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擺平

  隨著侯泰一聲唱,朱標邁步走入贊善廳。

  早在清晨接駕時大夥便都見過面,此刻紛紛參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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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參見太子殿下。」

  朱標面上帶笑,忙快步上前一一扶起,嘴上還告著罪。

  「舅姥爺這可是折煞甥孫了,快快請起。」

  「外舅公,孤來之前母后特意囑咐,讓孤代她向您問安呢。」

  「這是表哥吧,母后記著你呢,總念叨著多少年未見,應該長成大小伙子了,果然一表人才。」

  這裡的每個人朱標記憶中都不曾存在過,若不是清晨接駕時孟昭節的介紹,這麼多人誰是誰,其中輩分關係如何,那是萬萬記不住的。

  朱標自己也覺得驚異,那麼多人、那麼多張臉龐、那麼複雜的輩分關係,他是如何一遍就記下來的。

  就像自己這具身體,為什麼那麼有力氣?

  這些都很奇怪,朱標想不明白,便都歸於穿越。

  待和所有人都打過一遍招呼之後,朱標總算能回到自己的位置喝上一口潤喉茶。

  舅姥爺馬三九此刻迫不及待,都沒等朱標一口水咽下肚就已經開口。

  「甥孫啊,不知秀英侄女最近如何,多年不見,想念的很吶。」

  「母后身子康健,您呢舅姥爺,身子骨可還好。」

  「好得很好得很。」馬三九咧著嘴笑:「去歲得了點小病,聽到我那大侄女做了皇后,立馬病灶盡除,想來是大侄女的護佑,畢竟秀英出生之時有鳳來鳴,是天上的仙女轉世下凡。」

  對這般說辭,朱標只是含笑點頭並未接話。

  他不著急,馬三九便很著急:「如今能親眼看到秀英做了皇后,我這把老骨頭也算值了,大哥死的早,最遺憾的就是沒能見到秀英出嫁生子。大哥知道今日秀英這般出息,定能含笑九泉了。」

  朱標聞言啊了一聲:「舅姥爺若是不說,孤險些忘了,侯泰,快把父皇的聖旨拿來。」

  侯泰連忙捧來一錦盒,內里堆放著三道聖旨。

  朱標拿起最左邊的一道,起身宣讀。

  「宣聖旨,諸位莫動,父皇特意交代,諸位坐著聽就行。」

  隨後清了清嗓子。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朕肇登大寶,爰立皇后,念其內助之功,推於所生之自。其父馬公,宿州善族,蘊德於家,是為天作之配。今既正位中宮,以基王化,本於積慶,理則昭然,特追封為徐王,其母鄭氏追封為徐王夫人,欽至。」


  宣讀畢,朱標笑呵呵將聖旨遞給馬三九:「舅姥爺,您收好。」

  「好、好、好,皇帝陛下萬歲、萬萬歲。」馬三九笑的合不攏嘴,捧著聖旨的雙手都哆嗦起來。

  徐王。

  王!

  但高興之餘馬三九又想到一件重要的事,那就是馬秀英的生父如今已經去世,追封的這個徐王王爵給誰來繼承?

  畢竟馬秀英也沒有親兄弟,換言之,這個徐王就成了空名頭。

  不如過繼自家孩子去繼承?

  馬三九雙眼炸出精光,整個人都激動起來,所以開口。

  「那個,甥孫啊,我那大哥膝下無子,唉,憐我大哥,香火斷續,讓人唏噓。」

  說著話還煞有其事抹了把老淚。

  「是啊。」朱標陪著一嘆,「外公膝下無子,父皇每每思及也很是難過,所以已經諭令宿州,儘快選址為外公建享殿,到時候就只能請舅姥爺一家多費心,替父皇和母后為外公多敬香火。」

  馬三九便道:「那是應該的,我們都是一家人,就是皇帝陛下不說,這也是該做的事,只是,只是。」

  「舅姥爺有話直說。」

  「只是這祭掃享殿總得有個名分,我大哥有福追了個徐王,我們這些個升斗小民,無官無爵的,呵呵,怕是不合適吧。」

  「是啊太子,我那外甥女如今做了皇后,我這個做舅舅的總稱得上一句國舅吧,總不好終日趕車挑擔,說出去豈不讓人笑話,我這一把老骨頭老臉的無所謂,但不能傷了皇后的鳳儀,你說是這理吧。」

