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死人還能上班？

  天色漸暗，北站上空的雷雲還在緩慢旋轉。

  第一輪活動遺體的分揀工作已至尾聲，陳礪拿著數據板找到了陸衡。

  「C類覆核後，目前恢復交流能力的一共23個，職業都在這裡了。」

  陸衡接過數據板，開始逐一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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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交司機，四十七歲，開了十九年八路公交車。

  冷庫夜班看守，幹了十一年。

  再往下還有很多，諸如小區物業，叉車司機，食堂廚師，電工等等。

  都是些以前走在街上不會有人多看一眼的職業。

  「注意看備註。」陳礪拿過數據板，調出另一張表懸浮在了上面。

  那張表上面的標題是《東陵災後應急人才缺口》

  應急轉運駕駛員：缺口17

  熟悉城區道路，有大型客車駕駛經驗優先。

  北區冷庫：急需原單位人員

  自動倉儲系統損壞，現場資料殘缺。

  東側異災局節點：炊事人員不足

  有大型食堂供餐經驗優先。

  ……

  陸衡重新低頭看那張職業表。

  冷庫看守那一欄下面，多了一句備註：熟悉全部手動閥門及舊庫位置，知道部分未錄入新系統冷凍食品位置

  倉庫叉車司機下面是：在崗八年，記得大部分貨物布局

  食堂廚師：曾負責日均六百人學校食堂供餐

  再往後還有更多。

  東陵供電，變電檢修，三十七年工作經驗。

  第二醫院，麻醉科醫師。

  市水務，設備維修工人。

  「老陸。」

  「嗯？」陸衡看向陳礪，他點了點職業那一欄，又指了指那些已經恢復行動能力的死人。

  「以前統計只看死了多少人，現在還得看死的都是誰了。」

  陸衡知道他的意思。

  現在的東陵，很缺人。

  數據板上的文字突然跳動了一下。

  北郊應急供電節點：維修人員缺口。

  陳礪指了指剛才那個緊緊抓著工作證的老頭。

  「喏，這不就來一個。」

  ……

  死者名單同步後不到十分鐘，一通電話就打到了陸衡這。

  「陸先生您好，我們是北區供電。您這是不是有個劉國棟。」

  陸衡看了看手上的名單。

  劉國棟，北郊變電檢修班班長，工作經驗三十七年。

  於昨天確認死亡。

  現在，老頭正坐在活鋼床上把玩自己的工作證。

  「是的。」

  對面沉默了一會。

  「那個，他現在……方便接電話嗎？」

  陸衡感覺對面說這話時候都有點沒繃住。

  畢竟北站同步的死者名單後面加了一排字。

  已恢復行動能力。

  陸衡直接把通訊器遞給老頭，兩邊都保持著一陣詭異的沉默。

  「那個，師父……」對面先說話了。

  「……小郭啊，是我。」老頭的聲音依舊沙啞帶氣音，還有濃厚的方言腔。

  「您不是昨天……」

  對面的聲音有點不知所措。

  「我知道，說事，什麼地方壞了？」

  老頭沒給他煽情的機會，直接打斷了他。

  對面也恢復了工作狀態，很快跟陸衡和劉國棟同步了信息。

  原來在市電崩潰後，北郊的一套應急供電系統被啟動，用於維持醫療等關鍵設施。

  這套系統獨立於大電網存在，有獨立的發電機。

  但是，這套系統現在停擺了。

  劉國棟聽完之後沉默了片刻。

  陸衡看著他，這個老頭死了之後臉上皺紋多得嚇人。

  「你要回去嗎？」

  老頭沒多說什麼，只是站起身。

  「小郭他們搞不定的，我去看看。」

  「那地方是我改的，系統里還是舊圖紙。」

  供電公司的車很快開了過來，來人遞給劉國棟一頂陳舊的黃色安全帽。

  一個沒有心跳，昨天剛確認死亡的老頭，坐上了印著東陵電力搶修的黃色麵包車。

  陸衡和周野就在旁邊看著，周野指了指逐漸遠去的車。

  「陸哥，你現在還真讓死人上班啊。」

  「他自己要去。」

  「陰間職業介紹所，促進死後再就業了說是。」周野實在是沒繃住。

  ……

  陸衡還是選擇跟了過去，他要確定臨時接口能維持死人活動多久。

  到了現場，劉國棟下了車，把工作證貼在了門禁上。

