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對答劉伯溫
接下朱標交代的差事之後,平安便告辭離開。
他在大都督府還有差事,因此朱標也沒有留他用午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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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秀英奉行節儉,因此宮中用度並不高,但朱標的午膳規格卻比帝後還要高。
用朱元璋的話說就是『俺和你娘早些年兵荒馬亂的時候吃糠咽菜都能過來,隨便吃點就行,你不一樣,正長身子呢』,於是,朱標的午膳便足有八道菜、一份湯,葷素搭配,營養均衡。
朱標也是真餓了,一頓吃下三碗飯。
宮廷用碗還沒巴掌大,小氣的很。
吃飽喝足散步消食,接到朱標傳見的徐司馬和劉仁便趕了過來。
「臣等參見太子殿下。」
「劉使台、徐將軍。」朱標一手扶在腰間玉帶,一手做引:「兩位快請坐,不用管孤,孤站一會消消食。」
二人見禮謝過,也是端坐的一絲不苟,目光隨著朱標的移動而時刻緊跟。
「孤找二位來是因為父皇交辦了一件事,不用行禮,事是交辦給孤的,你們坐著聽就行。」
朱標按照記憶中的步態徐徐踱步,上身挺直不動,提胯發力,帶動兩腿。
一開始有些生澀,但很快肌肉記憶便接管身體,熟悉感取代生澀,步調沉穩,氣勢莊重。
左手時刻搭著玉帶,顧盼生威。
「如今咱大明開國立基,父皇命孤往鳳陽祭祖,你們儀鸞衛掌拱衛中庭、儀仗淨街之事,要儘快做好準備,通政使司通知沿途各府、州、縣,額外通知宿州、徐州、太平府。」
劉仁執掌中樞,之前朱元璋還是吳王的時候他就是大管家,因此反應最快。
「臣這邊馬上便去通知,徐宿二州,臣讓當地州官儘快統計和組織皇后的娘家人接駕。」
朱標滿意點頭:「劉使台做事孤是放心的,和地方強調,此次孤祭祖之事,儘量減少對民生的影響。」
完全不影響不現實,能減少多少盡力而為吧。
「是,臣這便去辦。」
二人起身告辭,朱標開口喊了一聲:「徐將軍留一下。」
徐司馬停住身子,抱拳:「殿下還有何吩咐。」
朱標不語,只是等到劉仁走了之後才過去扶起徐司馬,面露笑容:「現在就咱們兩人了,義兄不用拘謹。」
這徐司馬也是朱元璋的義子,也是昨日那位帶人到處尋找朱標的武官。
徐司馬直起腰杆,亦是露出笑容。
身為朱元璋義子,可謂是看著朱標長大,自是感情篤深。
「還有個事義兄你需得替我辦一下。」
「殿下請吩咐。」
「私下裡喚我弟弟即可。」
徐司馬卻是搖頭,態度堅決:「禮不可廢,殿下莫難為臣。」
這徐司馬和平安不同,書讀得多,明事理的很,要不然也不可能出任儀鸞衛指揮使一職。
朱標也不多勸,便道:「此番我去祭祖只是明面上的事,實際上是要替父皇暗中恩賞母后的娘家親戚,你也知道我母后為人素來節儉、毫無私心,若是明面上給予幫助,我母后知道定是不願意的。」
徐司馬連連點頭:「皇后母儀天下,為天下子民表率,臣是知道的。」
「所以說,棘手的問題來了。」朱標坐到徐司馬身邊,發愁道:「我爹交代差事時說得特別容易,『賞點地、賞點錢,給個侯爵。』他老人家上嘴唇碰下嘴唇的事,可讓我咋辦?我哪來的錢和地給他們。
國家現在百廢待興,我若是取戶部之錢糧我娘肯定會知道,她就是不希望浪費國家的錢財所以才嚴詞拒絕我爹的提議。」
徐司馬一邊點頭一邊也跟著發愁:「可是殿下,臣一介武夫也沒有好辦法啊。」
「我有辦法,需得你去辦。」
「殿下請說。」
「你派人去淮西各府暗中散布消息,就說孤這位太子返鄉祭祖,要見一見當地的鄉紳,賞賜家鄉父老。
去徐宿二州也是如此,要接見當地鄉紳,感謝他們對皇后娘家人的照顧,能做孤的宴上客,一個席位值不少錢吧。」
一聽是這麼個辦法,徐司馬臉色頓苦:「殿下,這不是玩鬧嗎,您千金之子豈能和這群人坐而飲宴,有損您的威儀啊。」
「只當與民同樂了。」朱標毫不在意擺手:「我就一十幾歲的小孩,就算做的事有損些許威儀也只當不懂事,只要收禮的事別露就行,我區區一點薄面換母后娘家人不在背後非議,值得很。」
朱元璋說的對,家裡面出了一個皇后,竟對老家人不管不問,面上不敢說,背地裡不定罵多難聽呢。
這是人之常情,可以理解。
老娘跟著老爹吃了半輩子苦,不能做了皇后還招人罵。
朱標身為人子,用自己的面子換親娘的名聲,理所應當。
眼見朱標態度堅決,徐司馬只能服從,起身抱拳。
