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北站接得住

  陸衡被周野搖醒是在下午三點。

  「陸哥，別睡了，牛來了。」

  「哈？」

  「你吹的牛啊！你跟市里說啥了，北站被車包圍了！」

  陸衡迷迷糊糊睜開眼，打開監控系統，發現北站外面兩條街基本全被車占滿了。

  遺體運輸車，拉滿廢舊鋼材的百噸王，滋哇亂叫的救護車，陸衡經常見到的工程車，還有異災局那些奇形怪狀的運輸車，把附近街區堵了個嚴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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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衡昨晚熬到天亮，上午又去市里開了場會，回來以後倒頭就睡。沒想到才幾個小時，市裡的車已經堵到北站門口了。

  「陸哥你說句話啊，你到底跟上面說啥了？」周野拽著陸衡的肩膀晃了晃，差點給陸衡衣服晃開線了。

  「我說北站能接死人。」

  周野氣笑了。

  「那現在這樣能接嗎？」

  陸衡打開面板，看著數據停滯了片刻。

  【居民上限：100】

  另一邊，監控畫面里，一輛遺體運輸車已經開了門。

  幾十具屍體有的被抬下來，有的自己僵硬地下車，還有幾個被手銬和束縛帶固定著。

  那些異災局的押送人員全副武裝，周圍還有兩輛武警車支援。而這樣的遺體運輸車，後面還有十幾輛。

  陸衡咽了口唾沫，腦子開始飛速轉動。

  「市里具體送了多少，有數據嗎？」

  「有的。」周野立刻掏出數據板，開始掰手指頭數。

  「遺體運輸車18輛，活動遺體一共317具。那十輛百噸王拉的是廢鐵，還有兩個平板車拉隔離欄的。工程車七輛，醫療組20多人……哦對了，還有血。」

  「血？」陸衡愣了一下。

  「是，醫療那邊送來的，不是說你能給死人做什麼ECMO嘛。」

  陸衡沉默了。

  「陸哥，咱以後別吹牛了唄，這你還說能接嗎？」

  「站里不能。」

  「那……」

  陸衡突然打開了北站周邊地區的地圖。

  一座停車場，一個廣場，一片商圈住宅樓。

  「我什麼時候說要接在站里了？廣場那邊空地有多大？」

  周野沒反應過來。

  「啊？」

  「市里來的鋼卸在哪了？」

  「哦，停車場。」

  陸衡站起身。

  「走吧。」

  ……

  「陸先生，這是您要的……廢鐵。」

  十輛百噸王在廣場一字排列，頭車的司機跳下來，遞給陸衡一張單子。

  「共872.6噸，請您過目。」

  另一邊，已經有重卡開始卸貨了。

  遠處的車斗升起時，陸衡等人站在數十米外。

  但他們都感受到了地面的震動。

  轟！！！

  生鏽的鋼樑，廢棄的車架和護欄成片成片地砸了下來，停車場的柏油路面瞬間坍塌了一大片。

  後面的巨大挖機立刻開始整理結構，輔助卸貨。

  第二輛車斗翹起，陸衡不自覺地往後退了兩步。

  到第五輛開始卸貨的時候，能裝一百多輛車的停車場已經被廢鐵占了一小半。

  等到了第十輛卸完，堆積的金屬垃圾已經有兩層樓高了。

  陸衡第一次對八百噸有了一個直觀的概念。

  他揮揮手，北站大門打開，銀灰色的洪流迅速湧出，開始「消化」眼前這座廢鐵構成的小山。

  活鋼進入停車場如同泥牛入海，在這個數量級的廢鐵面前，幾十噸銀灰色金屬實在微不足道。

  但是，情況很快發生了改變。

  一道道銀灰色的細絲攀附在鋼山上，海量連接成功的提示在陸衡的系統界面上不斷刷屏。

  隨後，這座小山動了。

  最初動的只是一根鋼纜，它緩慢軟化，甩掉了一堆碎玻璃，像是一條冬眠中甦醒的蛇，鑽進了旁邊的一輛公交車。

  隨後，公交車車門上的油漆和鐵鏽開始快速脫落，整個車門都變成了銀灰色，而銀灰色的面積還在不斷擴大。

  一根七八米長的工字鋼樑彎成一根麵條，最後變成銀灰色的細絲鑽向旁邊的垃圾。

  越來越多的廢鐵自己動了起來，整座鋼山，開始緩緩向內塌陷。

  半小時後，陸衡眼前的已經不是一座廢鐵造就的小山，而是整整九百多噸銀灰色的活鋼。

  【當前活鋼總質量：992.6t】

