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他們一直都在

  凌晨三點，陸衡敲響了醫療區的門。

  不出他所料，張主任沒有睡。

  死人是不需要睡覺的。

  「這麼晚還找我？」張主任下意識地想打哈欠，但沒打出來。

  「我想再找一具低反應的屍體試試。這個泵能用，但庇護所沒顯示收容。」

  陸衡指了指牆角的ECMO。

  王志強接在上面三小時後就基本恢復了之前的行為能力，現在正在隔壁的獨立隔離區躺著。

  李靜還在靜靜地陪著他。

  「你這些玩意也太扯淡了吧。」

  張主任眯著眼睛看著陸衡，活鋼還在他腳邊流動，但陸衡沒有過多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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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多東西能用就先用，知道什麼叫灰電平衡嗎？」

  這是他之前試圖自己給筆記本電腦清灰的時候，總結出的慘痛經驗。

  「你就瞎掰吧。」

  張主任搖搖頭，指了指隔離區。

  「喏，那邊有一個，昨天北門那批留下來的。異災局的那位程隊告訴我要留著，我就先放著了。」

  陸衡隔著玻璃窗看了看，地上還真躺著一具屍體。

  它的雙腿已經被活鋼截斷，沒有任何動作。

  「你們那個程隊昨天還跟我指手畫腳，說不能動。今天怎麼沒盯著我了？」張主任的話里多少帶了點怨氣，他右胳膊剛復位不久。

  陸衡沒接話。

  程見微回來後一直在第三機動處宿舍那邊，基本沒怎麼出來。

  「小林，起床幹活！」張主任已經開始翻記錄了。

  陸衡這才注意到，門邊的辦公桌上，林知夏抱著個抱枕，口水流了一桌子。

  他站在門口根本沒看見。

  「啊……啊！這才幾點啊。陸哥你怎麼也來了。」

  她猛地坐起來，揉了揉眼睛，趕忙擦掉口水。

  之前林知夏就說要監控王志強和張主任的狀態，這兩天一直沒好好休息。

  陸衡也挺佩服她的，莫名有點慶幸當年沒有學醫。

  林知夏雖然還在小聲嘟囔，但手上倒是已經戴好手套了。活鋼在地面升起了醫療台，陸衡則把ECMO和其他設備推到床邊。

  張主任和林知夏很快完成了對屍體的基礎檢查。

  語言反應：無

  指令反應：無

  自主目的行為：未見

  張主任把本子一合。

  「純純的死人。」

  陸衡點了點頭。

  「好，那接。」

  林知夏已經準備好了器材。

  張主任嘆了口氣：「高難度手術要有加班費的。」

  「以後給你補。」

  他沒再說什麼，開始給這具屍體插管。

  有了一次經驗，這次張主任的動作要熟練得多。

  「計時。」

  手術很快結束，張主任摘掉手套，陸衡則看了眼表。

  二十分鐘過去了，屍體沒有任何反應。

  「心臟停搏。警告，心臟停搏。」

  心電和呼吸監視還在不斷報警，肌電更是平滑得一點波動都沒有。

  「沒用啊。」張主任皺了皺眉。

  陸衡重新打開面板，界面沒有任何新的提示。

  「再等等。」

  旁邊的林知夏坐在椅子上，已經有點打哈欠了。

  林知夏的頭像小雞啄米一樣越點越低，直到突然向前一仰失去了平衡，這才猛地站起身搖搖頭。她戴好手套，扒開了屍體的眼皮，用手電筒照了照。

  她晃了晃手電，然後眨了眨眼，懷疑自己有點太困了。

  眼前的死人，那灰暗的眼珠，好像轉動了一下。

  她看了看記錄本。

  指令反應：無

  「張主任，你來看看，我有點困。」

  「值夜班這麼多年了還沒習慣？」張主任嘴上不忘挖苦。

  「誰跟你一樣啊，活著時候就跟死了一樣不用睡覺。」林知夏翻了個白眼。

  張主任笑呵呵地走過去，然後本就僵硬的笑容徹底消失。

  「再來一次。」

  他一把奪過手電筒，先照左邊，再照右邊，最後猛地停在中間。

  那雙灰暗的眼珠，每一次都慢半拍地跟過來，瞳孔明顯收縮。

  「聽我說，如果聽得到指令，動右手食指。」張主任對著屍體的耳朵喊了一聲，語速很快。

  林知夏已經徹底清醒了。她站在旁邊，一句話也不敢說。

  半分鐘過去，沒有任何動靜。

