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太子之姿,可為聖天子
晨曦吐露、金雞破曉。
嘹亮的打鳴聲響了三遭,大內的鐘磬聲便緊隨而至。
金吾衛開了宮禁,數千名匠戶工人便在看管下有序進入,繼續他們未完的事業。
亭閣廊廡拔地而起、丹書壁畫逐一繪就;奇木雕而作棟,文石琢而甃地。
一座代表著中國古典建築巔峰水平的皇宮正在逐漸成型。
在這般嘈雜的聲音影響下,朱標睜開雙眼。
下意識地起身,直到入目依舊是滿堂錦繡方才松出一口氣。
他真怕昨日的一切只是黃粱美夢。
轉頭,朱棣睡得正香,胸腔起伏間,輕微的鼾聲傳出。
翻身下床,替小傢伙掖好被褥,便開口喊了一聲。
「來人。」
門戶推開,內官監的宮娥內侍魚貫而入。
洗漱、更衣、薰香、束髮。
朱標張開雙臂任由侍奉,只問道:「孤今日時辰作何安排。」
內侍答話道:「回太子爺的話,更衣畢先去後宮拜見陛下和皇后殿下,用罷早膳後您移駕文華正殿,翰林學士宋濂要在這為您講課,所用一個時辰。
繼而隨平安將軍操習武藝。
午初三刻進食午膳,膳後可休息一個時辰,復往文華正殿,御史中丞劉基授課,亦用一個時辰。
最後轉武英殿,大都督府議北伐事,您列位旁聽。
後諸事畢,面見陛下呈報。」
日程安排的緊湊充實,習文練武倒是全部照顧到。
「你記一下。」朱標吩咐道:「中間休息的那一個時辰讓儀鸞衛指揮使徐司馬、通政使劉仁來見孤。」
「奴婢記下了。」
尺寸工整的赤色蟠龍盤領袍上身,腰系玉帶腳踏皮靴,最後烏色翼善冠加頂,一個十三歲的少年,卻也生出三分王者氣度。
居移氣,養移體,誠不我欺。
朱標對著立地銅鏡也是不免多自戀兩眼,這才乘肩輦往乾清門而去。
先拜見老爹,後拜見老娘。
早膳自然是被馬秀英留在坤寧宮裡用的。
馬秀英親自動手盛了一碗粥:「小四那孩子昨晚去你那睡了?」
「是。」朱標笑著應下來:「四弟說他自己一個人睡覺害怕,後宮不比咱家之前的王府,太大了些。」
「怕也不能去你那裡睡。」馬秀英語氣雖然溫柔,但一字一句盡顯規矩:「文華殿是東宮所在,是國基邦本,這孩子太不懂規矩。」
朱標替其開言道:「娘,四弟還小,住段時間也無妨,再說文華殿有暖閣兩間,讓他一間也可,待個一兩年他長大些,再搬回後宮便是。」
「娘說過,前殿為朝,是國事,後宮才是家。」馬秀英加重了語氣:「文華殿在前殿,那就是國事,國事不能和家事混在一起,你讓他住進文華殿,再是個孩子也亂了體統,這個規矩要給他也給你從小立下來。」
「是,兒子記下了。」
馬秀英這才放緩語氣:「你們都是娘的孩子,娘個個疼愛,就是因為疼愛娘才要如此,不然只會害了你們。」
朱標心中明白,點頭。
快速吃完飯,朱標放下碗筷起身:「娘,兒子先去尋宋師學習了。」
「宋濂是大儒,吾兒要虛心學習。」
「娘放心,兒子謹記。」
當朱標趕回到文華殿的時候,宋濂已經在這裡候下。
這宋濂如今已年近六旬,鬚髮已然全白,但是精神矍鑠,紅光滿面。
不過想來也是,老頭生於元代,清正剛直,拒絕元廷的徵辟,因此而賢名遠揚。
後投朱元璋便被倚為重臣,如今為翰林學士兼《元史》總裁官,加上又是朱標的老師之一,人生可謂是圓滿了。
宋濂起身揖拜:「老臣參見太子殿下。」
「宋師免禮。」
朱標先免了宋濂的禮,隨後執弟子禮相還:「學生朱標謁見恩師。」
宋濂撫髯一笑,欣然納之。
他教導朱標已經有六年多的時間,對這位太子,宋濂也是打心底滿意的。
謙恭有禮、儒雅隨和。
雖為貴胄卻生有仁義心懷,可謂人君之象。
「太子殿下請坐吧。」
宋濂拿出書卷坐於下位,言道:「今日咱們來學《論語》。」
「子游問孝。子曰:「今之孝者,是謂能養。至於犬馬,皆能有養。不敬,何以別乎?」
老頭搖頭晃腦說出典故,隨後問向朱標:「太子殿下可知此篇?」
朱標慚愧,今世原身還沒有學過,前世更別提了。
因而搖頭:「未曾習得此篇。」
宋濂於是說道:「如此,容老臣作譯,請殿下引思。」
「恩師請。」
「孔子的徒弟子游問孔子,何為孝道?孔子云:『人們以贍養父母為孝,然牲畜犬馬皆為人所飼養,然人何曾恭敬過牲畜?若不持恭敬之心,則只贍養父母與飼養牲畜何異?』殿下,老臣作譯完成。」
翻譯經典古文不難,學習典故的目的是引人深思,延用於日常,若是能再舉一反三那便更好。
朱標沉思片刻,說道:「學生答:百善孝為先,論心不論跡,論跡寒門無孝子;萬惡淫為首,論跡不論心,論心世上無完人。
僅以是否行贍養之事來定孝道,則困苦人家多不孝子女。
孝之道,當融於行止之間,躬行侍奉、念茲在茲,縱使無可贍養之力,亦為孝。」
宋濂非常滿意,撫髯笑道:「太子殿下此答甚善。」
朱標又緊跟著說道:「以此而推,學生還有一想。」
「殿下請說。」宋濂來了興致,靜聽朱標如何舉一反三。
「唐太宗說:『民如水,社稷如舟,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告誡後世之君當以百姓為本,心懷仁義,何謂仁義待民,供其衣食兩足便為愛民否?引聖人論,僅供百姓以食則和飼養牲畜何異?