  馬秀英的舅舅鄭二七也開了腔,核心意思和馬三九一樣,討官。

  朱標含笑點頭,復又取出剩下兩道聖旨來讀。

  「......加封皇后叔父馬公三九為泗水侯。」

  「......加封皇后舅父鄭公二七為雲澤侯。」

  接了這兩道聖旨,馬三九和鄭二七都心花怒放,連聲謝恩。

  兩個老農民沒什麼學問,也不是官場之人,自然不懂這聖旨的內容。

  大明爵分兩種,一種為世爵,是可以傳承的,以周代諸侯國之名、地名冠之,比如魏國公、中山侯、東莞伯之類,封這種爵位的聖旨一般還會跟著一道諭令。

  諭令的內容是替獲封爵位者修建府邸、明確爵祿、劃定田產數量(類似於食邑)、配備儀仗和衛士。

  還有一種叫流爵,一代而終。這種爵位就是個虛名,沒有冠名標準,隨便什麼雜號都可以,再難聽些都能叫金絲侯、白毛侯,起什麼名字全看皇帝寫聖旨時的心情和皇帝自身的文化水平。


  很遺憾,馬三九和鄭二七現在獲得的侯爵就是這種流爵。

  空有一個侯的頭銜,其他的什麼也沒有。

  府邸自己修建、沒有爵祿、沒有賞賜的爵田、朝廷也不會配備儀仗和衛士。

  當然,獲封爵位的人可以自行招募護衛,也可以按照侯爵的標準給自己配備出行的儀仗隊,自己名下的產業和田畝也一樣免稅。

  但終究都是要自掏腰包。

  沒有朝廷給的爵祿,就靠馬三九、鄭二七這種農民,拿什麼來修府邸、配儀仗。

  靠家裡那十幾畝薄田實在是痴人說夢了。

  不過此刻贊善廳內的馬、鄭二氏族人不懂其中區別,只聽懂了一個侯字,這便非常開心和振奮了。

  「太子表弟。」馬秀英的侄子馬闞興致沖沖:「表哥我也想替姑母、姑父排憂解難,你看我當個知府、知州啥的成嗎?」

  「表弟,我是你表姐,我不會當官,你看著封個公主、郡主啥的都行。」

  「我當個縣主就行。」

  「大外甥,舅舅以前跟人給衙門裡當過支應,對衙門的事算有一點了解,當個縣令綽綽有餘吧。」

  一時間,亂七八糟的聲音蜂擁而至,無一例外全是向著朱標伸手要官的。

  馬三九也道:「皇帝陛下老家鳳陽,這是咱們大明朝的根,這種地方得咱們自己家人守著才踏實,若是看得上我這一把老骨頭,臨濠知府這個位置我倒也能勉為其難,替我那侄女管上幾年。」

  鄭二七則道:「徐州乃自古兵家必爭之地,也是將來咱大明朝北上討賊的要津之處,我看這個知州還是得我來當,這樣方才踏實。」

  朱標見狀笑了。

  笑容說不出是嘲諷還是鄙夷。

  沒人能看懂,也猜不透。

  只覺得朱標一笑,此事大有可為,紛紛要的更加起勁,最後連大字不識的村婦都嚷嚷著要當郡主。

  好不容易所有人都說出自己心儀的官職名分,贊善廳才算安靜下來,幾十雙眼睛直勾勾盯著朱標,等待後者的答案。

  那朱標又該如何應對呢。

  最簡單的方式就是推脫,直接甩給朱元璋,反正任命官員的權力在皇帝那裡,找不到朱標頭上。

  可這種爛事、這些個貪得無厭的親戚甩給朱元璋,那朱標自己也太沒本事了。

  他來,就是來替朱元璋和馬秀英處理這些麻煩的。

  只見朱標含笑點頭,動情開口。

  「各位長輩、表兄弟姊妹的話孤都聽到了,孤覺得大夥說的很有道理。」

  「太子殿下這是同意了?」

  「當然同意啊。」朱標很爽快的揮手:「咱們自家人不用難道用外人嗎?別說知府知州,就算是中書丞相,舅姥爺和外舅公又有何當不起的?

