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你沒資格定義

  陸衡踏進會議大廳時,牆上的電子萬年曆剛好跳到上午十點。

  這裡是東陵市聯合應急指揮中心,原市政府大樓所在地,距離北站有一段距離。

  陸衡還是第一次來到這裡。

  想獲取本書最新更新,請訪問sto🎶9.com

  大廳里的中央空調已經停了,能坐幾百人的地方,現在只在中央長桌周圍坐了幾十個人。

  幾台燒烤攤旁常見的巨大工業電風扇靠在牆角,桌子上的文件被吹得不斷翻頁,偶爾有幾張紙飛起來,又被人抓住。

  走廊里堆著礦泉水,方便麵和一張張摺疊床,幾個工作人員披著外套睡在牆角,手邊的數據板還亮著,旁邊的電話一直在響。

  這裡是東陵市的權力中心,但環境不比北站的宿舍體面多少。

  陸衡路過門口的時候,聽到了通風系統軸承的哀鳴,他好不容易壓住了尋找檢修口的衝動。

  「來了?」

  嚴崇山在門口等他,程見微站在他身側。

  這是陸衡第一次在線下見到嚴崇山,臉比起視頻里要瘦削,蒼老一些,眼眶下的黑眼圈已經和黑色鏡框連在了一起。

  他指了指長桌的最末端,那裡臨時塞了一把大排檔常見的塑料凳。

  「先坐。」

  陸衡下意識打量了一下自己。

  他還穿著北站的工作服,袖口有點發黑,褲腿上有一塊史萊姆留下的白印。

  會議桌兩側的人大多穿得十分正式,有人盯著他,有人掃了他一眼,繼續翻動文件。

  「北站那個?」

  「對,地鐵維修的。」

  陸衡能聽見幾個人的聲音,對方沒有避諱。

  他沒管議論,拉開塑料凳坐了下來。

  凳子不高,坐進去後,比起周圍人矮了一點。

  會議桌正前方,一整面牆已經被東陵市的三維全息地圖占滿。

  陸衡仔細端詳,這是他第一次看到災後的整座東陵。

  地圖很大,北站在最北邊,只是一個小小的綠點。

  陸衡伸出手比了一下,差不多指甲蓋大小。

  可這個小點上,同時飄著四個綠色標籤。

  【臨時安全區】【獨立供電節點】【異災局控制區】【現實擾動低影響區】

  放眼整個北部城區,醫院,軍事管理區,異災局節點大多懸著一兩個標籤,但北站是唯一一個懸浮四個綠色標籤的地方。


  往西邊看,顏色就難看得多了。

  那邊是東陵老工業區。裝備製造廠,倉儲區,鐵路貨場擠成一大片灰色的建築群,上面插滿了紅色標記。

  【部分失聯】【火災】【道路中斷】

  還有幾塊區域是完全的黑色,沒有實時數據傳回。

  東部的高新區看起來要好一些,但也沒好到哪去。

  原本人口密集的電子科技產業園,新能源工廠和住宅區旁邊,一個個巨大的紅點閃爍。

  【活動遺體聚集】

  南部城區則是高校和醫院聚集的地方,然而醫院上方基本都懸浮著黃色的警告。

  【接診能力:嚴重超載】

  陸衡有些目不暇接。

  他過去對東陵的認知很簡單,就是北站周圍的一片區域和十四號線,最多加上附近的幾個飯店和商場。

  但眼前的地圖,大得不像他認識的東陵。

  地圖最上方還懸掛著一個數字。

  【災前常住人口:879.1萬】

  下方還有一個紅色的數字。

  【確認死亡:32417】

  陸衡眨眼的功夫,那個數字就跳成了32418。

  幾秒後,又變成32419。

  沒人抬頭,仿佛已經習慣了。

  坐在主位的男人敲了敲桌子。

  「諸位,人齊了。」

  會議室里頓時安靜了下來。

  沒有開場白,也沒有自我介紹,男人只是站起身。

  他按動了某個按鈕,牆上的地圖瞬間變成了另一幅模樣。

  無數密密麻麻的紅點分布在上面。

  「先說活動遺體。昨晚的臨時處置命令,是誰的建議?」

  嚴崇山沒有說話。

  桌上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盯向了陸衡。

  「我。」

  「理由。」

  陸衡剛要說話,就被一個人打斷。

  他穿著公安局的制服,警銜很高。

  「昨晚停止處置後,城南又有十一人受傷,其中兩名重傷。陸先生,請問你如何解釋?」

  他的語氣很不好。

  「我沒說正在攻擊人的不能打。」

  「正在造成威脅的,照常處理。我要求暫停不可逆處置的,是已經失去即時威脅的,尤其是那些低反應類型。」


