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給死人充電

  半透明文字懸浮在陸衡眼前，他的手還搭在VA-ECMO主機上。

  「是這個嗎？」

  他敲了敲主機的殼子。

  半透明文字沒有變化，依舊是存在異常實體。

  他環顧四周，病床周圍有數十台他認得出認不出的機器正在嗡嗡作響。

  系統沒有告訴他異常實體具體是哪個。

  張主任抬頭看著他的動作，有些困惑。

  「你幹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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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衡盯著張主任身上那幾根管子，看的他一個死人都有點發毛。

  那是一種看故障機械的眼神。

  「你每次接上這玩意後，多長時間恢復？」

  張主任皺了皺眉，但還是回答：「看狀態，快的時候一個小時就能自由活動，差的時候要更久一些。」

  「那拔了呢？」陸衡正逐個查看病床邊的機器，上面一片黃色的警報滋哇亂響，這一堆屎山代碼不知道怎麼跑起來的。

  「剛拔了沒事，時間久了就會逐漸僵硬，難以行動……唉別碰那個！」張主任看著陸衡亂摸有點心疼。

  「這玩意一套三百萬！你別敲壞了！」

  陸衡沒搭話，繼續問：「你一次能在外面活動多久？」

  張主任明顯有點不耐煩了，但還是下意識回答：「十幾小時……你查戶口呢？」

  「查你的續航。」

  陸衡轉完一圈，拍拍手，說出了他的結論。

  「你這不是搶救，這裡面有台機器在給你充電。」

  「哈？你才充電！你懂急救嗎……」

  張主任氣的臉都紫了，雖然他臉本來就紫。

  「那你現在還剩多少電？」陸衡指著他還是有點僵的手。

  張主任沉默了，隨後開始試圖給陸衡講清楚急救設備的邏輯，順便沒事罵兩句。

  林知夏在旁邊已經把雜亂無章的監護設備整理完畢，三塊屏幕靠在一起。

  心電監護儀上的線和直線也差不多，偶爾上下起伏一點。

  呼吸的那條線則乾脆一點波動也沒有。

  血氧儀也是什麼也讀不出來。

  整體來看，他的生命體徵跟庇護所醫療區的王志強沒什麼區別，但王志強的反應越來越僵硬。

  張主任還在罵陸衡，機器則一直在響。

  「心臟停搏，警告，心臟停搏。」

  張主任罵一句，機器響一次。

  由於他說長句還不是很流暢，場面顯得格外滑稽。

  另一台屏幕是VA-ECMO的主機顯示屏，上面的數據陸衡經過張主任充滿髒字的講解也算看懂了意思。

  3200rpm是離心泵轉速。

  3.7-3.8L/min的是血流量。

  還有溫度指示欄，比正常人體溫低了不少。

  至於警報欄就熱鬧了，一堆東西在響。

  另一邊，陳礪不知從哪摸來了一堆黑色的電極，貼在了張主任的左臂上。

  「電擊療法？」陸衡看著那堆電線。

  「不，肌電，看他胳膊能不能動的。」林知夏接好電源，第三塊屏幕也亮了。

  「張主任，測指力啦。把左手食指……」

  她用哄小孩的語氣說道。

  「用你教我！」張主任試圖吹鬍子瞪眼，然而沒那個能力，死人臉平靜的可怕。

  林知夏扳回一城，開始給張主任測肌電，並測試語言能力。

  「說：東陵市第二醫院急診科今天正常接診，我是張主任。」她笑著看著床上的死人。

  張主任沉默了一會，還是說了。

  聲音斷斷續續。

  手指依次碰拇指的操作也只完成了兩個。

  肌電曲線出來，像條蜿蜒爬行的小蟲。

  陸衡點點頭。

  「好，先別動，看看正常情況怎麼漲。」

  張主任也罵累了，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偶爾按照林知夏的指示做動作檢測肌電變化。