  至於說表姐表妹,你們身為母后子侄,封個公主郡主有何不可,那不是應該的嗎。」

  堂內頓時一片歡呼雀躍。

  馬三九激動的渾身直顫:「我這老頭子還能去當丞相?」

  老傢伙倒是打蛇隨棍上,還真惦記起來了。

  鄭二七連忙跟腔:「我聽說朝廷有左右丞相,我們兩個老傢伙正好,一左一右,一定替皇帝陛下和秀英把國家給看牢咯。」

  朱標實在是忍不住,哈哈一笑。

  「對,外舅公說得對,孤也是這麼想的。」

  「那這聖旨什麼時候下?」

  「我們什麼時候動身去京城?」

  「不急不急。」朱標擺手:「聖旨的事得等段時間了。」

  馬三九急道:「為什麼?」

  「唉。」朱標收斂笑容,長嘆一聲:「舅姥爺有所不知啊。」

  「怎麼了?」

  朱標不語,反問道:「舅姥爺可知史官?」

  「這自然知道,為國家記史的,就哪年哪月發生了啥事他們給記上,好讓後世子孫都知道。」

  「對,問題就出在這了。」

  朱標扼腕嘆息:「這群史官不是咱們自家人,脾氣臭的很,這不父皇建國了嗎,史官要修國史,要給父皇和母后修傳。

  我父皇的情況你們也都知道,也沒什麼不好說的,自幼貧苦,孤之祖父祖母、伯父伯母啥的長輩也都餓死病死了。

  沒親戚這個傳就好立,把家裡情況一寫就算完事,唯獨母后這有些麻煩。」

  鄭二七也跟著著急:「有什麼麻煩的。」

  「還不是因為我母后年幼時的原因。」

  朱標搖頭無奈:「早年兵荒馬亂,又趕上連年天災,盜匪賊寇四處劫掠逞凶,外公為求避禍,不得不將母后託付出去,史官就寫了這麼一句『後之生父馬公,宿州人士,早年為避禍亂意欲託付幼女,然舉目無親,只好將後托於好友郭公子興』。」

  這句舉目無親朱標咬得重,也讓馬三九、鄭二七這些有一定歲數的人紅了臉。

  朱標兩手一攤:「於是就有御史就跟史官爭論起來了,明明母后的親族尚在,史官怎麼能說舉目無親呢?這不是睜眼說瞎話嗎?史書豈能這般不負責任?這可是為皇后立傳,馬虎不得。」


  好在這時候母后說了話,母后說『早年兵荒馬亂,天災肆虐,大夥都紛紛攜家帶子外出逃荒,先父這才沒能尋到託庇之家,不得已托給義父。』有了母后這句話,史官和御史才算罷休。」

  「對對對,是這樣的。」馬三九和鄭二七連連點頭表示肯定。

  「可史官和御史又有了新的問題。」

  朱標又道:「史官說『今上定淮右已有六七年,後之親族若在,緣何不來相認?』這個問題難啊,連母后都被問住了,史官所以揪住這一點,質疑各位的身份,他們竟然懷疑舅姥爺、外舅公不是母后的親族,不然為什麼不早早來認親,這簡直是胡說八道、膽大包天!」