  陸衡不卑不亢。

  「問題是現場不可能像你說得這麼清楚。一個趴著不動的屍體,十秒後可能就會暴起傷人。你要求一線人員先判斷,再控制。判斷錯了,死的是我們一線的執法人員!高凱你忘了?」

  「那就把『現場自衛』和『失去威脅後的處置』分開。」陸衡沉默了片刻:「我從來沒要求一線人員拿命驗證,自衛和後續處置並不矛盾。」

  那人盯了陸衡兩秒。

  「這個我同意。但現場判定標準必須重新做,一線執法絕對不能靠感覺。」

  他坐了回去。

  陸衡剛想繼續解釋,又有一個人站了出來。

  他是醫療系統的總負責人。

  「陸先生,我希望你能看看這個。」

  他按下按鈕,屏幕上立刻投影出了東陵市目前可調動的醫療資源。

  比陸衡想像的還少。

  底下人開始竊竊私語。

  「目前可用的ICU床位只有不到四十張,血液存量嚴重不足,供血系統已經徹底崩潰。」

  他又切出一張圖片,城南某家醫院門口,排著近一公里的長隊。

  「市電崩潰後,目前還能接診的醫院百分之九十七都靠柴油機維持電力供應,活人都接診不過來。」

  「陸先生,一具,你只有一具低反應類型遺體樣本,對嗎?」

  「是。」陸衡沒有反駁,這是事實。

  「你能證明所有低反應遺體都有意識嗎?」

  「不能。」

  「你那個異常泵有幾個?」

  「一個。」

  「能讓他們恢復心跳和自主呼吸嗎?」

  「不能。」

  「那能讓他們重新恢復正常生命體徵嗎?」

  「不能。」

  「那能停止腐敗嗎?」

  陸衡猶豫了一下。

  「不能。」

  全場陷入沉默。

  「那從醫學上,那些死人不就是死人?」

  「對。」

  陸衡沒有狡辯。

  醫療負責人停頓一下,深吸了一口氣。

  「東陵現在還有幾十萬活人等待醫療救助,你讓我把有限的血,電,床位拿去給死人?」

  「你昨晚為了確認一個樣本,用了一套ECMO,一組醫護人員和異常泵,成本幾十萬。」


  「現在全市有幾萬具,哪怕不是每一具都上機器。隔離,篩查,看守,維護。哪一樣不要人,不要電,不要地方?」

  「憑什麼為了幾萬具屍體,放棄眼前這些活人?」他的聲音近乎咆哮。

  沒有人說話。

  陸衡深吸了一口氣。

  「你們之前如何判定低反應遺體」

  醫療主管用看傻子的眼神看著他。

  「沒有語言反應,沒有指令反應,沒有自主目的行為。張學峰主任不是在你們北站嗎?他沒告訴你?」

  「對,就是這個。」

  陸衡打開面前的數據板,將昨天的錄像投影到大屏。

  「昨晚那具屍體,是否符合三項標準。」

  這次,提問的人變成了陸衡。

  「符合。」

  「那按昨天的標準,他屬於什麼?」

  「低反應活動遺體。」

  「那能不能做不可逆處理?」陸衡追問。

  沒人回答,醫療主管停頓了一下。

  「答案是,能處理。」陸衡自己做了回答。

  他開始播放視頻。

  接泵後,屍體出現眼球追光,左右手恢復動作,最後說出了第一句話。

  「……一直。」

  嘶啞黏滯的聲音很輕,但所有人都聽見了。

  畫面暫停,陸衡開口。

  「我承認,一具樣本證明不了低反應活動遺體都有意識。」

  醫療主管立刻站了起來。

  「那問題就還是沒有變化。在你拿出解決方案以前,我態度不變:幾萬具活動遺體,誰負責安置,誰負責監護,誰負責看守?我——」

  陸衡的聲音直接拔高,打斷了他。

  「但這一個,已經足夠證明,你們的判斷標準會誤判。」

  對方噎了一下,繼續反駁。

  「那你也證明不了其他低反應遺體也有意識啊?」

  「是,我證明不了,我也沒說我能證明。」

  陸衡停頓了一下,沒有人說話。

  「我是修地鐵的,別的東西我懂得不多。」

  「但我們這行有個規矩,電纜沒驗電以前一律按有電處理,管線沒驗壓以前一律按有壓處理。」

  「沒什麼為什麼,你只有嘗試一次的機會,失敗了,就死。」


  「我們這行從來不怕不知道。」

  他停頓了一下。

  「怕的是不知道,還當自己知道。」

  「現在也一樣,你不知道裡面有沒有人,我也不知道。那憑什麼按裡面沒人處理?」

  醫療主管盯緊了陸衡,他的聲音不再咆哮。