「是,那臣這就去挑些精明的人手去辦。」
「去吧。」
目送走徐司馬,朱標嘆氣一聲。
主要還是穿越的時間太短,來不及搞錢,要不然也不至於那麼用這般手段。
國家窮的要死,百廢待興,皇帝衣服還打補丁呢,他一個太子多什麼。
煩心的事情交辦出去,朱標也懶得再去休息,挑了一本《禮部通考》翻看起來。
如此消磨時間到申時,腳步聲響,及至近處停下。
「臣御史中丞劉基參見皇太子殿下。」
朱標放下書本,眼中露出精光。
劉基,劉伯溫。
這位傳說中『三分天下諸葛亮,一統江山劉伯溫』的青田先生,到底有沒有坊間傳說的那般能耐,可以前知一千、後曉五百。
起身,拾級而下扶起劉基,作揖還禮。
「學生謁見恩師。」
劉基受下此禮,伸手扶起朱標,眼中滿是欣慰和驚嘆之色。
「臣早朝時聽宋學士說了殿下的答對,亦驚為天人,殿下博古通今,一語證弊,可謂明主。」
「都是諸位恩師教得好,學生不敢獨貪此譽。」
朱標反手攙扶劉基落座,自己則回到上位。
尊重歸尊重,君不坐臣位,他和徐司馬這位義兄親近是出於親情,但不能和劉基如此。
「恩師今日所欲授課為何?學生盼之久矣。」
劉基笑道:「臣今日來不授課,獨想與殿下坐而論道。」
「論道?」朱標一怔,隨後笑道:「恩師玩笑了,學生年幼,所知甚淺,只怕不能陪恩師盡興。」
劉基緩緩搖頭:「陛下當著百官的面夸殿下有聖天子之姿,臣反倒怕自己不能讓殿下盡興。」
朱標苦笑一聲:「既然恩師有此雅興,那就請恩師出題吧。」
「上士聞道,勤能行之。中士聞道,若存若亡。下士聞道,大笑之。弗笑,不足以為道。」
劉基拋出題目,便言道:「臣欲學宋學士,由臣作解,請殿下引思。」
「可。」
「資質上等的人聞道之後便去實踐,中等資質的聞道或記或忘,下等資質的人聞道只會哈哈大笑,若是不被這些不求甚解的人嘲笑,那麼道也不足為道了。」
朱標聽得腦仁發脹,有些後悔自己一開始在宋濂那出的風頭。
之前宋濂的題目好歹有個綱,自己權當答一篇申論。
可現在劉基出的題完全沒有核心,看似很容易答,但沒有具體的事來做延伸,空口白話之下一定答的不夠完美。
這劉基考校自己學問,自己必須引經據典找個妥帖的來答。
將原身的記憶庫翻出來瘋狂尋找,朱標終於有了選擇。
「《大學》有云:格物而後知致,知致而後意誠,意誠而後心正,心正而後身修,身修而後家齊,家齊而後國治,國治而後天下平。」
劉基面色如故,只問道:「何以解上中下三道?」
「所謂格物,即探究事物原始的邏輯和本質,知致,從中學習到經驗和知識。
大到治國平天下,小到修身齊家,皆蘊含此理。
由古及今,問道者何其多也,成道者何其少也,皆因知道者未必能做,能做者未必願意做。
知而不行,行而半止,故終其一生難得其道。
上士者,知行合一,是曰勤能行之。中士者,行而半止,是曰或存或亡。下士者,知而不行,懶散觀望是曰大笑之。」
朱標說罷,起身作揖:「學生才疏學淺,只能解到這裡了。」
劉基依舊不做表態,看不出滿意與否,繼續問道。
「殿下為太子,日後為國君,該行哪一道?」
「自然是上士之道。」
「按殿下方才所說,便是知行合一。」劉基看向朱標:「那麼臣斗膽問殿下一句,為君者,該知什麼,又該如何行。」
朱標也被連番催問問得頭疼,言道:「為君者自然當知君之道。」
「何為君之道。」
「君者,上位也,國家之主,君不正則國生喪亂。喪亂之源,在於驕狂奢逸,驕狂則善言不入、耳過不聞,濫加刑威而失人心。
奢逸者,靡費國帑、窮盡民力,縱慾耽樂而失國本。人心國本俱失,國之亡也。
是故,君之道在乎一個正字,斷去驕狂奢逸,使善言可以入耳,刑威不予亂加,與民休息,國家兩富。」
劉基於是起身:「臣沒有問題了,殿下答得很好,日後臣也不會來了。」
朱標聞言錯愕:「恩師此話何意?」
「殿下已通曉為君之道,哪裡還需學旁門左道。」
劉基答道:「諸子百家學說,與君無益,難不成讓臣教殿下為臣之道嗎?臣沒什麼能教殿下的,反倒是殿下今日教了臣,上士之道,知行合一,好工整的答問,臣受教了。」
言罷深揖一禮,告辭離開。
朱標一個勁嘬牙花。
這劉伯溫怎麼神經兮兮的。
跑過來跟自己論道,一個勁問來問去,問完自己拍拍屁股就走,還全程擺著一張面癱臉。
朱標反手打上一個神經質的標籤。
怪不得歷史上朱元璋本打算授其丞相、安國公等官爵,折騰到最後只封了個誠意伯。
一點都不似李善長那般圓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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