  陸衡看了看停車場另一邊，還有幾輛轎車已經被第一輪現實擾動時候的重力扭曲摔成了廢鐵。

  活鋼迅速爬了過去，系統數字變成了1011.3。

  「爽了。」

  陸衡長出一口氣。

  自從擁有活鋼以來，活鋼這位臨時工的規模第一次達到千噸量級。

  看著眼前這片銀灰色的海洋，陳礪的手指在數據板上不停按動。

  他算了兩遍負載數據。

  「按以前四噸活鋼能拖動四十多噸的牆體。」陳礪抬頭看著陸衡。

  「你現在有一千多噸，也就是……」

  「一萬噸？」

  陳礪撿起數據板，眉頭皺的能夾死蒼蠅。

  「這是理論結構負載，不是施工總量。不過只要有電，你就不只是修個門的事了，這是街區級的工程能力。」

  陸衡點了點頭，他看向周邊清冷的商圈。

  大部分居民樓已經徹底沒法居住，商鋪基本也被摧毀的七七八八。

  要在以前這都是沒用的危樓，但對現在的陸衡來說，這都是現成的建材啊。

  而活鋼就是近乎萬能的施工隊。

  陸衡打開建築結構視圖，原本的紅黃綠三色指示在北站外圍並不生效，但規劃施工目標的功能屬於活鋼，此刻可以使用。

  他迅速畫出圖紙，指向眼前的停車場。

  銀灰色的海洋動了，海量的銀灰色細線開始在地面爬行。

  如果從高處看，停車場仿佛變成了一塊巨大的電路板，活鋼則是上面的線。

  首先動的是停車場入口的幾個隔離墩，它們剛才被異災局改裝的百噸王當減速帶碾過去了，現在正東倒西歪。

  它們在地面劃出刺耳的摩擦聲，緩緩排成整齊的一列。

  與此同時，路邊翻倒的圍欄重新立起，被撞歪的部分直接被活鋼強行拉直，地面上的各種雜物被活鋼直接清到一邊。

  不遠處有幾輛被雷暴劈廢的公交車，活鋼細線鑽入底盤後，早已爆胎的公交車們居然動了起來，緩緩首尾相接固定，在停車場周圍形成了一道厚實的隔離帶。

  北站周邊的沿街商鋪，一道道捲簾門嘩啦啦地升起，隨後被活鋼切割下來拖向停車場。

  幾分鐘後，它們變成了隔離區的臨時隔牆。

  而更遠處，幾十道混凝土牆轟隆隆地動了起來……

  半小時過去，停車場已經變成了一處被各種垃圾重新組合而成的分揀隔離區。

  整個停車場被劃分成數十個區域，入口處是車輛通道，中間五條檢測流水線並排排列，最後分成三個方向。

  紅，綠，黃三塊指示牌被活鋼掛在三個隔離區門口。

  A區：危險

  B區：可交流

  C區：低反應/待覆核

  周野站在二樓往下看，撓了撓頭。

  「這不是那種末日安檢遊戲嗎？就什麼識別感染者啊之類的。」

  陸衡居然點了點頭。

  「流程上差不多。」

  他看向遠處，那十八輛遺體運輸車還卡在街上。

  「放第一輛進來吧。」他對著對講機喊了一聲。

  遺體運輸車立刻動了起來。

  ……

  異災局的人很快把第一具屍體帶進檢測區。

  這個檢測口的負責人是林知夏。

  「聽得到的話，抬右手。」

  活動遺體沒有反應。

  「後退一步。」

  還是沒有反應。

  林知夏走上前，用手電筒照了照他的眼睛。

  沒有追光反應。

  「C-001，低反應，等待覆核。」

  林知夏在數據板上點了幾下，她身後的一扇門打開，屍體很快被活鋼自動送進了C區。

  遠處，陸衡放下了手。

  另外一邊，程見微負責的第二檢測口。

  「停。」程見微直接說。

  屍體立刻停步。

  「抬右手。」

  屍體延遲了幾秒，緩慢抬起右手。

  「你叫什麼名字？」

  屍體張開了嘴，卻只發出一陣氣聲。

  「嗬……嗬嗬……」

  「B-001，可執行指令，語言功能異常。」程見微記錄下來。

  一扇門開啟，活鋼剛流過去準備帶走他，那具屍體卻自己走進了門。

  而入口處，另一個死人已經走了進來。

  周野所在的第三檢測口出了點小問題。

  這具屍體進來時的一切反應都像是C類，但當周野走近她準備開始測試瞳孔追光，她卻動了。

  屍體的右手猛地抬起，瘋狂地撲向了周野。

  「握草！」周野嚇得趕忙後退，異災局人員已經開始拔槍。

  但陸衡操縱的活鋼的反應更快。

  兩道銀灰色長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鎖住了屍體的雙手，隨後更多活鋼瞬間將其困鎖。