  「陸衡,東陵現在有數萬具活動遺體,這不是一個小數目,城市決策更不能按你那什麼地鐵理論處理。」

  刺啦一聲,塑料凳腿在大理石地磚上劃出刺耳的一聲。

  陸衡站了起來。

  「沒錯,昨天我也是這麼想的。」

  「我直接把一具低反應遺體餵給了史萊姆,一種能分解有機物的異常。」

  有人開始小聲討論。

  「那具屍體的右手一直抓著處理槽的邊緣,死死不鬆手。」

  陸衡閉眼,眼前仍是那隻指甲蓋外翻的手,還有周野的那句話。

  「我們當時都以為那是反射,但今天凌晨,有一個和他一模一樣的人,前一秒還是屍體的人告訴我,他腿被我截斷以後,一直在疼。」

  所有人都看著大屏幕,那上面是一堆纖維,幾粒紐扣,一條拉鏈,還有一大團透明膠體。

  「昨天那個有沒有意識?」

  陸衡頓了一下。

  「我不知道。」

  「以後也永遠沒有機會知道了。」

  他沉默了幾秒。

  「你們問我幾萬具怎麼辦,答案是我也不知道。」

  「你們問我他們有沒有意識,我還是不知道。」

  「我就是個修地鐵的,沒人教過我這些。」

  接下來的話,陸衡一字一頓。

  「但不知道,永遠能拿來當殺人的依據。」

  他抬手指向地圖,密密麻麻的紅點暗無天日。

  「東陵有幾萬具,那我就用活鋼一具一具分。危險的直接控制,沒危險的嘗試交流,不能交流的就先留著。」

  「現行的標準不夠,那我們就重新做標準。地方不夠,那我們就想辦法騰地方。」

  陸衡拍了一下桌子,聲音在落針可聞的會場迴蕩,格外清晰。

  「電給誰,床給誰,血先救誰,這是你們的工作。」

  「東陵十區六縣,你們說了算。」

  陸衡指了指屏幕上那具一動不動的屍體。


  「可一個人不能動,不能說話,不代表裡面沒人。」

  「你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既然不知道,你們就沒資格替他定義——他已經不是人了。」

  陸衡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氣。

  「更沒資格因為這個定義,再殺他第二次。」

  「你們處理不了的,不代表只能殺,送北站來。」

  「我接。」

  他像被抽乾了全身力氣,坐在塑料凳上。

  「就這樣。」

  沒人說話,主持人看了這個穿著工作服的年輕人幾秒。

  「嚴崇山。」

  「在。」

  「現行指令維持,異災局處理注意分寸。」

  他繼續下發任務。

  「衛生系統,二十四小時內和異災局做出第一版意識評估流程。我不要求準確到能定性,只篩風險。」

  先前反駁陸衡的醫療主管點了點頭。

  「公安,軍事系統和異災局,現場威脅仍按原標準處置。失去威脅後的活動遺體,停止默認不可逆處理。」

  「收到。」穿警服和軍服的幾個人點了點頭。

  「最後,北站。」

  陸衡抬起頭,主持的男人盯著他,眼神中有一種莫名的壓力。

  「你們能接多少。」

  「北站內部接不了多少,但我可以在外面建隔離區。」

  陸衡眼神堅定。

  「給我金屬,隔離措施,電力還有人,有多少,我就修多少。」

  主持人看著陸衡。

  陸衡也毫不躲閃地看著他。

  五秒後,主持人點了點頭。

  「給。」

  「北站作為東陵首個活動遺體管理試點區。北城區範圍內,與試點有關的運輸車輛,隔離設備,廢舊金屬和工程物資,可以優先調撥。」

  「全市活動遺體的實時數據會很快同步給你,異災局和醫療系統會派出相關人員和你們進行合作,由異災局牽頭。」

  嚴崇山點了點頭。

  「好,散會。」

  主持人沒有多說什麼,站起身走了出去。

  沒人誇讚陸衡,也沒人反對陸衡。

  大部分人起身離開了會議廳,桌子上很快只剩下幾個人。


  牆上,東陵的實時地圖開始快速更新。

  全城範圍內,一個個紅色的遺體處置點消失,變成了【臨時控制點】【待評估】。

  隨後,幾個區域中各自分出一條綠色線路。

  【第一批轉運樣本:北站】

  中心城區,南城,東城,西城。

  一條條細線跨過地圖,最後匯集在北部那個綠色小點上。

  北站。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