  十分鐘後，他又有一根手指恢復了活動，說話也流利了一些。

  又過十分鐘，肌電活動明顯增強。

  整個恢復速度十分穩定，張主任的狀態正在以一個近乎固定的速度緩慢好轉。

  「別的數據都沒變？」陸衡盯著剩下的屏幕。

  「ECMO沒變，你要控制變量？」林知夏立刻會意。

  「好，現在停機。」陸衡準備伸手去按電源鍵。

  張主任急了。

  「你拿我做實驗？」

  陸衡指指旁邊的小黑板：「你都自己做四天了，還不控制變量。」

  「我都是死人了你讓我tm做雙盲？」張主任沒那麼理直氣壯了，但罵的依舊有力。

  林知夏關掉了ECMO的離心泵部分，循環緩慢停止，等了幾分鐘。

  「沒變化啊。」她看著肌電曲線，有些困惑。

  張主任的狀態顯然也沒有惡化。

  「沒有變化就是最大的變化，你忘了，他剛才一直在變好。」陸衡說。

  「縮小範圍了，不要看他能不能動，看電充沒充進去。」

  陳礪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張主任已經懶得反駁了。

  接下來的排除速度快了不少。

  林知夏重新接上氧合，主機上的報警少了一項，但張主任的肌電恢復速度幾乎沒什麼變化。

  隨後是血流量，從3.8L/min升到4.1，又降到3.5，屏幕上的數字跟著變化，張主任的手指卻還是按照原來的速度一點點恢復。

  換血，降溫和藥物就更不用重新試了，黑板上已經有張主任自己留下的結果。

  幾輪下來，陸衡在黑板上劃掉了一項又一項。

  「發現沒有？」他把筆一丟，朝著張主任說。

  「你這幾天每次一口氣改好幾個東西，只能證明這一屋子裡有東西有效，不能證明它們都有用。」

  「我985博用你教？」

  張主任現在說話已經順了很多。

  「我都死了，眼看著要硬了，哪有空一點點做控制變量。」

  「沒事。」陸衡掃了一眼黑板上越來越短的排查名單。

  「現在人多，我們幫你做。」

  能排除的東西已經沒幾個了。他的視線最後落在了那隻正在高速旋轉的離心泵頭上。

  「你們這有沒有一樣的？」

  張主任指了指旁邊。

  「這是耗材，很貴的，我好不容易才偷……拿到了兩個。」

  林知夏很快找到了備用泵頭開始操作，停泵，夾閉，更換泵頭，建立循環，動作一氣呵成。

  張主任明顯還是有點指導癮上來了，想說話，但被林知夏瞪了回去。

  「繼續觀察。」陸衡找了個椅子坐了下來。程見微和異災局隊員則是去周圍巡邏去了。

  新泵開始緩慢運行，屏幕上的警報又少了幾個。

  「流量正常，轉速正常。」

  十分鐘過去，林知夏再次測肌電。

  沒有提高。

  又過了十分鐘，還是沒有提高。

  張主任自己的臉色也變了。

  「不應該，我狀態還能更好。」

  他說話已經流利很多，偶爾會卡住一兩下。手已經能活動，但絕對不是先前和陸衡他們兜圈子時候那種敏捷的身手。

  「嗯，換回來。」

  林知夏換回舊泵，再次等待記錄。

  過了一段時間，張主任的小指開始靈活彎折，肌電曲線也開始上升。

  「流量變了嗎？」陸衡看向林知夏。

  「沒有，其他參數也沒變。」

  陸衡眯了眯眼。

  「找到你了。」

  ……

  在陸衡要求下，林知夏將舊泵頭獨立出來，拉了一套單獨的小循環出來。

  張主任這接在備用泵頭上。

  實驗很快得出結果：張主任沒有明顯恢復。

  陸衡嘴角多了一點笑意。

  「異常就是它了，而且還必須和死人連起來。」

  張主任之前的傲氣也沒了。

