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給死人上ECMO

  白大褂很快就發現,事情好像不太對了。

  他剛從檢驗科一側繞出來,準備鑽進先前甩掉異災局時候的那條員工通道。

  可是,看見眼前的景象,白大褂立刻停了下來。

  原本不起眼的通道門下,一點點銀灰色的液體滲出。

  剛開始只有一點,但那些流動的金屬沿著門框爬了上去,隨後快速固化,幾秒鐘就把通道門封了個結實。

  白大褂迅速轉身,步伐加快了不少。

  作為一個死人,他堪稱身手敏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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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穿過前面的護士站,左轉,再右轉,繞過急診科,就是中庭的通道。玻璃連廊承重有限,那些古怪金屬不敢全壓過去。

  這條路,他生前走過幾千次。

  然而,剛走到護士站附近,他又不得不停下了腳步。

  因為地磚變成了古怪的銀灰色。大量銀灰色液體在地面緩慢流動,乍一看只有幾厘米厚。

  白大褂低頭看了一眼,拉過護士站旁的器械車,用力向前一推。小車向前衝去,上面各種瓶瓶罐罐叮噹作響。

  但當車輪壓到地面的瞬間,那些銀灰色液體動了。

  哐當一聲,液態的流動金屬瞬間隆起固化,將小車頂飛了出去,瓶瓶罐罐和金屬託盤摔了一地。

  白大褂:「……」

  他掉頭就跑。

  幾十米外,陸衡甚至沒有去追。

  他站在原地,右手緩緩一划。

  「右邊。」

  白大褂剛衝進一條走廊,前方牆根處的銀灰色迅速聚集隨後固化,形成了一道半人高的矮牆。

  白大褂減速都沒有,一腳踩上候診椅,借力跳上了分診台。

  還能動的那隻手順勢撐住,一個翻身,兔起鶻落之間就飛躍出去,翻過了矮牆。

  然而還沒等他得意,落地的一瞬間,一種沉重感就困住了他的右腳。

  白大褂低頭,一股銀灰色已經纏上了他的鞋子。

  他反應極快,左腳猛地踩在右腳鞋跟上,鞋直接甩飛了出去,光著一隻腳就繼續逃跑。

  遠處,陸衡眼皮一跳。

  「鞋都不要了?」

  狂奔的死人沒空理他,但活鋼已經從兩側圍了過去。

  白大褂抓住一根輸液架一個橫掃,試圖把流動的金屬撥開。


  然而金屬制的輸液架接觸到活鋼的一瞬間就猛地停滯,他用力一拔,輸液架的前半截已經不見蹤影。

  而更多活鋼已經襲來。

  他乾脆放下輸液架,一腳蹬在旁邊的病床上,另一隻腳登牆借力,以一個高難度的跑酷姿勢飛躍了眼前的一片活鋼。

  還真叫他跳出了包圍圈。

  可腳剛著地,他就看見了走廊另一邊的陸衡,身後全是涌動的銀灰色液態金屬。

  陸衡沒動,白大褂也沒動。

  兩人隔著十幾米的走廊對望。

  白大褂迅速掃視周圍,身後的來時路已經被徹底封鎖,左右側的診室門也已經爬滿了銀灰色。

  能跑的只剩下右前方五米處的一道連廊。

  他沉默兩秒,隨後拔腿就跑,沖向了最後的生路。

  然而剛衝進連廊,他就停下來腳步。

  不遠處,銀灰色正在緩緩聚集

  「怎麼不跑了?」

  陸衡一步步向著白大褂走去,腳步聲在走廊里格外清晰。

  「想逃?」

  右手一揮,所有活鋼頓時開始行動。

  白大褂跑出去沒幾步,前方的地面就驟然隆起。他來不及剎車一腳踩上去,頓時一個趔趄。

  剛想改變方向,右腳腳踝已經被什麼冰冷的東西一把攥住。

  銀灰色金屬沿著小腿緩慢向上攀爬,原本就已經乾枯的小腿更加無法發力。

  白大褂往前用力一撲,想要故技重施強行掙脫,然而只是摔倒在地。

  短時間內聚集的活鋼重量也達到了近百公斤,別說一條腿了,他把全身都拆散架了也逃不走。

  下一刻,左腳也被活鋼束縛。白大褂拼命抓住牆上的把手,硬是往前移動了一截,地面上的金屬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陸衡拍了拍手。

