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幼時的青梅竹馬
陳迪的家宅坐落在當塗縣城最南邊,離著縣衙有一段距離。
自縣衙趕去的一路上,所有街道空空蕩蕩,路邊隨處可見還未來得及收拾乾淨的攤鋪挑擔。
所謂淨街,就是道路管制。
所有的老百姓都要趕回自己的家裡,以防止刺王殺駕的事情出現。
因此,所謂當街刺殺一個社會面穩定,且掌握國家實際權力皇帝的戲碼橋段只是說書先生口中的故事,事實上,沒有任何刺客有本事完成這種難度的挑戰。
十個項羽來了也不行。
朱標不是皇帝,可他的出巡排場絕不遜於皇帝。
寬大的輅廂內包鐵板,從根本上杜絕了冷箭的刺殺成功率。
再好的軍制弩機也射不穿。
若是想要正面刺殺,那就需要刺客趕在藍玉帶兵救駕之前殺死所有儀鸞衛,還要要求朱標呆在原地傻等不跑。
換而言之,要將朱標這幾千人包圍起來。
天方夜譚。
經過近兩刻鐘的路程,儀輅緩緩停在陳迪家門口。
匾額上掛的是陳宅,門前沒有石獅,頂樑柱乾乾淨淨,門樓上的屋檐也沒有檐角和獸雕。
這是規矩。
陳迪早已帶著一大家子老少守在了門外道邊,男男女女全部都在。
元代沒有男女大防一說,雖然忽必烈頂著儒家大宗師的頭銜,但作為頭銜收集家的忽必烈有一大串各宗教道統的頭銜,對儒術並不額外尊崇。
因此時代風氣受草原文化影響,較之宋朝有大不同。
儒生們在忽必烈的屠刀面前可不敢搬出所謂的聖人經典。
冷冷淒淒的元雜曲能夠繁榮興盛,也和其擁有自由戀愛觀的特性有密不可分關係。
畢竟蒙古人可沒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習慣。
草原人天生天養,男人死了便女人帶著孩子改嫁或者等待被承繼。
加上忽必烈重用回回人,這群阿拉伯來的航海奴隸主又把很多的國外習俗帶入中國,因此傳統的中華文明遭受到不可避免的影響。
這也是為什麼陳迪毫不避諱帶上一家婦孺老小迎駕的原因。
畢竟此刻國家剛立,從上到下的規矩還沒有改,依舊沿用元制。
「都免禮吧。」
朱標來到眾人面前,親自動手一一扶起,並根據記憶挨個打著招呼。
這些人大多在他原身的童年記憶中留有殘存片段,便是有認不出來的,陳迪也會跟在一旁介紹。
而當朱標看到一姑娘的時候,也是一眼認出,伸手扶起的同時喊上一聲。
「馨兒姐。」
這陳馨芳齡十六,已是出落得亭亭玉立,個頭更是要比朱標還要高上半頭,因此本是羞答答的垂頭,這一起身便和朱標四目相對。
剎那間霞飛雙頰,螓首埋的更低。
朱標於是謂陳迪道:「伯父,馨兒姐這是和孤生分許多啊。
孤還記得當年在你這,母后要照顧二弟三弟無暇顧我,每到飯時,馨兒姐便要尋我,若是尋不到,總是在後院那棵槐樹下掐著腰喊話
『朱標,你個破小子又跑哪裡去貪玩,再不出來讓小姐我抓到,便踢你屁股』,而今再見,難現當年了。」
陳迪訕笑,言道:「今非昔比,物是人非。」
「是啊,物是人非,但孤看伯父這家中布景,倒還和八年前一樣。」
「這倒是,都沒變。」
朱標邁步跨進宅門,隨口問道:「孤記著的那顆老槐樹可還在,樹下還有小茶亭,孤幼年時便在那涼亭內識得字。」
「都還在。」陳迪說道:「樹在亭在,當年皇后殿下和太子殿下居住的廂房也都在,家具擺放從未動過,小民家中日夜打掃,整潔如初。」
朱標頗為感動:「伯父有心了,怪不得孤一進門就頓生回家之感,依舊那般溫馨熟悉。」
跟在朱標身後的陳迪家眷無不面露喜色,陳迪小妾范氏偷偷拉了一下正妻孫氏的衣袖,小聲道。
「姐姐,太子殿下顧念舊情來看望咱們,這是咱們家天大的幸事,可要牢牢把握啊。」
孫氏點頭:「妹妹勿說姐姐心中也省得。」
「馨兒和太子也算半個青梅竹馬,何不爭取一下,若能隨駕而去侍奉左右,便是咱們陳氏一族滿門富貴。」
孫氏聞言立刻看向身旁的陳馨,後者面紅耳赤,端得是明艷動人。
對自家女兒的姿色孫氏自然是有十足把握的,可還是難為起來。
「太子殿下年僅十三歲吧。」
范氏急了起來:「又不奢望嫁做太子妃,倘有陪侍之情分,將來太子大婚之日,撈到一個嬪的名分便足以了。」
「那回頭尋個機會,我去和老爺說一聲。」