  張主任正準備再說一次，屍體垂在床邊的右手食指，忽然抬了一下。

  很輕，像是在確定自己還能不能控制它。

  下一秒，肌電儀響了。

  滴——

  平直的曲線，第一次動了。

  張主任搓了搓手，突然有種手心冒汗的錯覺。

  「小林，他眼睛那是瞳孔反射嗎？」

  他第一次懷疑自己生前三十年的行醫經驗。

  「不是，是眼球跟光。」林知夏弱弱地說。

  「……行。如果能聽見，動左手手指。」

  張主任的後半句聲音大了些。

  半分鐘後，屍體的左手手指也動了。

  這次，沒人再敢開玩笑。

  陸衡已經站了起來。

  系統界面沒有任何提示，但他心裡突然有了個可怕的猜想。

  而張主任顯然也已經想到了。

  「檢查呼吸道暢通。」

  話音剛落，林知夏立馬動作。

  之前張主任和王志強的實驗已經有了很明確的結果。

  王志強醒來後，也是先恢復動作，再恢復發聲。

  如果規律沒錯的話，再過十分鐘，這具屍體的發聲能力，就會恢復。

  醫務室里，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十分鐘很快過去。

  「能聽見我們剛才說話嗎。」

  張主任的聲音有些嘶啞。

  半晌，一個漏風的聲音響起。

  「……能。」

  「從什麼時候？」林知夏緊皺眉頭。

  儀器還在響，沒有人說話。

  「……一直。」

  「心臟停搏，警告，心臟停搏。」

  心電監護的報警又響了，這次，張主任直接把它按掉。

  「之前為什麼沒反應？」提問的是陸衡。

  「動……不了……」

  聲音格外嘶啞，黏滯。

  這句話，和昨天王志強說的，一模一樣。

  「這裡有感覺嗎？」

  張主任敲了敲屍體被活鋼截斷的雙腿。

  「……疼。」

  「什麼時候開始？」

  這次，沉默持續了很久。

  「斷，開始，一直。」

  屍體一字一頓。

  陸衡沒有說話。

  他想起了昨天四號檢修井裡，那隻從粘液中伸出的手。

  它一直扒著活鋼處理槽的邊緣，關節蒼白，指甲蓋外翻。

  周野用棍子把它挑下去時候那句話正在耳邊迴響。

  「還挺執著。」

  陸衡對林知夏留下一句：「讓周野到四號檢修井找我。」

  話音未落，他的身影就已經消失不見。

  肩膀撞了一下門框，也沒停。

  看起來有些倉皇。

  ……

  活鋼猛地撬開了井蓋，手電筒照亮了處理槽。

  什麼東西都沒有。

  史萊姆早已變成了一大團堆在槽底，活鋼已經將不能消化的東西全部掃出。

  那是一堆纖維，幾個金屬紐扣，還有一條被撕開的拉鏈。

  至於那根棍子，就靠在牆邊。

  周野呼哧帶喘地趕來的時候，陸衡正蹲在牆角的應急燈下。

  應急燈投下慘白的光，周野看不見陸衡的眼睛。

  「陸哥咋了這是，這麼晚喊我？」

  「他們一直都在。」

  周野沒聽懂。

  「什麼意思？」

  「剛才用ECMO連了一具低反應的。他能聽見。」

  陸衡的聲音很低。

  「他說，一直都能。」

  周野沉默了，他指了指牆邊那根棍子。

  「那這個……還有之前那些……」

  陸衡抬起頭，周野看不清他的表情。

  「不知道。」

  活鋼已經動了。

  四號檢修井裡的活鋼處理槽被迅速拆毀，產物也被活鋼封存隔離。

  「這批產物，誰也不許動，趙啟航也是。」

  他打開活鋼防禦系統。

  【困鎖】

  【橫推】

  【壓碎】

  【截斷】

  昨天的屍潮，他對付那些屍體，像宰流水線上的雞一樣簡單。

  他沒說話，只是默默刪掉了後兩項。

  與此同時，撥往異災局的緊急電話也已經接通，接線員的聲音直接被打斷。

  「接嚴局。」

  陸衡轉身，向作戰指揮室走了過去。

  周野則停在原地。

  他看了看那根棍子，又看了看槽里還在蠕動的史萊姆，想拿起棍子，手卻停在了半空。

  他站了很久。

  ……

  北站，作戰指揮室。

  「我們接了一具低反應活動遺體。他接泵後恢復了指令反應和語言，說之前一直能聽見，而且雙腿被截斷後……一直有痛覺。」

  陸衡已經結束了匯報，張主任的實驗記錄，王志強的實驗記錄還有ECMO離心泵頭的相關數據也已經上傳。

  「幾個？」

  嚴崇山的黑眼圈又重了些，他的表情嚴肅。