  「還挺能折騰。」

  他右手向下一壓,更多活鋼迅速成兩側合攏,將白大褂直接徹底困死。

  他還想掙扎,結果被活鋼連著欄杆一起拽到了走廊中間。

  等程見微等人趕到的時候,白大褂的下半身已經被活鋼徹底包裹,活像個種在鐵花盆裡的盆栽。

  他想跳,但蹦不起來,左臂發力也無法掙脫。

  陸衡慢悠悠地走到他身前。

  「跑啊,不是說我跑不過你嗎?」


  白大褂抬頭看著他,聲音沙啞漏風。

  「你有病啊。」

  陸衡愣了一下。

  「md你們一群人帶著槍還有這玩意追我一個死人跑半棟樓,你們到底要幹什麼?」他看著下半身的活鋼,還在奮力掙扎,然而一點用也沒有。

  「你偷血,還拆我們的攝像頭。」程見微看著他,開始細數他的罪狀。

  「我拿點醫院的東西咋了?」

  「醫院又不是你家開的,這都是公共資產。」

  「我在這幹了十幾年!死了都還在這!」

  「那也不行。」

  白大褂沉默了。

  旁邊的陳礪笑得肩膀瘋狂抖動。

  白大褂沒好氣地瞥了他一眼,抬起手,突然僵住了。

  他低頭,發現自己的手指已經開始不聽使喚了。用力握拳,動的只有兩根手指。

  「……別鬧了。」

  陸衡也注意到了他的異樣。

  「怎麼了?」

  「送我回ICU。」

  程見微走上前去:「理由。」

  白大褂看了看僵硬的手,又看了看走廊盡頭已經停擺的電子鐘。

  「再等五分鐘,我就動不了了。」

  陸衡盯著他看了兩秒,活鋼花盆的下面長出了四個輪子。

  白大褂臉色一黑:「我還能走!」

  「我怕你還跑,我跑不過你。」

  白大褂閉嘴了。

  「ICU在哪?」

  林知夏從後面趕上來,指了指另一邊。

  「跟我走。」

  活鋼花盆帶著一個死人,緩緩滑過走廊。

  這次,他徹底老實了。

  ICU在另一棟樓,距離不算太遠,一路上還有不少散落的東西。

  越靠近ICU,消毒水氣味越明顯,但這地方明明應該很久沒人了。

  走廊里,應急燈還亮著兩盞,地面上有幾根粗細不一的電纜,向走廊深處延伸。

  「往前,左邊第二扇門。」

  白大褂想指一指方向,但左胳膊已經開始無力。

  林知夏回頭看了一眼。

  不知為何,她總覺得眼前這個死人身上有種熟悉感。


  眾人繼續往前,經過設備間,陸衡總算知道了電是從哪來的。

  一台柴油發電機放在角落,旁邊還有半桶柴油。

  幾個拆開的蓄電池接在一起,接線並不規範,但居然能用。

  電纜一路延伸,最後進了ICU的配電箱。

  陳礪停下腳步,仔細看了兩眼。

  「你乾的?」

  白大褂沒好氣地看了他一眼。

  「不然呢?等你們供電?」

  陸衡皺了皺眉。

  死人會偷血已經很離譜了,他還能讓一間廢棄的ICU重新運轉起來。

  「到了。」

  門口擺著一雙皮鞋,一雙拖鞋。

  陸衡看了看右腳還光著的白大褂。

  「還挺講究。」

  「快點……」白大褂的聲音明顯更加含糊了。

  林知夏停在門前,發現門並沒有關死。

  一根透明管路從門縫下鑽出來,裡面殘留著發暗凝固的血。

  「這是……」

  「進去。」白大褂已經不耐煩了。

  陸衡抬抬手,活鋼頂開房門,一股濃重的消毒水味迎面撲來。

  隨後是陣陣血腥味,還有怎麼也掩蓋不住的屍臭。

  幾人站在門口,都安靜了一下。

  ICU已經完全看不出原本的模樣。

  本該分散在各處的設備都被堆在一起,生命監護儀,呼吸支持設備,還有各種陸衡根本叫不出名字只在電視劇里看過的東西密密麻麻地擠在病床四周。

  電源線和複雜的透明管線從床頭鋪到牆角,有些用醫用膠帶固定住,有些掛在輸液架上。

  床的旁邊,一張小黑板上,寫滿了陸衡根本看不懂的文字,很有主治醫師的風格。

  他只能勉強看出最後一排的總結。

  第一天:右手活動下降,更換血液,無明顯改善。

