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外面

  陸衡睡醒的時候，雷暴剛好結束一輪。

  結構視圖打開，監控接入，整個北站的情形映入眼帘。

  昨晚大夥多少都喝了點酒，尤其周野老陳他們和幾個年紀大的，現在一個個睡得東倒西歪，不省人事，呼嚕震天響。

  陸衡沒喝酒，他酒精過敏。

  好處是現在神清氣爽。

  廁所門口已經有人在排隊洗漱了。

  趙啟航正在廚房燒水。

  醫療區，林知夏早早就起來給傷員換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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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前那個纏的跟個木乃伊似的傷員解開了紗布，陸衡這才看清。

  他渾身上下都被嚴重燒傷，沒剩幾塊完整皮膚。

  陸衡搖搖頭，北站現在的醫療處理水平還不夠。

  或許今天該去醫院看看，能不能弄到一些更先進的設備。

  廁所門口的史萊姆依舊在咕嘰響，數量比起昨天多了一些，接近三十隻。可能是昨晚廚餘太多，又吸引了不少過來。

  他看了看數據。

  【當前負荷：42%】

  還好，裝的下。

  他關閉結構視圖，穿好衣服開始洗漱。

  程見微早就在門口等他了。

  「前天晚上被子你蓋的？」

  陸衡一邊刷牙一邊問。

  程見微從身後拖出一件造型奇怪的防護服。

  「巡查。」

  「巡查還管蓋被？」

  「管理員病了會很麻煩。」

  「哦。」

  程見微抬頭。

  「你想說什麼？」

  「沒什麼。」

  陸衡放下牙刷，走到門口。

  程見微把那套防護服丟給他，陸衡趕忙伸手接住。

  很重，估計有十幾千克。

  「穿上。」

  陸衡皺眉。

  「這麼重，沒必要吧。」

  「外面不是北站。」

  程見微也穿上了同樣的裝備，按下站口的按鈕。

  厚重的鐵門緩慢升起，清晨的陽光照了進來。

  ……

  十四號線北站位於東陵城區北部，周圍是一片商業區住宅區混雜的商圈。

  這裡人流密集，上班族眾多，平時街邊都是各種流動攤販和門店。

  然而，外面很安靜。

  陸衡抬頭，雷雲緩慢旋轉，和外面的艷陽格格不入，雲層中偶爾有些許電弧閃爍。

  眼前，沒有公交，沒有計程車，沒有外賣騎手，也沒有了嘈雜的店鋪廣播聲。

  風吹動路燈上的GG牌，發出一陣嘩啦啦的響聲。

  塑膠袋如同風滾草一般在馬路上亂跑。

  他的鞋底踩到一塊玻璃，嘎吱一聲，格外的響。

  陸衡走到路口，下意識地停頓了一下。

  程見微回頭。

  「幹什麼？」

  「等紅……燈？」

  陸衡順著程見微的手，看向交通燈。

  黑的。

  他這才反應過來。

  在北站地下生活太久，他都忘了。

  程見微繼續往前走。

  他快步跟上。

  ……

  一路上，街邊的商鋪空無一人。

  便利店的玻璃大多早已破碎，不知是雷劈的還是人砸的。

  貨架上大多空空如也，香菸，檳榔和酒更是洗劫一空。

  陸衡看向旁邊的電腦城。

  居然沒被搶。

  最新款的顯卡，顯示器，筆記本，手機都擺在櫃檯里，無人問津。

  自動售貨機被做了破壁者行動，玻璃櫥窗砸的稀爛，裡面剩下幾包破損的薯片。

  旁邊的共享充電寶倒是無人問津，可能是打不開鎖吧。

  奶茶店門口的GG牌還寫著優惠信息，陸衡看著那個熟悉的雪人logo，再看向店裡。

  一片狼藉，洗劫一空。

  「如果周野來了，恐怕這裡什麼都不會剩。」

  「我還看著呢。緊急情況，異災局是有執法權的。」

  程見微幽幽的聲音從前面傳來。

  「沒什麼，當我沒說。」

  街上安靜了下來。

  只有腳步聲。

