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宏願
受制於道路條件的原因,自當塗往鳳陽顯然不是一天兩天能抵達的。
何況中間還有條長江攔著。
也就堪堪進入和州地界,天色便黑了下來。
「殿下。」
藍玉走入輅廂請示:「若不如找個村莊再停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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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標反問了一句:「為什麼?大軍水陸行軍一共用了近三個時辰,早已人困馬乏,也該安營紮寨生火做飯了。」
「主要是殿下您。」藍玉作難道:「軍營艱苦,您是千金之體,豈好風餐露宿。」
「孤當什麼事呢。」朱標笑了出來:「藍將軍這麼說可是輕視孤了,父皇吃得苦可比孤多多了,怎麼到了孤這,就如此照顧,不用管孤,就地安營,埋鍋做飯。」
藍玉這才踏實下來,抱拳應道:「諾。」
安營的命令傳達開,所有軍士立刻忙活開來,都是戎馬多年的老兵了,效率快得很。
朱標走出輅廂,侯泰趕忙跟上。
「太子爺,中軍帳還沒搭好,您這是?」
「孤要小解。」朱標小聲道:「憋了一路,快憋不住了。」
侯泰啊了一聲:「殿下稍等,奴婢去催一下,儘快先把中軍帳搭出來。」
「不用,這曠野荒郊的,哪不能尿。」
朱標沖身旁憋著笑的藍玉問道:「走,陪孤一起。」
「是。」
兩人尋了個乾涸的溝渠,卻發現這裡還有不少士卒正在方便。
看到太子走來,一時間竟呆立當場,生生停了下來。
但此刻褲子都還沒提,行禮也不方便,於是一個個行為怪異。
「尿你們的,看孤做什麼,難不成還要和孤比一下誰尿的遠嗎。」
朱標尋了個空位便迫不及待解開玉帶釋放,激流噴射足有一丈多遠,引得全場矚目。
年輕就是好,衝勁十足。
也不知是哪個小機靈鬼喊了一聲:「太子爺威武。」
於是一群大頭兵都跟著鼓譟起來:「太子爺威武。」
周圍一大圈忙著紮營的士兵不明所以,但也跟著喊起來。
於是整個營地都響起太子爺威武的叫好聲。
「哈哈哈哈,殿下,此情此景臣實在忍不住,哈哈哈哈。」
藍玉憋不住勁,放聲大笑起來。
放空自己的朱標心情大好,笑罵一聲:「這般事還要拍孤的馬屁不成,虧得孤登高尿遠,不然豈不是讓你們笑話了。」
「哪能啊。」藍玉誇讚道:「殿下雖然年輕,卻雄風初顯,頗見規模,再過幾年絕對不得了,不得了。」
朱標被逗笑了,抬腿就是一腳:「眼珠子朝哪瞅呢。」
藍玉站著沒動受下這一腳,依舊是沒臉沒皮的笑,甚至還有些猥瑣。
「臣馬上就催促下面把中軍帳搭好,不能耽誤殿下和那位陳姑娘休息。」
朱標腳步一頓,瞥了藍玉一眼,後者笑容收斂,頃刻間嚴肅起來。
「孤的帷內之事,也能拿來玩笑嗎?」
藍玉連忙抱拳:「臣知罪。」
「僅此一次,下不為例。」
「謝殿下。」
回到輅廂,陳馨好奇問了一句:「殿下剛才做什麼了,我聽外面都在喊太子爺威武。」
正自洗手的朱標呵呵一笑,反問道:「你猜孤為什麼要洗手?」
陳馨想了一下,瞬間羞紅臉,偏頭不去看朱標。
等到中軍帳紮好,朱標進去看了一眼。
雖然簡陋了一些,但好歹四下扎的嚴實不會漏風,只需將自己輅廂內軟榻搬出來就能當床。
湊合一夜那是綽綽有餘。
就是吃飯的問題,侯泰有些為難。
「殿下,今夜怕是只能對付一口了。」
「大夥吃啥咱們吃啥,有啥好矯情的,能吃飽便好。」
朱標喊上徐司馬、藍玉兩人,隨意尋了處鍋灶。
七八個兵士此刻正圍坐著等待開飯,聽到腳步聲響回頭一看,忙欲起身。
「都坐,免禮。」
朱標拿著碗筷笑呵呵湊過去:「今晚孤和藍將軍、徐將軍跟你們一起吃,來,給孤騰個位置出來。」