  面對性能強悍的活鋼，這具屍體拼命掙扎，但無濟於事。

  「A-001，主動攻擊。」旁邊的陳礪完成記錄。「帶走。」

  活鋼迅速將不斷掙扎的屍體拖進了A區的門。

  周野喘了口粗氣。

  「下一個。」

  陸衡親自負責的第五檢測口，出現了一具特殊的屍體。

  他什麼反應都沒有，但當異災局人員嘗試摘下他的工作證時，這個老頭突然緊緊抓住了工作人員的手腕。

  活鋼瞬間鎖住了他的雙手，但他沒有進一步動作，只是緊緊握住自己的工作證，上面印著東陵供電局的標誌。

  「鬆手。」陸衡慢慢走近。

  但他毫無反應，只是緊緊拽住工作證，仿佛那是什麼十分珍貴的東西。

  陸衡嘗試去碰工作證，他又開始拼命掙扎，鬆開手，掙扎立刻停止。

  「這算什麼？」異災局工作人員走了過來。

  「有目的行為？」陸衡隨口答道。

  「目前沒有這個分類。」

  「那就加上。」

  很快，數據板上多了一項【身份物品保護行為】。

  分揀繼續推進，陸衡看到了不少有趣的現象。

  有人始終攥著家人的照片，有人反覆整理已經破爛的制服，還有一個看似完全低反應的人只要有人擋住路，就會執拗地換路繼續走。

  陳礪的數據板上還在不斷增加新的備註項。

  但不管遇到什麼類型，五條檢測線都沒有停。

  ……

  分揀隔離區運行了一個多小時後，C區的警報響了。

  AB兩類在活動遺體中占比極少，絕大部分都進了C區。

  而C區現在有點裝不下了。

  「麻煩啊。」C區後面，張主任嘆了口氣。

  按照之前規定的流程，要進行覆核就必須要用到異常泵，這時候就輪到他這個擅長給死人插管的前「急診科聖手」了。

  但看著眼前一百多個死人，張主任一個頭兩個大。

  「真得給加班費啊。」他嘆了口氣，醫療組的人員迅速進入現場，開始準備耗材。

  冷鏈車上的血袋很快懸掛好，ECMO異常泵也被活鋼拉了過來。

  陸衡看著這一百多具屍體，又看了看只有一台的異常泵。

  按這個速度慢慢插管，到了第二天都完成不了。

  張主任是死人不用睡覺，但也不能這麼用，他嘴唇都發紫了。

  正當陸衡還在想辦法的時候，張主任居然已經完成一場了。

  「下一個。」

  醫護人員迅速將另一台活鋼床上的屍體抬了過來，進行第二輪手術。

  但林知夏的聲音突然響了起來。

  「動了！」

  不遠處，一台活鋼床上，一具屍體的右手食指緩緩抬了起來。

  陸衡本來沒回頭，直到林知夏補了一句。

  「他沒接泵！」

  張主任手上的動作立刻停了下來。

  「哪台？」

  林知夏指了指：「那台根本還沒開始！」

  眾人一看，確實。活鋼台上躺著的那具屍體根本沒有插管。

  但他的右手食指確實動了。

  「抬右手。」陸衡立刻給出指令。

  幾秒後，屍體的右手抬起了一點。

  幅度不大，速度也很慢，但確實抬起來了。

  「看我。」

  張主任直接站到了這具屍體面前扒開他的眼皮。

  那隻灰白色的眼球緩緩顫抖了一下，轉向了張主任的方向。

  陸衡的腦袋開始極速旋轉。

  「不對啊，沒有體外循環他怎麼恢復的？」張主任還在思考，一會看看異常泵，一會看看眼前的死人。

  陸衡也看了過去。

  為了方便運輸，他用活鋼做了個帶輪子的支架，直接把ECMO本體和泵頭一起帶到了地面。

  現場有三台活鋼檢測床，一台上躺著已經插管完畢的那具屍體，正接在異常泵上，已經緩慢有了反應。

  一台正在手術中，一個市里來的醫生接手了張主任的工作，然而給死人插管並不容易，他此刻正焦頭爛額。

  另一台就是眼前這具正在準備手術，還沒接泵就動起來的屍體了。

  接泵，活鋼。

  一道閃電划過陸衡腦海。

  這三台活鋼床和泵頭之間，其實是有連結的。

  只不過連結的不是ECMO套管，而是活鋼構成的細絲。

  陸衡立刻揮手，三號床和異常泵之間的活鋼連結立刻被切斷。