  ……

  經過居民區。

  幾十棟多層住宅樓，窗戶幾乎都是黑的。

  陽台上還掛著不少衣服，隨風飄蕩。

  最近的一棟樓，三樓有一扇窗戶沒關，白色的窗簾隨風飄蕩，投下大片影子。

  沒有空調外機的聲音，沒有車流，只有風聲。

  這是一片高檔小區，房價在東陵算得上最貴的一批，以安保力量聞名。據說有他們的保安在，別說外賣賊了，老鼠都進不去一隻。

  但此刻，入口的崗亭里空無一人。

  監控的指示燈沒亮。

  遠處的某棟樓里，傳來一聲狗叫，回音持續了許久。

  沒有回應。

  陸衡抬頭看了一陣。

  「這裡人都搬走了？」

  「不知道。」

  陸衡看向程見微。

  「什麼叫不知道？」

  「就是不知道。」

  她沒有回頭。

  陸衡又看了一眼那些黑著的窗戶。

  三樓那塊白窗簾還在往外飄。

  他也沒再問。

  遠處，狗又叫了一聲。

  ……

  走過幾百米，原本的社區活動中心和棋牌室已經被改造成了臨時救災站。

  陸衡終於看見了人，而且人不算少。

  牆上掛著個小黑板，上面寫著幾行大字。

  臨時取水點

  失聯人員登記

  藥品需求登記

  異常現象上報

  還有……遺體登記。

  門前的桌子上放著一台筆記本電腦，但沒開機。

  雙眼布滿血絲的工作人員拿著紙筆，面前排著一整條長隊。

  旁邊，一輛異災局車輛正在往下卸應急物資，陸衡在裡面看見了一台水泵。

  一名異災局隊員看見程見微和陸衡，走了過來。

  「您好，請出示您的證件。」

  程見微拿出一個小本子。

  對方快速檢查。

  「程隊您好。」

  那人立刻站直身體敬了個禮。

  「情況怎麼樣？」

  「不太好。」

  異災局隊員有點面色發苦。

  「市電停了之後，水壓上不來，這邊基本已經停水了，我們正在緊急啟用地下水。」

  「衛生問題呢？」

  「只能用消毒片了。燃料不夠，很難煮沸殺毒。」

  陸衡看向旁邊車上跳下來的一堆工作人員。

  有異災局的，自來水公司的，電網的，還有市政的。

  「你們異災局管這麼多部門？」

  「臨時調度。」

  旁邊就是臨時取水點，異災局運來的水泵很快安裝完畢，陸衡甚至上手幫了一把。

  排隊的人很多，手裡鍋碗瓢盆都有，還有塑料瓶，水壺等等容器。

  水流很小。

  有個小女孩嘴唇已經乾裂。

  「昨天還比這大呢。」她旁邊的女人愁眉苦臉。

  「沒辦法，泵站那邊出問題了，今天先用水井對付一下。」

  異災局隊員一邊往井裡丟消毒片一邊說道。

  陸衡眼睛微眯，他早晨還洗臉刷牙來著呢。

  他問程見微：「全市都這樣？」

  「是，尤其高層樓。」

  「北站怎麼還有？」

  「北站是重點基礎設施，有獨立的供水線路和儲水罐。」

  程見微停了一下。

  「現在也是優先保障節點。」

  陸衡沉默了。

  他覺得自己早上洗臉的時候，水龍頭開的有點大。

  ……

  陸衡和程見微繼續向前走。

  一路上路過了三四處應急救災點。

  有的人頭攢動，有的已經空無一人。

  他發現路邊鋪了不少白布。

  「這是什麼？」

  程見微沒回答。

  他走近看，心跳慢了半拍。

  那塊白布下面，伸出來一隻發紫的手，手的下面壓著一張紙。

  「已登記，等待轉運，請勿觸碰。」

  陸衡慢了下來。

  他不記得看到幾塊白布了，但每個下面，都壓著一樣的紙。

  他突然感覺有點反胃。

  程見微沒停，他趕緊跟上。

  走過幾十米，又有一處。

  上面蓋的是張花床單，紅紅綠綠的，在陽光下顯得無比詭異。

  陸衡忍不住了。

  「死了多少？」

  程見微依舊沒回頭。

  她繞開一處白布，沒有踩到登記紙。

  「不知道。」

  「異災局也不知道？」

  「很多地方沒統計完。」

  她加快了腳步。

  ……

  他們終於抵達了今天的目的地。