  第二天:提高泵速,無明顯改善。

  第三天:降低體溫,無明顯改善。

  第四天:停機後惡化。

  床頭的輸液架上掛著四五個血袋,其中三個已經空了。

  一旁的小桌子上整齊的擺著注射器,剪刀,止血鉗,紗布,還有一排已經拆開的藥盒。

  最顯眼的還是病床的另一側,一台不大的機器被單獨擺在那裡,旁邊是一整套粗的嚇人的管路。


  一進一出,兩根管子從床邊繞下來,裡面還有暗紅色的血。

  陳礪只看了一眼就認了出來:「VA—ECMO?」

  林知夏沒有直接回答,她順著管路掃過去,看見了氧合器和整齊懸掛的紅細胞懸液和幾袋其他液體。

  「這東西誰搭的?」

  活鋼花盆裡的白大褂舉了舉手:「我。」

  「你一個死人?」

  「以後再說。」

  白大褂看著越來越僵硬的手指。

  「先放我出來。」

  陸衡看了程見微一眼,程見微緩緩點頭,已經做好了格鬥態勢。

  包裹著白大褂下半身的活鋼緩慢鬆開,他腳剛著地,右膝蓋就猛地一軟,勉強抓著床沿這才坐在了病床上。

  他伸手解開了身上的白大褂。

  陸衡臉上的笑意消失了。

  白大褂下面的那具身體已經徹底不像活人了。

  大片皮膚呈現出灰紫色,腹部和腿根附近還能看見明顯的屍斑。可在那些已經失去生氣的皮膚之間,卻保留著幾根古怪的管子。

  紗布之類的敷料已經換過很多次,邊緣還有乾涸的血跡。

  林知夏的臉色變了。

  「這些東西還沒拔?」

  「拔了我拿什麼接?」

  白大褂說得理所當然。

  他伸手抓過床邊的管路,先摸了一下固定處,又檢查夾閉狀態,隨後開始重新連接。

  動作熟練的可怕。

  陸衡等人看著這個胸口沒有起伏,渾身長滿屍斑的人,像處理病人一樣,熟練地把一根根管子重新接回身上的接口裡。

  然而他的左手已經越來越僵,右臂依舊脫臼,插了好幾次都沒有對準接口。

  「操!」他低聲罵了一句。

  「別動。」

  林知夏突然走了過去,她近乎本能般戴上手套,開始檢查管路。

  「你會?我能自己來……」

  「別把自己插死了。」

  白大褂閉嘴了,雖然他已經死了。

  林知夏先檢查固定,又確認夾閉狀態,隨後才開始連接。

  但忙到一半,她的動作逐漸慢了下來。

  這個語氣,這個聲音,這個操作習慣……

  林知夏抬起頭,白大褂被她盯得有些煩。


  「看什麼?」

  林知夏沒回答,她伸出手,一把扯下了他的口罩。

  口罩下面的那張臉已經發生了很大變化,嘴唇發紫,臉頰明顯凹陷,皮膚灰敗,眼睛也蒙著一層渾濁的灰。

  但她認出來了。

  林知夏盯著男人看了足足三秒,嘴角抽搐了一下。

  「我靠,張主任?」

  病床上的死人也愣住了,那雙渾濁的眼睛明顯動了一下。

  「小林?」

  林知夏手裡還捏著管子。

  「你不是死了嗎?」

  張主任沉默了一秒。

  「我知道,你繼續接。」

  旁邊的陳礪呆住了。

  「你們認識?」

  「急診科主任,他帶過我一段時間。」

  林知夏頭都沒抬,迅速操作著。

  張主任顯然也不想在這個問題上浪費時間,他已經開始指揮了。

  「先開泵,這一袋要換掉,還有那個夾子……」

  他一句句吩咐,語氣熟練得像是仍在指導實習護士。

  林知夏下意識跟著走了兩步,隨後突然反應過來。

  「不是,怎麼還是你指揮我?」

  「你手快點我就不指揮了。」

  「你死了怎麼還這麼煩人!」

  「我死了也不耽誤你手慢。」

  林知夏翻了個白眼,手上動作卻沒停。

  幾根主要管路連接完畢,張主任伸手按下了開關。

  嗡——

  低沉的電機聲響起,離心泵開始轉動,各台設備的屏幕也逐個亮起。

  原本凝固在透明管路里的暗紅色血液流動起來,被抽離那具冰冷的身體,經過泵頭和氧合器,再沿著另一根粗大的管路重新送回去。