  陸衡伸出手，開始挨個觸碰那些機器。

  氧合器，沒反應。

  備用泵，也沒有反應。

  直到陸衡的手指接觸到舊泵頭，陸衡的眼前，如他實驗結果預料的那般，半透明的文字緩慢浮現。

  【未知異常實體】

  【狀態：未收容】

  「就是它了，排故完成，還得接到死人身上才有效。」

  陸衡對著張主任笑了。

  「你那套東西可能沒太大用，真正給你充電的是這個泵頭。」

  林知夏和張主任都沉默了很久。

  張主任似乎想嘆氣，但沒有氣可以嘆。

  程見微這時候也回來了，看著陸衡的眼神，她就知道他打什麼主意。

  「你要把這東西拿回去？」

  「嗯，對我有用。」

  張主任急了，乾枯的上半身猛地直起來。

  「不行，你們走了我怎麼辦？」

  他現在續命全指望著這個泵呢，沒了泵他就得躺在床上慢慢僵死。

  陸衡看著眼前的死人，突然有了個想法。

  「你是急診科主任對吧。」

  「千真萬確！」

  「會看病？」

  張主任似乎氣笑了，可惜笑不出來。

  「用不用我現在給你看看腦子？」

  陸衡搖搖頭。

  「你跟我們走，回北站當醫生，我包你電和醫療區。」

  林知夏點點頭，她對老上司的技術還是信任的，而且北站現在人不少了，她一個人實在忙不過來。

  更有趣的是，眼看著老上司死了還得上班，這可太有趣了。

  「行，設備你們可以拆，研究我也配合，但必須保證我能活動。」張主任緊盯著陸衡。

  「還有，你要給我提供血。」

  陸衡看向程見微，程見微點點頭。

  「我可以想辦法。」

  張主任沉默幾秒，機械地點了點頭。

  「成交，我跟你回去。」

  ……

  談判完畢，陸衡開始指揮活鋼拆卸設備。

  ICU里的東西災變之前都價值連城，這一間屋子裡的各種設備加上耗材，恐怕要接近千萬元。

  張主任罵罵咧咧地讓陸衡手腳輕點，顯然被活鋼留下了些心理陰影。

  但看著銀灰色金屬緩慢舒展，針對所有設備的外形自動生成了形狀合適的支架，他死人眼睛微微轉動了兩下。

  「這玩意能給我醫務室配點不？」

  陸衡瞥了他一眼。

  「還沒入職就想著裝修了？」

  「你知道那些私立醫院給我多少錢我都不去嗎？沒合格設備我不幹活！」張主任覺得自己被侮辱了。

  「放心，在北站，活鋼管夠。」

  陸衡操縱活鋼把張主任的病床微微改造了一下，變成了一輛小推車，跟著一堆設備一起慢慢下樓。

  他想下來自己走，但被林知夏按住了，看看依舊脫臼的右胳膊，只能一具屍生悶氣了。

  返回北站的路途還算順利，異災局調了一輛車來運張主任，活鋼則直接解決了麻煩的設備轉運問題。

  回到醫療區，王志強的隔離室沒有開門，窗戶上放著一個保溫杯。

  「李姐守了他一下午，我勸她這才回去睡覺了。」林知夏開始打開氣密門的閉鎖結構。

  陸衡點點頭，王志強的妻子李靜昨天已經來到了北站，她堅持要進入隔離室一直陪護，陸衡也拗不過她。

  密封門打開，哪怕有通風系統存在，一股濃重的屍臭味依舊逸散出來。

  王志強的情況明顯惡化了。

  他的面色更加發灰，比起陸衡旁邊的張主任簡直差了兩個色調。

  嘴唇已經徹底脫水開裂，手指蜷縮成了雞爪狀。

  李靜給他蓋上的毯子還在，聽見開門聲，他緩慢睜眼，但顯然已經看不見什麼東西了。

  張主任來的時候還在罵陸衡，見了病人，立刻恢復了狀態，一種專業的氣質湧現。

  「死了多久了？」

  「四天左右。」林知夏在旁回答。

  「狀態有什麼變化？最開始呢？」

