最後由吏部派官來審核。
禮部更不用說,大量人手堆積在修史上,只需招募識字之人為吏,由他們每日在國史宬整理文獻,跑腿送檔,那麼便可以替禮部節省諸多人力。
地方府衙最耽誤人手的便是催稅,若是可以讓他們來辦......」
說到這裡,汪河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幾不可聞。
「讓他們催稅,那我大明不就和元廷一樣,酷吏橫行了嗎?」
汪河囁嚅不敢言。
「你們呢。」朱標掃過其餘十人:「是不是也是這麼想的,除了這麼個辦法是不是就沒有辦法了?」
十人訥訥,面帶愧色。
朱標不由擰眉沉思,許久之後才道:「這個想法你們之前有提出過嗎,還是說剛想的。」
汪河忙道:「此法非臣等所創,概為沿用舊元制,早年裡戰事為主,後方政務多有草率之處,也曾將就一二,後棄之。」
「那就回去擬道疏吧。」
「啊?」汪河不由訝異一聲:「殿下說什麼?」
「孤說,以你們吏部的名義擬道疏,就把這個想法寫出來。」
汪河頗為不可思議,語氣中帶著遲疑:「殿下莫非是在玩笑臣?此法大有弊端啊。」
「孤又沒說你們擬出來就立刻施行。」朱標不滿道:「這件事也不是孤能做主的,你們擬疏,孤拿去中書省和幾位相公商議論證一番,能不能行的,該如何規避後續之危險,需得通盤考慮,慎重處置。」
汪河立刻明白過來,作揖應下:「殿下英明,臣這便下去擬文。」
政策能否起到好的效果,關鍵在於政策落實過程中的執行和監管。
掄才大典可以補充官員,提高朝廷政務運轉的效率,這對國家來說肯定是第一要務。
現在因為掄才大典帶出了汪河這條好壞參半的建議,那麼就要去論證這條建議的可行性,然後調研、落實。
不能一想到有弊端就一棍打死。
如此便成了『多做多錯、不做不錯』的典型懶官思維。
朱標不想偷懶,更不想鎖在東宮裡天天跟著宋濂讀經典,那樣穿越就沒意義了。
打發走汪河他們回去寫奏疏,朱標也開始動筆。
臨時工制度是一項能發揮主觀能動性的政策,消極的一面在於無法保證隊伍的良莠質量,以及因管理缺失而對朝廷公信力造成的抹黑破壞。
那麼如何招募和培訓一批即時能用的胥吏隊伍並保證其純潔性,就是亟待解決的問題。
這一寫就是足足半個多時辰,朱標整整寫滿了一整道題本,洋洋灑灑上千字。
正好汪河那也將奏疏送了過來,朱標便一併拿著直奔中書省。
中書省位於承天門外東起第一位,一座占地能有一畝左右的殿閣建築,門楣高掛中書省的匾額,外鎮兩座石猊,端的是氣派。
門房自然是不敢攔朱標的,後者於是一路直抵中堂。
中堂檻高一尺,跨步進去當面是一塊高掛的匾額,上書君子慎獨四字。
匾下擺下一張長近六尺的條案,案後坐有一官,著五品袍。
入中堂後左視,另有一堂間,三張高桌成品字形,坐北朝南擺列,內里一張桌子的上方同樣掛了一塊匾。
書的是治國安邦。
自三把高桌向下,左右兩列擺開十把圈椅,兩兩之間以茶桌相隔。
此刻這三把高桌之後皆有坐人。
最裡面坐的正是韓國公李善長,其下,左手為參知政事、御史中丞楊憲,右手為參知政事胡惟庸。
三人聽到腳步俱都抬頭,看到朱標連忙起身下階迎接。
「臣李善長(胡惟庸、楊憲)參見皇太子殿下。」
「三位相公免禮。」
朱標也不多客氣,徑直來到李善長的位置上坐下,三人則坐在那些個圈椅處。
「太子殿下驟來,定是有要緊事吧。」
李善長拱手問話:「倘有吩咐中書省之處,臣等恭聆殿下令旨。」
「孤此來沒有什麼令旨,只是有一事要與三位相公商議。」
朱標拿出汪河寫的奏疏交給侯泰,後者轉送於李善長手中。
「韓國公可以先看一下,什麼話等三位相公看完再說。」
李善長展開來看,眉頭便不自覺皺起,但他涵養功夫極好,只片刻便舒展眉頭,面無表情將奏本合上遞給一邊的楊憲。
楊憲、胡惟庸傳遞來看,各有不同神色。
楊憲是面露怒意,若不是朱標在這,怕是都要拍案而起了。
胡惟庸雖比其淡定些,但也眉峰緊鎖,面有不悅。
「這本是吏部侍郎汪河上奏的?」李善長看向朱標,「掄才大典之事確實麻煩,也難為他這個吏部侍郎了。」
「麻煩也不能這麼辦。」楊憲怒道:「這是飲鴆止渴,若按其所言行事,怕不是要鬧得天怒人怨了。」
胡惟庸不語,只打量朱標兩眼,隨後獨坐一側若有所思。
朱標沒有回答兩人,而是看向胡惟庸:「胡相還沒說看法呢。」
「臣覺得韓國公說得有理。」胡惟庸如此言道:「朝廷缺官需行掄才大典,而禮部、吏部又無人手主持,可謂事已困死,難為他這個吏部侍郎了。」
楊憲當即不滿道:「胡相倒是會做好人,那汪河何許人也?元廷降臣,曾為暴政之官,他建此法,怕不是要害我大明社稷,如此豺狼,胡相還要偏袒兩句?」
胡惟庸只是淺笑拱手:「楊相教訓的是,胡某淺薄了。」
李善長瞥了一眼楊憲,隨即迴轉目光,默不作聲。
「孤來,就是為了和三位相公議一議此法。」朱標開了口:「朝廷目前的情況大家都清楚,此法雖有苛處,但也有可取之道,是不是可以想個辦法去蕪存菁。」
楊憲開口急道:「此法無有可取......」
「楊相公。」李善長不滿道:「殿下當面,怎敢如此失禮。」
胡惟庸跟了一句:「是啊楊相,太子殿下都說了,是來和咱們中書省商議的,商議商議總要先議一議吧,您這都不讓殿下說話就駁回,是不是有些失了人臣之道。」
「胡惟庸,你這是什麼意思。」
楊憲頓時動怒:「當著太子殿下的面怎敢以此話詰吾,殿下,臣萬沒有此心啊。」
朱標看向胡惟庸,後者連忙垂首,態度恭謹,面有淺笑。
再看楊憲,氣急敗壞,動輒發怒。
如此氣量狹小之輩,怪不得後面被胡惟庸害死。
倒是李善長剛才的話很有意思,看似是提醒楊憲,但又更像是提醒胡惟庸。
難不成他倆現在就已經暗中有了默契,要搞死楊憲了?
這楊憲,到底幹了多少得罪人的事。
朱標開始感到興奮。
這才是他穿越以來,真正想要融入的真實。
而絕非整日裡深居東宮讓所有人捧著。
只有入世才能造大世!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