  監護儀上的波形開始緩慢變化,但呼吸依舊是平的,心電也幾乎沒有,監護儀一直亮著一堆警報,但監護中的字樣還在閃爍。

  ECMO正把一個死人的血抽出來,再重新注入進去,仿佛根本沒在意連在自己身上的是個死人。

  陸衡突然感覺脊背一陣發涼。

  眼前的景象比外面那些亂爬的屍體還要詭異。

  更詭異的是,它仿佛真的有效。

  不到一分鐘,張主任已經徹底僵硬的手指開始抽搐,隨後,整隻手掌開始慢慢活動。


  右臂仍然脫臼著,軟軟垂在床邊,他卻根本不在意。

  他又變成了那個在醫院裡到處亂竄的血袋怪盜。

  「行了,一會幫我把胳膊接回去。」

  「自己掰的自己接。」

  林知夏仔細盯著那片陸衡看不懂的黑板。

  「這都你總結出來的?真能用?」

  張主任靠在床頭,明顯愜意了不少。

  「當然,我拿自己做了這麼久實驗,已經找到辦法了。」

  「血液,體外循環,溫度,還有一些藥物,少了哪個都不行,都加上我這個死人就能活。」

  程見微掃了一眼病房裡那一大堆東西和地上的血袋。

  「所以你這幾天晚上一直出去偷這些?」

  「什麼叫偷。」

  張主任不樂意了。

  「我以前申請點血費老大勁,有證還得走流程。現在沒人管了,我自己拿點怎麼了?」

  「這都是公共資產。」

  「我干大半輩子了,拿點怎麼了?」

  「你已經死了,現在是活動遺體。」

  張主任沉默了一下。

  「小姑娘,沒人說過你說話很難聽嗎?」

  陳礪樂了,他現在後悔沒把周野帶出來,不然肯定很有意思。

  程見微沒理他。

  陸衡則沒有加入他們,他從進門起就在看這些沒見過的機器。

  雖然醫療原理他不懂,但很多東西是共通的,機器運轉有其基本邏輯,而這裡明顯有些東西不合邏輯。

  之前主屏幕亮的時候,他聽到了警報。

  陸衡順著聲音蹲到病床另一側,其中一台設備的屏幕上正亮著黃色警告標誌,下面還有一串故障代碼。

  故障代碼他看不懂,一堆專業詞他也只認識幾個,但其中一個他知道是什麼。

  這台泵的流量低的離譜。

  陸衡順著管子往下看,管道根本處於夾閉狀態。

  他伸手碰了碰。

  「老陳,你過來。」

  陳礪走過來一看,眼睛立刻瞪的溜圓。

  「這誰夾的?」

  林知夏聞聲而來,臉色立刻變了。

  「氧氣為什麼會關著?那循環是怎麼轉起來的?」


  床上的死人看了看,眉頭皺的能夾死蒼蠅。

  「不應該啊……」

  陸衡看了眼透明管路里仍然緩慢流動的血,又看了看張主任已經恢復活動的左手。

  「沒接會怎麼樣?」

  林知夏看著他,眉頭也皺了起來。

  「正常來說,如果沒接氧氣,這套ECMO基本等於只剩個泵在轉。」

  陸衡沒急著說話。

  眼前的張主任狀態確實變好了,但機器根本沒正常運行。

  如果真是ECMO在維持他的身體,那他現在就該還是個死人。

  「你確定讓你好起來的是這套治療?」

  張主任皺眉。

  「那不然呢?我試了這麼多次,就這個有用。」

  陸衡還是沒回答,他伸出手,按在那台仍然發出低沉嗡鳴的主機外殼上。

  冰冷的金屬下面傳來細微的震動。

  下一秒,半透明文字突然出現在視野里。

  【檢測到存在未知異常實體】

  陸衡的手停住了。

  ICU里依舊只有設備低沉的運轉聲,透明管路里的血液緩慢流過,張主任靠在病床上,皮膚已經徹底失去了活人的顏色。

  機器卻仍然在一刻不停地工作。

  嗡——

  嗡——

  血液一遍遍穿過透明管路,又重新流回那具冰冷的屍體。

  第二行半透明提示緩緩浮現在陸衡眼前。

  【當前狀態:未收容】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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