是故,論以百姓為本,便不可僅懷仁義,也當懷以敬畏,敬民為師。
須知百姓,持鋤則為農,持戈則為兵;習文可成賢臣,習武可成良將,若習得王霸之道則可為君主。
先漢之高祖、今上之陛下皆出於民,蕭曹房杜、孫吳韓岳之輩便是過江之鯽,須知江山代有才人出。
若朝廷得民心,則賢臣良將皆可盡取,若失民心,一縣之才便可奪天下矣,慎乎。」
宋濂的眼睛越來越亮,及至最後更是拍案:「善!善!大善!」
老頭激動起身,在這殿中邊走邊念叨。
最後面容整肅,竟是向著朱標作禮揖拜。
「聖明天縱無過太子,自古名君賢臣待民皆言仁義,獨殿下言敬畏,此一番話解了朝代更替之困症,老臣驚為天人、實心誠服。」
朱標且慚且愧,起身還禮連道不敢。
「老臣有一請。」
「恩師請說。」
「老臣請謄錄今日殿下之言,曉之於百官、曉之於翰林。」
朱標面露難色:「此事需得父皇做主。」
宋濂甩開袍裾:「老臣這便去。」
說完都不等朱標同意與否,也不管課時未到,徑直離開。
好一個風風火火的老頭啊。
而此刻朱元璋尚在奉天殿上御朝,正同李善長、徐達商議新朝擬定封賞之事。
忽聽宋濂求見,還心生疑惑。
「這功夫宋濂應在文華殿教導太子,他來做什麼。」
朱元璋心生不妙,難不成自己那好大兒犯了錯誤,把老頭氣到了趕來告狀?
於是便有心不見。
總不能讓自己兒子在百官面前丟面子吧。
可殿外突然響起了宋濂的大呼。
「陛下、陛下,老臣宋濂求見,事關太子,事關國本啊。」
百官靜聲,但卻都動了心思。
太子這是犯了多大的錯,能把老頭急成這樣,聽聲音,都快哭出來了。
朱元璋臉色有些難看,於是向李善長遞了一個眼神。
後者心中明悟,不動聲色點頭。
朱元璋這才安心,無奈揮手:「讓他進來吧。」
司贊高呼傳見,那宋濂便腳步匆匆沖入殿來,以頭搶地。
「老臣宋濂叩見吾皇聖躬萬安。」
「宋卿快起來吧。」朱元璋和顏悅色,溫聲細語:「宋卿,朕在這議百官封賞之事呢,你的事先等一等好嗎?」
李善長於一旁幫腔道:「宋學士,您也是知禮節的大儒,陛下將太子國本託付於你手,你不安心教導,棄課而來,這麼做對得起陛下對得起社稷嗎,且先退去,有什麼事待你那早課結束,朝會散去再來報。」
甭管朱標犯了多大的錯,君臣二人此刻是心有靈犀,先把宋濂的嘴堵上,不能讓太子失儀於百官。
宋濂此刻卻是不管不顧,竟是哽噎起來。
「老臣喜不自勝特來為陛下賀,太子殿下他、他睿智博識,聖明天縱,今日於課上,解了千古之困惑,做出驚世之答對啊。」
朱元璋和李善長齊齊愣住。
還是前者反應最快,立刻喝道:「快說,標兒今日說什麼了,說給朕聽,說給百官聽。」
宋濂於是將今日早課內容複述出來,最後叩首道。
「老臣請以太子殿下之答對謄錄成文,曉之翰林院,使翰林院上下師生共習之。」
李善長默默念道:「百姓者,持鋤則為農,持戈則為兵;習文可成賢臣、習武可成良將,若習得王霸之道則可為君主。
先漢之高祖、今上之陛下皆出於民,蕭曹房杜、孫吳韓岳之輩便是過江之鯽,須知江山代有才人出。
若朝廷得民心,則賢臣良將皆可盡取,若失民心,一縣之才便可奪天下矣,慎乎。」
朱元璋則道:「僅以仁義待民未可全人心,需懷敬畏之念,以民為師。」
越說越是激動,語調拔高,大聲言道。
「朕自淮右起,初時,江南之士謁於軍門,贊襄兵務,多歷竿所,宣號令則軍民信,議禮樂則體製成。
元戎將校,事以忠貞,於是捍城禦侮,寇憝成擒。
如此文武齊力,輔贊朕旁,勤於獻納,贊我皇猷,綜理人文,以臻至治。
今朕立國大明,皆百官慷以才學、慨以治行,朕自感激之餘,亦當懷敬畏之心,若非卿等共助,朕何以為天下主?
而觀卿等,多出於淮右之地,百姓之中,豈不正合太子之言。
祖宗有德,賜我大明一明君、賜朕一聖子。哈哈哈哈!」
李善長當即拜倒:「祖宗有德,賜我大明一明君,賜蒼生一聖天子也,為陛下賀!」
百官齊拜,合聲恭祝。
「祖宗有德,賜我大明一明君,賜蒼生一聖天子也,為陛下賀!」
朱元璋雙手叉腰,開懷大笑。
這是他朱元璋的兒子,他這個當爹的,與有榮焉。
今日之後,這個儲君誰敢不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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