幾名兵士都緊張的挪動屁股讓出一小片空地,朱標便學著他們,直接一屁股坐到地上。
藍玉和徐司馬分坐左右。
如此一來,正好將這處鍋灶圍坐的滿滿登登。
至於陳馨那不用朱標操心,伴駕的還有內侍宮娥,陳馨自然是跟著他們一起在軍帳中用餐。
這帳外營地內的全都是老爺們。
朱標親自動手給自己盛上一碗菜粥,言道:「寢同營食同灶,謂之袍澤,孤與你們今天也算有了這份袍澤之誼了,所以都不要拘禮緊張,往日如何今日便如何,就拿孤當個新兵便好。」
氣氛稍有些沉悶,大家都不言語,可見仍然緊張。
朱標掃視一圈,剛好看到之前那個在溝渠旁第一個喊太子爺威武的兵,於是便開口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被點了名的士兵結巴答話:「俺、俺叫丁六一。」
「你剛才可是讓孤出了一個大風頭啊。」
朱標玩笑道:「不知道的人還以為孤幹了多麼不得了的大事呢。」
低笑聲響起,緊張的氣氛稍稍驅散些。
丁六一撓頭傻樂:「見到太子爺能尿那麼遠,俺也是一時嘴快。」
「多大歲數了,當兵幾年?」
「二十五,至正十九年當的兵,九年了。」
朱標不由驚訝:「好傢夥,那你算是老兵了啊,現在在軍中是什麼職務?」
「俺沒本事,只是個小旗。」
丁六一有些羞澀,同時介紹道:「這一圈便都是俺這一旗的弟兄。」
朱標很感興趣,謂其言道:「給孤介紹一下。」
「這是李初八、趙重九、王二伢、李虎三、馬三六、這是我弟弟,丁八一。」
名字倒是都好記,畢竟元代南人起名的規矩放在那裡,沒有功名、不在官府做吏的人家,只能按出生日子取名。
朱標又一一問了他們的歲數,得知都二十左右,正年輕。
「你們都為啥來當兵的。」
「朝廷說當兵家裡給分田地,又能吃上飽飯,便都來了。」
朱標又問道:「那你們這當兵有餉錢嗎?」
「沒。」
「你丁六一也沒有?」
丁六一不敢隱瞞,搖頭。
朱標便好奇起來:「當了九年兵都沒餉,這還願意幹下去,還把自己弟弟也喊來。」
「起碼能吃口飽飯。」丁八一這時接了腔:「而且當了兵家裡就有了自己的地,不會餓死,而且營官也說過,等趕走蒙古人,大傢伙的好日子就來了。」
朱標有些感觸,看了一圈眾人:「你們都是這麼想的?」
幾人跟著附和:「對。」
丁六一言道:「俺們都是鄉下人,不懂什麼大道理,但俺們就認一點,咱們漢人的土地不能讓蒙古人占了去,不能讓他們在我們頭上作威作福。」
「對,是這麼個理。」
大夥紛紛應和,朱標也露出笑容。
「你說的不錯,但有一點沒說對,應該說我們中國人的地方得我們中國人說了算,陛下的詔書也是這麼寫的,惟中國人民之主,而非惟漢人之主。」
幾人臉上露出不解之色,丁六一問道:「中國人不就是漢人,這有什麼區別?」
「在有漢之前,我們已經有了中國的概念。」
「可是沒聽說有中國這個朝代啊。」
「他是一個概念,不是一個具體的朝代,是因為誕生了國家政權結構才有了中國這個概念。」
幾人聽不懂,一肚子疑問:「太子殿下說的話好難懂,啥是國家政權結構。」
藍玉和徐司馬也看向朱標,眼神裡帶著困惑。
他們也很好奇。
「國家是化解矛盾的產物。」
朱標舉了個例子:「我們這個國家的誕生要從很古老的氏族時期說起,經歷了氏族政權、部落政權最後進入到國家政權。
比如說咱們十個人都是親兄弟,頭上一個爹,咱們這個爹姓甲,那麼咱們就是甲一、甲二直到甲十。
後來咱們各自娶妻生子,也都姓甲,聽咱們頭上老爹的話,那麼這種以血緣為紐帶,兄弟子侄一大家子聚在一起就叫氏族政權。
領袖就是我們十個人的爹,是所有子孫的祖宗。
我們在繁衍的過程中擴大,並遇到了其他的氏族,另一個氏族姓乙。
在咱們甲氏和乙氏之間有一條河,我們兩氏都想在這條河裡捕魚,因此就發生了爭鬥,互相攻擊,就像你們打仗一樣,不可避免的出現死傷。