  門禁亮了紅燈。

  「該工號已註銷。」

  門口的保安猛地把墨鏡拽下來。

  他認識劉國棟，昨天他橫著出去的。

  上面都把工作證註銷了，人事那邊已經在走撫恤金程序了。

  結果今天這老頭自己豎著走回來了。

  開門後，工作人員開始講解情況。

  「主電網我們早就切斷了。這裡是獨立的柴油機和太陽能陣列，儲能系統也都正常，就是電送不出去。」

  負責人拍了拍旁邊的配電櫃，櫃體已經變形。

  「之前重力擾動之後這裡就歪了。我們看了，裡面的母聯切換結構和設計圖紙上不一樣，所以一直沒敢動。」

  劉國棟點了點頭。

  「當然不一樣，那套設計方案之前更改過，系統沒有更新數據。」

  他走上前，想打開配電櫃，但手指多少還是有點僵硬，試了兩次才成功打開，很快就發現了問題。

  老頭皺緊了眉頭，看了看自己發黑的手指，指了指裡面的一處結構。

  「這處要微調一下，我現在做不了。」

  「怎麼做？」陸衡立刻走上前。

  「微調兩三毫米，你行嗎？」劉國棟有點懷疑。

  陸衡直接抬手，銀灰色的細線爬進了配電箱。

  「我不行，但是它行。」

  活鋼細線很快找到了已經扭曲的金屬支架，輕微的咯吱聲傳了出來。

  陸衡和劉國棟緊緊盯著那根銀灰色細線。

  「慢點。」劉國棟負責指揮。

  陸衡直接把活鋼移動速度壓到最低，開始微調。

  「再往右……停，回來半毫米。」

  老頭眨了眨灰白色的眼睛。

  「行了。」

  旁邊的小郭看得目瞪口呆。

  「就行了？」

  他帶著兩個人迅速開始檢查。

  驗電，確認隔離，檢查切換機構。

  幾分鐘後，他緩緩抬頭，看向劉國棟。

  「師父，能試了。」

  「那就接。」劉國棟僵硬地點點頭。

  小郭合閘，沉悶的咔嚓聲響起。

  嗡鳴聲中，旁邊黑著的顯示屏迅速亮起，開始系統自檢。

  幾秒後，不遠處的街對面，一棟醫院的窗戶里亮起了燈光。

  北站那邊的陳礪立刻打來了電話。

  「老陸，先前接入的那條應急線路通電了，大概一百千瓦的樣子。」

  陸衡總算知道先前異災局有一次拉了條電纜來是怎麼回事了。

  原來這北郊的應急供能還有北站一份。

  陸衡樂了：「那我那些活鋼都能動了？」

  之前修隔離區的時候只用了一小部分活鋼，陸衡試著把一千噸活鋼送進北站的時候才發現這麼多活鋼太燒電了，不給吃電就慢得像蝸牛爬。

  現在那些活鋼還在停車場躺著呢。

  「做夢去吧，你那些玩意功率太高了。」

  陸衡打開面板中的活鋼異常模塊。

  【當前活鋼總質量：1011.3t】

  【全功率運行需求：408kW】

  【當前可接入持續供能：97.4kW】

  【預計大規模運動速度：24%】

  【建議：提高能源供給】

  陸衡心算了一下，庇護所現在的能源儲備，能讓這些活鋼全功率運行不到半個小時。

  這還是沒超載的情況。

  陸衡搖了搖頭，或許這也是一種幸福的煩惱吧。

  就在他查看活鋼的時候，陳礪又打來一通電話。

  「又咋了？」

  「你抬頭看。」

  陸衡看向北站的方向，因為雷雲的存在，那邊現在格外顯眼。

  原本緩慢旋轉的雷雲速度加快了不少，幾道閃電亮起，照亮了半邊天空。

  「陸哥你趕緊回來啊，那邊還有個死人停車場呢！」周野的叫喊聲在電話里響起，伴隨著陣陣雷聲。

  「看電場讀數，還有多久進活躍期？」陸衡趕忙問陳礪。

  「十分鐘，最多十五分鐘。」

  陳礪正飛速計算著。

  「你現在的引流節點覆蓋不了檢測區，雷劈下來都得完蛋。」

  陸衡直接坐上異災局的車往北站開去。

  「我七分鐘回來，不急。」

  「不急？」陳礪急了。

  陸衡看了看雷雲，又想起停車場那些活鋼。

  「就當充電了。」

  ……

  陸衡趕回北站的時候，雷聲已經很明顯了。

  分揀區的欄杆上，偶爾有藍色的電火花亮起。

  人員和活動遺體大部分已經遷移到北站內的錨定區，塞不進來的車輛早就溜之大吉，跑到了街區之外，遠離了雷暴的活躍範圍。

  「老陳，還有幾分鐘？」

  「三分鐘。你打算怎麼搞？」

  陸衡把目光投向了停車場上的活鋼，那片銀灰色的海洋如今風平浪靜。

  他抬手，一部分活鋼立刻開始全功率運轉，北郊那邊過來的電力立刻派上了用場。

