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朱文正之子
朱標匆匆而來、匆匆而去,卻是將孫劉兩位太醫留了下來。
兩人現在的情況很尷尬。
本來他們的職責是跟著朱標,可適才朱標對常遇春的一番話將他們給架了起來。
如果這個時候走,往小了說是皇帝、太子撒謊,欺君之罪。
往大了說,不用往大說了,咋都是欺君。
再說回朱標,他匆匆趕回皇宮去見朱元璋,後者此刻正在奉天殿偏殿用膳,並未回後宮。
兩名翰林院的官員和一名起居注坐在其不遠處,伏案抄抄寫寫。
朱元璋一手端碗,一手握筷,只抬頭看了一眼朱標,「太子,你在慌什麼?」
這句話讓朱標的情緒瞬間平復下來。
是啊,自己慌什麼?
常遇春還活著,太醫也說能治。
於是靜心作揖:「兒臣參見父皇,兒臣剛從鄭國公那裡回來。」
「吃飯了嗎?」
「還沒。」
朱元璋偏頭喊了一聲:「二六。」
二六是朱元璋近身太監的名字,也是尚宮局兩名尚宮之一,正五品,掌出納文籍印信,另一名尚宮就是馬秀英的女官玉兒。
二六不語,只是為朱標搬了把圓凳,隨後手腳利索的盛飯備筷,退到一邊。
朱標落座,持筷吃飯。
父子二人不再說話,只安心吃完飯,等內侍將一切收拾妥當、奉上茶水。
「去鄭國公那裡做什麼。」
朱標便答話道:「父皇今日為兒臣選派了兩名太醫,兒臣想著國朝征伐在即,於是便帶兩位太醫去給鄭國公、魏國公請個平安脈,太醫說鄭國公脈象淤塞,有旦夕傾覆之危。」
「能治嗎?」
「能,需兩位太醫日夜輪替,銀針刺穴、排除淤血,三月可解。」
朱元璋面色稍緩,又問道:「那麼魏國公呢?他的身體怎麼樣?」
「兒臣還沒來得及帶太醫去。」
「二六,從太醫院再派兩名太醫過來,陪太子去一趟魏國公、宋國公那裡,同時另擬朕的口諭,太子心念三公,特請朕選派太醫為三公請脈,查鄭國公之疾,留診,讓二人專心軍務,不勞看望了。」
二六上前:「奴婢明白。」
自己還是嫩了點。
朱標這才發現自己的錯漏,自己著急了。
這次出征去了三位國公,自己本就應該一一看望,拿完全部脈象後再報朱元璋,或者哪怕自己越俎代庖自行決斷,那也是出於關愛之情,而不是這樣大張旗鼓的趕到常遇春家,又風風火火的跑回宮,整條長安街都看著。
自己是因為知曉歷史,可別人不知道。
別人很容易瞎猜常遇春出了什麼事,事後了解也會說自己這個太子厚此薄彼。
朱元璋又問一句:「還有事嗎?」
「兒臣請父皇考慮鄭國公身體。」
「呵呵。」朱元璋笑了笑:「難道朕會讓鄭國公帶病上戰場嗎?朕會擬聖旨的,你去吧,朕這裡馬上還要召見中書省官員開午朝。」
朱標揖拜:「是,兒臣告退。」
待朱標走後,朱元璋開口言道:「記下了嗎。」
起居注放下筆:「記下了。」
「讀。」
「洪武元年正月戊寅,上命太子偕太醫視魏、鄭、宋三公,查鄭有疾,上憐其勞,留診,乃以魏、宋督軍務。」
朱元璋則道:「討賊在即,太子心憂三公之勞苦,請偕太醫往視,查鄭有疾,復報於上,請上憐其勞,留診,上允,乃以魏、宋督軍務。」
起居注下筆飛快,一蹴而就。
翰林待制詹同作揖言道:「太子慈心寬仁,乃人主典範,對臣子珍視關愛之情溢於言行,臣為陛下賀。」
朱元璋面露笑容,頷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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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奉天殿的朱標在奉天門等到了匆匆趕來的兩名太醫,加上侯泰和二六,一行五人又趕往徐達和馮勝府邸。
這兩位身子骨就硬朗許多,只有些許無傷大雅的小毛病。
而兩人在得知常遇春的情況後也是心急如焚,卻因為朱元璋的口諭只能忍住,專心軍務。
焦心之餘也感念朱標關愛之情,實心拜謝。
如此一遭走下來,再等朱標回宮的時候,已是日薄西山黃昏景象。
冬天便是這般,黑得早些,亮得晚些,能做的事太少。
循例,往坤寧宮問安,用罷晚膳,準備復返文華殿。
卻在行走時,餘光看到一個小男孩孤坐在遠處一涼亭中。
若非今夜月光明亮,便是視力再好也看不到。
朱標停下腳步微微皺眉。
這後宮之中除皇家子嗣外,就只有太監、宮女和侍衛,怎還會有外人。
「把他喚來。」
身後內侍去喚,將這孩子帶到了朱標身前。
只一眼朱標便可以肯定,這定是他朱家血脈,因為和老爹朱元璋長得有五分相像。
總不能是私生子吧。
朱標絞盡腦汁,原身記憶中也沒有這個孩子的印象。
但還是蹲下身子,溫聲細語問道:「孩子,你叫什麼名字,多大了?」
「我叫朱鐵柱。」孩子怯生生的開口:「今年七歲。」
還真姓朱。
朱標又問道:「這麼晚了你不睡覺,怎麼一個人在這外面待著?你父母呢?」
「不知道,祖父說我父親死了,把我接過來,讓我以後和他生活,我想爹娘了,李姑姑說,想爹娘的時候就看看月亮。」
「你祖父叫什麼名字。」
「祖父說他叫朱重八。」
朱標嘴角抽動,身後的侯泰聞言做了手勢,一群宮娥內侍迅速退出十步開外。
這般皇家故事,誰敢亂聽。
朱元璋都有孫子了?