  一片歪斜的建築，旁邊圍了不少人。

  「危樓？」

  「這裡受第一輪現實擾動影響比較嚴重，結構很不穩定，我們需要你的能力判斷哪裡可以走。」

  程見微指指建築群中間。

  「裡面有口老水井，能供給周圍一片街區。」

  陸衡點點頭，建築結構視圖自然啟動，但視圖效果和之前有所不同。

  在北站內部，陸衡眼中的建築都被綠黃紅三色標註，哪裡有結構問題一目了然。

  現在，系統標識消失了。

  但陸衡看那些結構的時候，明顯比以前更容易察覺哪裡不對。

  在北站之外，建築結構視圖不再直接標註，而是強化了他的某種直覺。

  看著眼前的建築群，一種彆扭感油然而生。

  受力關係不對。

  特別是某些結構。

  一片牆體，一根立柱，一扇門。

  旁邊一隊工作人員已經和程見微交涉完畢。

  「走吧。」

  陸衡點點頭，走向那一片危樓。

  程見微走在他身後警戒，大部隊攜帶設備跟隨。

  陸衡大概掃視了一眼，很快選定了一條線路。

  旁邊有個拿著儀器的異災局隊員問：

  「之前測量，這邊結構穩定度是不如北邊的。」

  陸衡皺緊眉頭。

  「北邊讓我感覺不舒服。」

  「為什麼？」

  「不知道。」

  工作人員臉色變了：「那……」

  「我建議別賭。」陸衡言語堅定。

  「聽他的。」

  程見微直接拍板。

  大部隊走進危樓區。

  一路上，不時有部分結構垮塌，陸衡多次停下，配合儀器判斷道路。

  他的判斷大部分時候和儀器指示相同，有時候截然相反。

  對講機突然刺啦一聲。

  「程隊，北部出口垮塌，請注意。」

  之前質疑陸衡的隊員眼神詫異地看著陸衡。

  「你比儀器還准？」

  陸衡搖搖頭。

  「感覺。」

  ……

  「程隊，七點鐘方向有生物反應。」

  程見微立刻上前一步。

  「陸衡，看一下結構。」

  她將一塊數據板遞給陸衡，眼前的建築里，一個紅點正在閃爍。

  陸衡停下，掃視了一眼。

  面前是一棟已經坍塌的三層小洋樓，現在勉強可以說是兩層半。從外部看，任何一點外力作用，都會讓其徹底崩塌。

  但在陸衡眼中，右側一處窗口的結構，讓他不那麼難受。

  「右側窗口能進。」

  程見微點點頭，繫上安全繩迅速上前。

  陸衡看著她如同一隻靈巧的狐狸，輕鬆翻越圍牆，攀爬上二樓，隨後消失不見。

  「這麼厲害？」

  旁邊的異災局隊員點點頭。

  「程隊和她的第三機動處去年在局裡大比武是第一。」

  兩分鐘後，程見微從北側窗口出現，背上背著一個小男孩。

  她翻出窗口，在小男孩驚恐的叫聲中藉助安全繩緩慢滑下，平穩落地。

  小男孩卻還在哭鬧。

  「我爸還沒回來！」

  異災局隊員拿起手機掃了一下小男孩的臉。

  「他父親登記過了。」

  「什麼意思？」

  陸衡剛問，就停住了。

  他想起了那隻紫色的手。

  程見微卸下安全繩，面對著不斷抽泣的小男孩，不知說什麼好，只能把他硬生生按在懷裡拍了兩下頭。

  眾人也不知如何是好，只好由一名隊員原路將他帶出。

  ……

  任務很快結束。

  找到合適的道路後，異災局很快安裝水泵，規劃了拆除方案。

  一輛挖掘機駛來開始施工，擴大安全區域，取水站漸漸成型。

  異災局的隊員遞給探索隊一人一瓶水，一塊壓縮餅乾，陸衡也分到了一份。

  他看著眼前的壓縮餅乾，不禁想起了昨晚的晚餐。

  程見微已經吃完了一塊壓縮餅乾。

  「怎麼不吃？」

  她臉頰鼓起，說話有些模糊不清。

  「帶回去。」

  「北站缺？」

  陸衡頓了一下。

  「不缺。」

  程見微點點頭。

  「多些總沒壞處。」

  她突然不小心噎住一下。

  陸衡遞過一瓶水。

  「吃飯時候別說話。」

  程見微接過水瓶大口喝下，這才放鬆下來。

  「看什麼？」

  「沒什麼。」

  「你今天沒什麼挺多。」