  「能正常溝通，記憶也很完整，但現在……」

  林知夏靠近停屍台，輕輕喊了一聲。

  「王哥？能聽到嗎？」

  過了好幾秒鐘，王志強的眼睛才緩緩轉過來，嘴唇張了張。

  但幾乎聽不見有聲音。

  張主任看了看身後的陸衡和活鋼搬回來的那套設備。

  陸衡明白了他的意思，走到王志強床前。

  「王哥，我們剛找到了個東西，在張主任身上有效，但不知道對其他人有沒有效果。」

  他停頓了一下，問道：

  「你要試試嗎？」

  王志強的眼珠緩慢轉動，已經徹底變成了灰色，裡面充滿霧狀的東西。

  「試……」

  十幾秒後，他才說出了答覆。

  張主任皺緊了眉頭。

  「他這情況比我差的多，我不確認做ECMO能不能成功。」

  「你都能給死人做了，再試一次？」陸衡看著他。

  張主任嘴角抽搐。

  「我真得證明一下自己了。小林，搭把手。」

  林知夏愣了一下，還是走上前去。

  設備落地，電源接通，異災局支援的血袋也已經到位。

  「以前總有人吹我能把死人醫活，今天我就試試是不是真的。」

  ……

  真正動手以後，張主任反而沒再開玩笑。

  王志強死了四天，血管早就幾乎找不到了，普通穿刺時習慣依賴的脈搏和回血在他身上根本指望不上。

  張主任看了兩眼，直接讓林知夏把便攜超聲推了過來。

  「探頭給我，先找股靜脈。」

  剛才還在跟陸衡吵架的死人主任一下子安靜下來，灰白色的眼睛盯著屏幕，手上的動作穩得嚇人。

  林知夏顯然跟他配合過很多次，聽見一句就知道下一步要什麼。消毒，鋪巾一氣呵成，超聲探頭壓在王志強腿根附近，很快找到了已經徹底塌下去的血管。

  「這裡。」

  張主任拿起穿刺針。

  第一針進去，沒有回血。

  他也不急，只看了一眼超聲屏幕，往回退了一點，重新調整角度。

  第二次，導絲順利送了進去。

  「行，擴張。」

  接下來陸衡基本就看不明白了，只能看到一根遠比普通輸液管粗得多的套管逐漸建立起來。

  張主任的右胳膊還脫著臼，很多動作只能讓林知夏代勞，但每一步該幹什麼，什麼時候停，哪裡不能硬來，他說的頭頭是道，又快又准。

  沒過多久，兩條血路就都接好了。

  張主任仔細檢查了一遍，直到確定沒有問題，才抬頭說道：「接泵，先低流量，別一下拉滿。」

  林知夏點頭，陳礪也被臨時抓過來盯機器。

  透明管路接入王志強的身體，離心泵開始低沉地運轉。

  一開始很慢，隨後，暗紅色的血液終於動了起來。

  血流量從不到1L/min逐漸往上爬，最後穩定在3.8L/min附近。

  陸衡站在旁邊看了半天，忽然覺得這場景多少有點離譜。

  一個死人醫生，正在給另一個死了四天的人上ECMO。

  而且看起來還非常專業。

  「循環建立了。」張主任盯著屏幕看了一會，終於鬆開手。

  旁邊的監護儀依舊毫不配合。

  「心臟停搏，警告，心臟停搏。」

  張主任頭都沒回。

  「閉嘴。」

  機器沒理他，依舊報警。

  接下來能做的就只有等。

  十幾分鐘後，林知夏忽然伸手拍了拍張主任。

  「你看！」

  王志強那隻已經蜷成雞爪狀、幾乎幾天沒怎麼動過的右手，食指正在緩慢伸直。

  張主任臉上的表情第一次真正變了。

  心電監護儀上的線依舊幾乎沒有任何有效變化。

  「心臟停搏，警告，心臟停搏。」

  幾秒後。

  王志強的第二根手指，也慢慢動了起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