  說道最後,朱標一拍桌子,把在場所有人都嚇了一哆嗦。

  朱標隨即看向馬三九,問道:「舅姥爺,這個問題您得出來說句話,不然母后的傳立不了,你們的身份也不能認,這不是讓父皇和母后難堪嗎?」

  後者支吾著,一句話說不出來。

  他不說,馬闞嚷嚷起來。

  「太子表弟這不是玩笑話嗎,那時候你爹也就是我那姑父鬧得正凶,徐州邊上還壓著元廷十來萬大軍,萬一要是知道俺們的身份,豈不是要把俺們兩家都給殺個乾淨。」

  「閉嘴!」

  馬三九氣急敗壞,怒喝一句:「說的什麼混帳話。」

  鄭二七更是面紅耳赤,恨不得當場尋個地縫鑽進去。

  馬闞沒有腦子,但說的恰恰是實情。

  幾年前朱元璋造反正凶,不說元廷虎視隨時會派軍平叛,光是周圍一圈還有張士誠、陳友諒、方國珍。

  諸侯混戰,誰也不敢說能笑到最後。

  這個時候的馬、鄭兩族誰會願意站出來表明身份。

  萬一朱元璋敗了,他們兩家子都是死路一條,家裡連條狗都別想活命。

  危難之際能躲則躲,如今眼見朱元璋做了皇帝,有了統一天下的勢頭,那就迫不及待跳出來享受富貴。

  這層窗戶紙被馬闞捅破,馬三九羞愧得幾欲一頭撞死。

  「舅姥爺。」朱標含笑看著他:「難道您就讓孤這麼回去給史官說嗎?這可是要立傳,傳給後世子孫看的。」

  別說傳於後世了,就光今人知道,馬三九覺得自己也無顏再苟活下去。

  萬夫所指、天下笑話。

  噗通一聲,馬三九衝著朱標跪了下來,垂首道。

  「老漢無能,卻也不敢讓皇后蒙羞,請太子殿下顧念親情,斡旋一二。」


  「舅姥爺言重了。」朱標扶起馬三九,正色道:「母后的顏面,孤做兒子的就算豁出性命也要維護,所以孤打算回去之後讓史官這般記載。

  『後即尊位,遣太子往鄉尋親,頗費周折,原是早早隱姓埋名,故難尋訪。

  太子許以官位恭請遭拒,皆因後之親族淡泊名利,不慕富貴,躬耕於徐宿,結善鄉里、和睦友鄰。

  後之叔父馬公、舅父鄭公言朝廷官位名器乃有德有才者居之,豈可因親情而私授,後乃國母,我乃國舅,更當以身作則,為天下表率。

  太子三請,二公三拒,太子感慨二公至誠公道之心,受教良多,乃不再為難,賜二公侯府兩座、田一千二百畝、銀八百兩聊表孝心敬意,二公欣然允之。』

  舅姥爺、外舅公,你們看這麼寫,行嗎?」

  一大幫子人面面相覷,但此刻也不敢胡亂插嘴,隻眼巴巴看著馬三九和鄭二七。

  馬三九、鄭二七彼此對視,哆嗦著起身沖朱標作揖。

  「多謝太子殿下。」

  朱標看向侯泰,後者拍手,內侍便將裝有地契的木盒以及陳馨那一箱子白銀珠寶帶來。

  「國家草創,處處都是缺錢用的地方,母后雖為皇后,卻也是日子緊張,下面還要撫養孤和幾個弟弟,就這些田地、銀錢還是母后自己的體己錢,母后全部拿了出來給各位長輩、表兄弟姊妹置辦田產,餘數銀錢和首飾也分給大夥。

  母后至今,不施粉黛、不配首飾,連衣服都還打著補丁。這些,都是母后一針一線,積年累月省下來的,望各位長輩、表兄弟姊妹收下之後,把日子過好,將來長者含飴弄孫、幼者成家立業,各得美滿幸福。」

  鄭二七淚灑當場,嚎啕大哭,一巴掌接著一巴掌打在自己臉上。

  「老頭子我不要臉,不要臉啊。」

  馬三九亦是一屁股坐在地上哭號:「秀英如此,我死後哪還有臉面去見爹和大哥,毫無廉恥之心,枉活多年。」

  「舅姥爺、外舅公,莫要如此,莫要如此。」

  朱標攔下兩人,鄭重作揖:「今日之事便這般定了,孤代母后,多謝二位長輩成全之恩。」

  言罷,轉身離開。

  身後侯泰緊緊跟隨,頗多不忿:「太子殿下實在太仁義了,對這種人還這般客氣。」

  「他們是母后的親族。」朱標言道:「母后的顏面比孤的顏面要重一萬倍,區區薄面換他們將來不給國家添麻煩,不給母后添堵鬧心,值。」

  這些家務麻煩,他算替朱元璋、馬秀英擺平了。

  所費,不過區區一點面子而已。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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