  「目前一個。」

  「好，北站停不可逆處置，一批遺體馬上就到。你們繼續實驗更多遺體，我發緊急指令。」

  嚴崇山的雙手握緊，用力吸了一口煙，隨後緩緩吐出。

  「陸衡，你知道全市昨天處理了多少活動遺體嗎？」

  「不知道。」

  「……我真希望我也不知道。」

  菸灰落在了紅木桌子上。

  「明天來一趟市里，要開會。」

  電話掛斷，黑色的屏幕上映出陸衡的臉。

  他沒有說什麼，開始修改北站入口處的活鋼結構。

  之前門口那些被當建築垃圾一樣丟出去的屍體，已經被異災局清理乾淨。

  陸衡再次打開異常模塊。

  【異常模塊：2/3】

  沒有變化。

  ……

  東陵，城南。

  一名異災局隊員，正拿槍對準還在抽動的活動遺體。

  「東陵市異災局緊急臨時指令，暫停不可逆處置。」

  耳機突然響起，異災局隊員看了看右手還在抓地的屍體，緩緩放下了槍。

  郊區，通往火葬場的路上，一輛遺體處置車迅速掉頭。

  方向是北站。

  ……

  程見微的電話響起時，是第二天的清晨。

  她猛地從床上坐起。

  「程隊，你看門口。」

  第三機動處隊員的聲音有點顫抖。

  監控視頻迅速接通，啪嗒一聲，程見微的數據板跌落在地。

  北門的監控畫面里，是一個少了半邊腦袋的人。

  他穿著第三機動處的隊服，滿身血污。

  他的手在門上，敲了一下。

  停住。

  又敲了一下。

  ……

  程見微到的時候，陸衡和林知夏已經到了。

  門口，高凱的臉已經難以辨認。

  但程見微一眼就認了出來。

  「能聽懂我說話嗎？能聽懂後退一步。」

  幾秒鐘過去，高凱動了。

  他向後邁了一步，剩下的那隻眼睛看向了程見微。

  程見微沒有立刻開門。

  「高凱，之前在北站被抓傷後你做了什麼？」

  他沒有回答。

  林知夏緊盯著他滿是血污的脖子：「他的發聲結構可能已經……」

  「給他紙筆。」

  程見微直接打斷了她的話。

  一條細長活鋼托著紙筆，從隔離門下送了出去，高凱緩慢接過。

  他的手十分僵硬，筆尖劃了半天，硬生生劃破了兩三張紙，終於寫出來幾個扭曲的字。

  但三個人都看出來了。

  洗七遍。

  林知夏皺了皺眉。

  「等等，他沒接泵。」

  程見微面無表情。

  「你最後記得誰在你身邊？」

  高凱繼續寫，這次寫了兩張紙。

  隊長

  程見微轉向陸衡。

  「開一號隔離門，放他進通道，我出去做異常和身份檢測。」

  陸衡點頭，活鋼打開通路。

  程見微拔出手槍，迅速遠程掃描了高凱。常規異常讀數，體溫，生命體徵，裝備識別全部過了一遍。

  高凱全程沒有亂動，站在五米遠的地方，就像對這套流程已經無比熟悉。

  程見微緊盯著高凱的傷口。

  不，不應該說是傷口。

  高凱整個左半邊腦袋都已經被子彈轟飛，鼻翼和嘴角都缺了一塊，碎骨埋在凝固的血肉里。

  「你怎麼回來的。」

  高凱沒有回答。

  他的右腳腳趾已經露出骨節，沒人知道他走了多久。

  林知夏咽了口唾沫。

  「他的大腦損傷……不可能支持現在的行為。」

  高凱轉向了她，她下意識地畏縮了一下。

  高凱緩緩點了點頭，然後抬起胳膊。

  那是之前，被屍體抓傷，他請求林知夏清洗的位置。

  程見微走上前去，抬起了手。

  昨天確認死亡的時候，她也是從這個位置摸過去的。

  高凱看了她幾秒，自己低下了頭。

  程見微的手略微顫抖，落在了那塊殘缺的頭骨邊緣。

  高凱突然撿起了地上的紙筆。

  他又開始書寫，但這次寫的字複雜得多。

  「你要告訴我誰接走了你？」

  高凱點了點頭，筆尖划過紙張，發出撕裂聲。

  過了好久，他終於寫出了完整的兩個字。

  解縛

  「他們把你變成這樣的？」

  高凱搖了搖頭。

  「他們救了你？」

  高凱停了一會，隨後緩慢點頭。

  「他們在哪？」

  高凱再次搖了搖頭，隨後看向了站外。

  陸衡問：「是高凱？」

  程見微收起了手槍。

  「按異災局的流程還不是。」

  她緩緩抬頭。

  「暫時按是處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