這就是我們兩個氏族之間的矛盾。
因為是氏族,所以死去的每一個人都是咱們的骨肉兄弟,我們會心疼對方也會心疼。
心疼到最後,兩方都不願意再打下去了,於是罷兵言和,開始商量著分配這條河流的捕撈權,並且逐漸開始通婚。」
丁八一小心翼翼地開口道:「太子爺,那在沒遇到乙氏之前,沒有通婚,咱們和誰生的孩子繁衍下來的?」
「自然是和咱們氏族內的女人了。」
「啊?」
朱標面色如常,很坦然地說道:「是的,不過你們也不用覺得難以啟齒,氏族時代還沒有廉恥道德的觀念,若是連繁衍都沒有也就沒有我們今天了。
所以後面有了通婚便禁止亂倫,有了禮法便將亂倫定為十惡之罪。
遇到乙氏之後,通婚不會出現畸形子,繁衍的速度加快,如此隨著繁衍,咱們甲乙兩氏便逐漸親如一家。
我們開始合力擴張,搜尋更多的食物,搜著搜著,我們碰到了丙氏,新的氏族的出現意味著新的敵人。
又是一輪爭鬥,又是新的矛盾誕生。
再往後不停發現新的氏族。
還以咱們十個人舉例子,我們十個人就是十個不同的氏族,我們學會了畜牧,養雞養羊提供源源不斷的食物,但是畜牧需要一塊水草茂盛的區域,這塊區域恰好在咱們十個氏族中間,此刻該怎麼辦?」
丁八一率先開口:「俺知道,搶。」
「你搶別人也想搶,怎麼辦?」
「那就打!」
「所以戰爭誕生了。」
朱標拿起一根燒黑的木棍在地上劃拉著:「中間是那塊沃土,周圍是咱們十個氏族,咱們互相大打出手,死去的屍體引來了禿鷲、造成了瘟疫,再這麼下去,我們十個氏族都要死亡。
是集體滅絕還是共同生存?」
徐司馬此刻開口說了一句:「當然是共同生存。」
「沒錯。」朱標說道:「當矛盾無法被調和且外部存在巨大威脅的情況下,敵對就要被暫時放下,轉而走向新的方向,那就是共生。
咱們十個氏族合而為一,那麼用誰的姓氏作為共同符號呢?用誰的都不合適,未免再生事端,只能重新創一個,既然是十個氏族的融合姑且就叫十部落。
多氏族融合形成了部落的政權結構。
就像現在的蒙古人,早前的突厥、匈奴人,他們就是這種部落結構,一個氏族一個地盤,逐水草而居,最後相遇、互相討伐,打到筋疲力竭合而為一。
形成部落之後,我們的力量變得強大,擴張速度更快了,我們越過高山、穿過叢林、趟過河流,在這個過程中我們吞併、融合更多的氏族,但也遇到了其他地區更加強大的部落。」
丁八一搶答道:「太子殿下的意思是,國家就是多部落合而為一之後誕生的。」
朱標非常滿意,含笑點頭:「說的沒錯,就比如咱們的商代,整片土地有大小部落八百個之多,大夥誰也不服誰,最強大的就是殷商,可其他的部落並不服他,他就東南西北到處打,殺了很多人,惹來所有部落的痛恨仇視。
武王伐紂,號召所有部落會師於孟津一起討伐殷商,最後將殷商滅掉。
周武王分封王室子弟於各方,這些王室子弟便開始統一各地的大小部落,並且共尊姬周為王,這才形成國家的雛形。
因為當時周王室居天下之中,是為中央之國,自那時起第一次有了中國的概念。
當時的天下整體鬆散,各地大小几百個諸侯,在歷經春秋戰國時期的互相吞併,最後只留下七個強大的國家,即戰國七雄。
國家與國家之間開始互相征戰,新的矛盾由此誕生。」
藍玉聽得暈暈乎乎,便問道:「若按殿下所說,國家是因為矛盾而產生的,那麼始皇帝統一六國前,七國混戰的矛盾更大,為什麼沒有誕生比國家更往上的新政權結構?」
「怎麼沒有誕生,六國合盟抗秦,這就是國家政權結構的下一步進化。」朱標笑道:「聯盟,也叫聯邦政權。不過六國聯盟不像國家誕生那樣經歷過矛盾、衝突、廝殺、妥協、融合的過程,他們只是因為單一一個國家打不過秦國才暫時因為巨大的外部壓力而不得不聚在一起求生存。
他們文字不通、語言不通、武器貨幣都不通,所以無法形成合力,內部也經常猜忌,最後被秦國縱橫之術瓦解,一一吞併滅亡,六國歸一,形成了咱們歷史上第一個大一統的國家,秦。」