  原有的八處引流節點只覆蓋了北站主體，停車場這邊並不在覆蓋範圍。

  他乾脆選擇另起爐灶。

  六根粗大的銀灰色柱體從北站周圍的六個方向升起，宛如六處直衝雲霄的尖塔。

  銀灰色的尖塔之下，十幾道粗大的銀灰色帶狀結構向四周鋪開，和一千多噸活鋼的本體與原有接地結構連結到了一起。

  泄流塔還沒成型，陳礪已經畫了一張圖出來。

  「和站里的連結斷開。」

  陸衡看了一眼圖紙，立刻會意。

  北站裡面還躺著一堆死人呢，如果連在一起，一道雷劈下去，活鋼可能沒事，躺在上面的人估計都得糊了。

  陸衡抬手，銀灰色結構從幾處節點斷開，和北站儲能系統中間隔開了足夠的絕緣距離。

  麻煩的是，這樣供電也斷開了。

  好在材料已經塑形，不需要繼續耗電。

  【外部持續供能：97.4kW→0】

  陳礪這才抬頭看著停車場的六座尖塔。

  「你是打算用活鋼本體作為泄流模塊？」

  「沒錯。」

  「會永久失活的，咱們之前都測過。」

  「我知道，一千噸呢。」陸衡笑了。

  當初活鋼只有四十噸的時候，燒個一兩噸能讓他心疼半天。

  但現在嘛……

  陳礪揉揉腦袋，沒多說話。

  滴——

  電場儀的警報聲逐漸連成一條直線。

  那六座泄流塔的塔尖，不斷有電弧閃過。

  活躍期到了。

  轟！！！

  一道粗大的閃電直接轟擊在最北側的泄流塔頂端。

  監控畫面瞬間白屏，北站內的燈光閃爍幾下，逐漸恢復。

  那座泄流塔的塔尖已經被燒成熾紅色，銀灰色的金屬扭成了麻花。

  海量的電能被傳導而下，整個停車場的活鋼仿佛都亮了一瞬。

  不知道是反光，還是別的什麼。

  【檢測到高強度放電衝擊】

  【局部異常材料永久失活】

  【永久失活：63.7kg】

  「燒死多少？」陳礪一邊計算著一邊問。

  「六十多。」

  旁邊的周野停下了，他正拖著一箱方便麵往站里走。

  「奪少？」

  他嘴裡的巧克力掉了出來，暴露了偷吃的事實。

  「你先前幾十公斤都這麼寶貝，現在不心疼了？」

  陸衡：「時代變了。」

  陳礪趕緊補充：「你別得意，一次活躍期至少燒一兩噸，這不少的。」

  陸衡看了看隔離區那邊的廢棄公交車。

  「沒事，還能接受。」

  陳礪只得繼續檢查北站內的泄流結構，陸衡則在看外面的監控。

  監控畫面中的雪花逐漸消散，陸衡愣住了。

  停車場上，那片銀灰色的海洋，動了。

  它開始起伏。

  一陣陣沙沙聲，在北站內部都聽得到。

  【檢測到異常高能輸入】

  【部分能量已由活鋼吸收】

  陸衡打開庇護所界面，系統界面果然出現了變化。

  【預計大規模運動速度：0→46%】

  陳礪也發現了不對勁，他調出了異災局那邊的儀器記錄的供電數據。

  「你接電了？」

  「沒啊。」

  陸衡趕忙檢查，配電櫃和北站外的活鋼之間還隔著絕緣距離呢，就怕把站里接在活鋼上的死人直接併入電網了。

  「那這是啥情況？」陳礪也摸不著頭腦了。

  「形成泄流塔。」

  陸衡下了一道指令，瞬間，停車場中央矗立起了新的銀灰色尖塔。

  比之前的速度快了不止一星半點。

  陸衡看了一眼還斷開的供電支路，又抬頭看雷雲。

  「真能充？」

  他之前只是說著玩的。

  他知道活鋼能充電，之前去抓張主任的時候已經試過了。

  但他沒想到，雷暴居然能直接給活鋼充電。

  之前可沒發現這一點。

  「你這玩意能吃下這麼強的瞬間脈衝放電？」陳礪一邊畫圖一邊撓頭。

  「第二道別這麼接了，我要算損耗。」

  陸衡咂了咂嘴。

  這種辦法除了有點廢活鋼，別的都挺好。

  不過北站現在燒得起。

  他直接把臨時泄流塔的施工目標保存下來。

  【施工預設：臨時泄流塔】

  雷暴活躍期還有十幾分鐘。

  陸衡看看天，又看看腳下一千噸重新活動起來的活鋼。

  「老陳。」

  「幹什麼？」

  「算算怎麼少燒點。」

  陳礪氣笑了：「神了。」

  他手上倒是沒停，剛才被燒紅的受雷端被他圈了出來，旁邊很快多出幾條新的分流線。

  「下一道把這裡加粗。」

  「能少燒多少？」

  「不知道，試一下。」

  轟！！！

  六座尖塔的塔尖同時亮了起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