難道我朱標頭上還有個大哥?
就算野史也不敢那麼野吧。
朱標便又問道:「你爹叫什麼名字。」
「我爹叫朱文正。」
原來如此。
朱標放鬆下來,鬧了半天是自己堂哥的兒子。
對這朱文正朱標還是有點印象的,但也同樣不多,僅有的記憶只停留在七八歲時,那時候的朱文正回過一次金陵,以大都督府大都督的身份,是朱元璋軍事集團的二把手,那叫一個意氣風發。
要知道那時候的朱文正才只有二十七歲。
從那之後朱標就再也沒有見過朱文正,聽說是犯了罪被囚禁於桐城,後絕食而死。
而這孩子才七歲,也怪不得自己記憶中沒有。
在這皇宮中,沒人提朱文正,朝野也沒人去提,那是一個忌諱的名字。
「你的名字就叫鐵柱?」
「我爹取的。」
那應該是乳名了,還沒來得及取大名。
朱鐵柱看著朱標,問了一句:「大哥哥,你是誰啊。」
「你不能叫我哥哥。」朱標拉起朱鐵柱的小手,語氣溫柔:「你要叫我叔父,我是你爹的弟弟,是你叔祖父的兒子。」
朱鐵柱哦了一聲:「我記住了,那叔父你走吧,我還要看月亮。」
「平時沒人陪你一起玩嗎?」
「沒有,李姑姑不讓我出門,我出門她就要打我,今晚她睡得早,我偷偷跑出來的。」
朱標有些不舒服,便轉頭看向侯泰:「李姑姑是誰。」
侯泰連忙搖頭:「奴婢不認識,奴婢馬上去問。」
「算了,算了。」
朱標喊住他,心裡猜到了幾分。
再怎麼說朱鐵柱也是朱家血親,尋常人誰敢動輒打罵還禁足,那李姑姑背後一定是得了朱元璋的准允。
這個孩子才七歲,能懂什麼,如此囚禁一輩子又有什麼意義。
「鐵柱,想不想和叔父走。」
朱標問道:「叔父教你讀書識字,帶你和其他的小夥伴一起玩。」
朱鐵柱眼睛亮了起來,那濃郁的憂傷淡化許多:「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
「可是,李姑姑明天一早睡醒見不到我,會很生氣的。」朱鐵柱又怕了起來,擼起袖子給朱標看。
那是掐痕和戒尺留下的印記。
「疼。」
朱標有些難受,擠出笑容:「不怕,以後跟著叔父,李姑姑就不敢再打你了,有叔父保護你。」
「只要不打我,那我就跟叔父走。」
「好。」
朱標將其抱起,邁步回文華殿。
侯泰緊隨其後,小心翼翼:「太子爺,這位說不準是陛下的安排,您這麼做,還是讓奴婢去和陛下說一聲吧。」
「那你就去說,也和母后說。」
朱標言道:「一個七歲的孩子,像牲畜一樣關在深宮裡,泯滅他的天性,還不如把他殺了。」
侯泰膽戰心驚,但還是沒忘記自己的職責,只能派人去通傳。
當二六得知之後,也是匆匆報予正在乾清宮內批覆奏表的朱元璋。
末了,小心遞話:「陛下,太子爺年幼,讓奴婢去將那孩子接回來吧。」
朱元璋放下筆,陷入沉默之中。
不知想到了什麼,鼻息有些沉重,許久之後才平復下來。
「標兒馬上要去鳳陽,儀鸞衛那準備如何了。」
「就快備齊,三日後便走。」
「這個時候遇到鐵柱,可能也是他們叔侄倆的緣分。」
朱元璋陷入回憶:「就像當年,朕起兵之初,剛好遇到逃難來濠州的文正娘倆,那時候文正也才七八歲,少不更事,只知追犬鬥雞。
朕留在身邊,視如己出,同皇后悉心教導,教他讀書練武,終成朕之臂助,為軍中大將。
統兩萬兵死守洪州力拒陳友諒六十萬大軍足足八十五天,為朕爭得一戰平陳的戰機。
可惜,朕還是沒有管教好他,少居高位,狂妄悖法,竟敢縱兵掠財、淫人妻女。
朕不得不忍骨肉撕裂之痛將其囚禁,縱其逞惡下去,他就要成國家巨害了。
也罷,就讓標兒代朕撫養他吧,若是能管教好,也算全了朕此生的遺憾,全了朕一家的體面。」
說罷,提筆寫下兩字給二六。
「這是朕給鐵柱取的名字,送於太子吧。」
二六看了一眼,念道:「守謙。」
「望此子將來能恪守謙謙君子之道,莫與他爹學,莫與他爹學。」
說著念著,朱元璋又不禁濡濕雙目。
那是他這一生親自教出來的第一個孩子,雖是侄子卻勝似親兒,年僅二十七歲便官拜大都督,攝六師,連徐達、常遇春都位列其下為副將。
他曾寄託了朱元璋半生的期望,被引為下一代衛護朱標的核心宗親。
可最後,卻走上了歧途。
權力終究把其拉入了深淵之中。
成了朱元璋心底切骨之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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