丁六一癟著嘴說道:「鬧了半天,國家是這麼來的啊,俺還以為國家就是老天爺降個天子,把全天下人湊在一起成立的呢。」
「呵呵,沒有不可調和的矛盾怎麼會催生出新的國家呢。」朱標笑了起來:「強大的敵人不會因為咱們一句話就自殺,咱們需要打倒他或者打服他,如此才能建立新的國家和秩序。
蒙古人在咱們這片土地上作威作福上百年,再往前還有金國、遼國,為什麼他們能霸占咱們中國的土地那麼久,就是因為當時我們的國家信奉一個錯誤的想法,叫做『內修德政、外夷賓服』,認為只要咱們把日子過好,就能吸引遼國或者金國主動把燕雲十六州還給咱們甚至投降咱們。
你們說,這可能嗎?」
眾人紛紛搖頭,齊呼不可能。
「對啊,這是不可能的事,如果光靠嘴皮子就能實現,那你們還用當兵拼命嗎,派個能說會道的去一趟大都城,讓那個至正皇帝帶著所有蒙古人回草原不就行了。」
「哈哈哈哈。」
大夥都笑了出來,藍玉更是言道:「這天下,只有咱們自己手裡的刀槍才是最大的道理。」
「藍將軍這話說的在理,無論是氏族還是部落,是國家還是將來的聯邦,這個過程都是要經歷不可避免的矛盾、衝突、戰爭,要想在這個過程中不滅亡,咱們中華這個文明、咱們中國這個國家就需要自己強大。
老祖宗把國家土地傳到了咱們這一輩人手裡,咱們哪怕不能開疆拓土總也不能再丟了吧,將來給咱們的後世子孫留個巴掌大的地方嗎?那還怎麼生存,乾脆都到樹上當猴子去吧。」
「哈哈哈哈。」
丁六一幾人紛紛感嘆:「太子殿下懂得真多,您這麼一說,俺們這些個粗人也聽懂了,原來趕走蒙古人是在幫助所有中國人,是在給後世兒孫爭生存的土地。」
「沒錯,只要大夥都能心往一處使,堅定這個信念,這場仗,咱們一定能打贏。」
朱標見眾人情緒激昂,於是順著勢頭向下問:「六一,到仗打完的那一天,你有什麼理想?」
「俺?」丁六一想了想後傻樂:「俺想回老家,先娶個媳婦,然後生上三五個小子。」
朱標笑而頷首,隨後看向下一位。
「初八你呢。」
「跟俺老爹接著放羊去,俺爹養羊可厲害了。」
「可以,二伢子,再說說你的。」
「俺家是浙東人,俺打小就喜歡下海,俺打算回家造艘大船,出海打漁,順便看看海外有什麼,聽村裡的老人說,海上有仙島,島上遍地都是金銀,到時候俺裝一船回家,娶一百個媳婦,生五百個孩子。」
眾人紛紛大笑。
笑到最後,朱標又問藍玉:「也不能光聽你們說,咱們大夥聽聽藍將軍的。」
藍玉靦腆一笑,旋即又豪氣言道:「俺藍玉沒什麼好說的,就一個念頭,蒙古人怎麼對咱們的,俺就怎麼還回去,岳元帥畢生心愿是直搗黃龍,俺就帶兵殺進斡難河,把那成吉思汗即位的老巢給踹了!」
「好!」
「將軍威武!」
大夥紛紛喝彩,最後目光齊聚朱標。
「太子殿下,我們的理想都說了,您的理想呢?」
「我?」
朱標想了片刻之後笑了出來:「我就一個理想。」
「是什麼?」
「殿下的理想一定很宏大。」
在眾人期冀好奇的眼神中,朱標言道。
「那就是讓你們這些人的理想,讓天下人的理想都能實現。」
語氣並不激昂,可卻透出不容質疑的堅定。
情緒在這一刻凝固,繼而迎來更濃烈的爆發。
藍玉眼眶發紅,面沖朱標,跪地抱拳。
「臣藍玉,願為殿下效死命。」
「願為殿下效死命!」
朱標拍拍屁股起身,看著這些人,鄭重說道。
「你們不是為孤而戰,是為了你們各自的理想而戰,是為了創造一個能實現你們理想的國家而戰,當你們的理想實現時,孤的理想自然實現。」
藍玉仰起脖子,大喊道。
「太子殿下千秋永康!」
「太子殿下千秋永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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