  幾分鐘後，他再次給出指令。

  「右手。」

  屍體試圖抬手，卻只是輕微動了一下，幅度比起之前小了太多。

  陸衡果斷恢復連結，再次測試，屍體的抬手幅度果然變大。

  張主任站在旁邊瞠目結舌，似乎看懂了。

  陸衡也猛地拍了自己一下。

  那台離心泵頭才是異常本體，這件事他們早就驗證過。

  只是直到現在，所有人都在默認「連接泵頭」就等於「接入ECMO」。

  可誰規定連接一定得靠血管？

  「沒循環，沒氧合，沒有血。這個泵工作的模式根本不是靠ECMO，我們之前都想複雜了。」張主任嘆了口氣。

  壞消息是這麼久了才意識到它的正確用法，好消息是他大概不用給幾百個死人插管了。

  「還要繼續實驗。」陸衡抬手，又是一台活鋼床被生成，程見微早就抬了一具低反應遺體過來了。

  連接完成，屍體很快恢復了手臂的行動能力，斷開後則緩慢失去。

  再試，陸衡乾脆沒用活鋼床，只是讓一具沒什麼反應的屍體把手放在活鋼欄杆上，幾分鐘後，他緩慢開口。

  「這是……什麼地方？」

  伴隨著話音響起，半透明的文字也在陸衡眼前升起。

  【檢測到未收容異常核心與已收容模塊形成穩定功能連接】

  【臨時接口開啟】

  【可用功能：狀態傳導】

  【傳導介質：連續同源活鋼】

  【當前異常模塊：2/3】

  張主任看了看開口說話的死人，又看了看眼前的血袋和ECMO耗材。

  「都停。」

  好不容易給死人插上了管的醫生回頭。

  「什麼意思？」

  張主任指了指醫療組和那些資源。

  「這些血都是能救活人的，現在用不上了，還等著給死人浪費嗎？」

  「稍等，我得給上面打個電話。」那個醫生立刻打開數據板，幾分鐘後，陸衡的通訊器響起了通訊申請。

  陸衡接通，畫面里出現的是昨天反對他的醫療主管。

  「什麼意思？」他皺緊眉頭看著陸衡。

  陸衡指了指運血的冷鏈車：「不需要了，給活人用。」

  「都不要了？」

  「嗯。」

  醫療主管沉默了兩秒，沒再說什麼。

  「醫療組，回二院，那邊缺人。血送去各院急診就行，不入庫了。」

  命令下達，急救車和冷鏈車很快掉頭離開。

  ……

  異常泵很快通過活鋼和C區的活動遺體開始連接。

  很快，這些被判定為低反應的屍體一一起身。

  陸衡開始測試臨時接口的功效。

  接入二十具時，它的恢復效果和單人接ECMO區別不大。

  二十四具以後，後接入者的恢復速度開始明顯下降。

  【臨時接口負載：78%】

  陸衡點了點頭。

  20多個也夠用了，比起之前效率提升近20倍呢。

  陸衡開始觀察這些恢復後的活動遺體的動作。

  有的只是恢復了基本的移動能力，有的已經能站起來了。

  還有的只是眼睛動了，有的則根本沒什麼反應。

  林知夏和張主任正在挨個記錄，試圖找出規律。

  「看起來和遺體本身的狀態有關聯，和我們之前在ECMO上實驗的結果差不多。」張主任合上本子。

  一個老頭緩緩坐起，看了看自己胸前的工作證，摸了兩下。

  陳礪已經開始給這些恢復的活動遺體補錄身份信息。

  「姓名？」

  「……」老頭沒有回答。

  「職業？」

  這次，老頭開口了。

  「東陵供電……檢修……」

  聲音帶著死人特有的嘶啞氣音，斷斷續續。

  陸衡抬頭，看了看張主任，又看了看眼前的老頭。

  「幹了多少年？」他問老頭。

  老頭遲鈍了幾秒，回答：「三十七年。」

  陸衡沒說話。

  他轉頭看向C區，那裡還躺著一百多個人呢。

  外面還有很多正在分揀的。

  這些人，生前都是東陵的一部分。

  「陳礪。」

  「嗯？」

  「登記表加一欄。」

  「加什麼？」

  「職業。」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