  話音剛落，陸衡的通訊器響了，是北站打來的。

  陸衡按下接聽，周野那咋咋呼呼的聲音響了起來。

  「陸哥！」

  「怎麼了？」

  「你那些員工越來越多了。」

  陸衡聽到一聲響，好像是對面把通訊器貼在了地上，頓時一陣咕嘰聲響了起來。

  「多少個了？」

  「我剛才數到四十個。」

  「那還好吧。」

  遠處傳來老陳的叫喊。

  「周野，告訴那誰，第二個槽也滿了！」

  通訊器里安靜了一下。

  陸衡：「現在呢？」

  「陸哥你等會。」

  通訊器里暫時沒了人聲。

  只有一陣陣史萊姆蠕動的聲音。

  咕嘰。

  咕嘰咕嘰。

  周野很快回來。

  「陸哥，有個壞消息。」

  「你說。」

  「你養的小寵物好像把親戚全叫來了。」

  陸衡迅速打開庇護所界面。

  【異常模塊Ⅱ：史萊姆群落】

  【群落規模：快速增長】

  【當前負荷：67%】

  數字還在緩慢上漲。

  「我馬上回去。」

  陸衡關掉通訊。

  程見微已經起身，兩人轉身向北站走去。

  ……

  回程的路上，景物並沒什麼變化。

  紅綠燈依舊是黑的，很多人在排隊領物資。

  穿著白色防護服的異災局隊員在搬運遺體，白布好像少了一些，但還有新的出現。

  陸衡的話本就不多，現在更是少了不少，去醫院搬設備之類的想法更是煙消雲散。

  很快，天空暗淡下來，上空的雷雲依舊在旋轉。

  北站到了。

  沉重的金屬門打開，熟悉的建築結構視圖自動展開，陸衡突然有一種全身都放鬆了下來的錯覺。

  地下通道相比起地面有點潮濕，還有點霉味。

  有兩個小孩跑過他旁邊，朝他打了個招呼，他微笑回應。

  程見微幫他解開背後的固定扣，兩人互相配合，很快脫掉了沉重的防護服。

  走進宿舍，他突然感覺這裡還挺溫馨的。

  老王坐在牆邊，看見他回來立刻開口。

  「陸老弟，外面咋樣？」

  提問聲立刻此起彼伏。

  「陸哥，啥時候接我老婆回來？」

  「還有我爹。」

  ……

  陸衡站了一會。

  「外面挺亂的，先別想著接人。」

  「等我把這擴一擴。」

  他打開結構視圖，翻出昨天畫好的宿舍區圖紙，順手把那個單間劃掉。

  能源還在積攢，再等兩天就好。

  ……

  走到廁所門口，陸衡瞪大了雙眼。

  昨天剛擴開的三個處理槽，裡面都塞滿了透明的凝膠。

  打開觀察窗，根本看不清裡面是什麼，因為觀察窗上也倒掛著一坨坨史萊姆。

  底下的管道里還不時傳出一陣陣咕嘰聲。

  趙啟航迎上前來。

  「陸哥，看看你那的數據，我這的不太樂觀。」

  他手上拿著個數據板，上面是估算的史萊姆數量和庇護所每天的垃圾產出。

  陸衡打開庇護所面板。

  【群落規模：持續增長】

  【當前負荷：78%】

  數字跳動了一下，還在緩慢增長。

  陸衡看向趙啟航：「今天垃圾很多嗎？」

  趙啟航搖搖頭。

  「不是垃圾多。」

  他指向不斷咕嘰的處理槽。

  「吃飯的多。」

  陸衡打開結構視圖。

  北站地下的情況讓他不禁皺眉。

  原本一整片綠色的地下管網裡，只有一兩處識別異常。現在，一大半管路都變得斷斷續續。

  尤其是幾個下水匯流區，大片結構信息直接消失了。而外圍，還不斷有新的空白出現。

  「下面到底來了多少？」

  陸衡撓撓頭。

  這下壞了。

  待遇開的太好了，應聘的有點多。

  今晚有的忙了。

  陸衡擼起袖子，讓活鋼把第四個處理槽的位置騰了出來。

  ……

  是夜，雷雲裂開一道縫隙，月光灑落人間。

  街頭的那幾塊白布還在原地。

  其中一塊被夜風掀起一角，露出一隻發紫的手。

  月光照耀下，白布顯得格外晃眼。

  那隻手的食指，微微蜷縮了一下。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