姐妹倆你一言我一語便將這事敲定,沒人在乎陳馨的態度,只擔心能否促成這般好事。
當然就算問了,陳馨自然也是一萬個同意。
少女懷春,誰不希望尋個如意郎君。
論家世,天下無有比朱標更好的。
論長相,朱標也算俊俏。
論氣質,內透儒雅謙和之風,外有龍行虎步之儀。
要不是有那五年青梅竹馬之經歷,這般機會,十輩子也輪不到她。
若不牢牢把握,豈不是遺憾終身。
一行人移步正堂,宴席已經備妥,朱標自是當仁不讓,客居主位。
他沒法謙讓,因為陳迪一家受不住。
禮法的枷鎖三千年,豈是尋常人力能打破。
「孤歲淺,以茶代酒,敬伯父、伯母、各位兄長姊妹。」
朱標端起茶水,眾人舉杯相迎:「謝太子殿下。」
席間寒暄往事,多是朱標回憶,眾人附和,算得上賓主盡歡。
如此臨至尾聲之際,陳迪最終還是在范氏一再眼神催促下,硬著頭皮開了口。
「殿下此番去鳳陽祭祖,不知可有小民一家能出力一二的地方。」
朱標於是笑道:「孤此番返鄉沿途已經通傳,自有府縣接待,伯父心意孤領了。」
「不不不,小民不是這個意思。」陳迪忙道:「殿下富有四海,這尋常錢財俗物自是用不到,只是小民看殿下左右,僅有內侍相伴,難免形單影隻,小女馨兒,自幼伴殿下長大,伶俐乖覺,兼得琴棋書畫略精一二,若是能隨殿下同行,亦可於行途之中,為殿下排解寂寞、涵養雅興。」
朱標聞言一怔,隨即便明白這陳迪的打算。
「呵呵,伯父啊,孤今年才十三歲,長居於深宮大內,馨兒姐若是隨孤而去,恐難有安置之處。」
對於獻女納女這種事,朱標並不想過多計較,但眼下不行,馬秀英要知道他出門一趟就帶個女伴回宮,那是一定會生氣的。
要不然也不會如此防範宮女了。
老爹朱元璋那裡倒是不用擔心,老頭子在這種事上開明著呢,巴不得朱標趕緊娶媳婦,他好抱孫子。
陳迪訕笑難言,孫氏卻開了口。
「殿下無須擔心此事,妾一家早就欲遷居金陵,這些日子便派人購買家宅,自有小女安頓之處。」
好嘛,金屋藏嬌的事都操辦妥當。
朱標不語,只是看向陳馨,眼神中帶著審視。
「馨兒姐。」
這一聲喚,讓陳馨恍若受驚之麋鹿,一時間慌張到不知該如何。
好片刻才在孫氏的拉拽下回過神來,匆匆起身行福禮。
「民女在。」
「你還記得孤嗎?」
「記得。」
陳馨終於是定下心神,紅著臉拿出一白縐紗巾,上面竟是繡著兩個小人。
侯泰將其拿過來遞給朱標,後者觀後微笑。
「這是當年過年時孤向馨兒姐索要銀錢的場景,沒想到舊景重現,竟是在這小小一方紗巾上。」
只瞬間,陳迪並其妻妾心神大定、振奮萬分。
孫氏看向自家女兒的眼神中更全是讚賞。
好閨女,竟有這般殺手鐧。
「伯父和伯母想讓你隨孤而去,你且說你意願。」
這下不用任何人催促,陳馨已然跪下:「若得太子殿下恩准,是民女之幸。」
「你我青梅竹馬之情誼,不用如此,起來吧。」
朱標起身,謂陳迪言道:「時候不早了,今日便到這,借宿一宿,叨擾伯父了。」
陳迪連忙跟上引路:「殿下請,居臥早已安排妥當,還是殿下幼時舊居。」
堂內眾人卻是沒散,此刻聚在孫氏娘倆身邊興奮不已。
范氏最是艷羨:「姐姐這日後可不得了了。」
「咱家竟還有這般富貴,真是祖宗有靈。」
「馨兒,嬸娘我打小就看你這丫頭是個有大福氣的人,日後可不能忘了嬸娘啊。」
孫氏享受著眾人吹捧艷羨,也是神態得意萬分。
卻還是提醒了一句。
「這件事萬萬不可走漏風聲,誰嘴上要是亂說,即刻逐出家門,另外,太子殿下身邊內侍眾多,回京之後更是免不得要托請這些位照顧咱們家閨女,宮深似海,事事都需小心。
所以即刻備好金銀給馨兒,經其手送給那些內侍,交個好人緣。」
「那是應該,那是應該。」
孫氏拿捏道:「那麼,各支各房全憑心意了。」
范氏第一個言道:「妹妹我有些許體己錢,不多,三百兩,願獻給姐姐,交給咱閨女留用。」
餘下的弟弟、弟媳分支也不甘其後,慷慨解囊。
僅以此募資,便得上千兩之巨。
陳馨望著身邊一圈親戚,看著他們臉上那從沒見過的諂媚,一時間有些恍惚。
小時候那個貪玩淘氣不吃飯的小不點,搖身一變成了太子。
只是一眼青睞,就足以改變自己的人生。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