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你說它吃的是垃圾,吐的是什麼?
陸衡回到北站的時候,所有人都主動遠離了他兩步。
一個傷員走出門,剛喊了聲陸哥,又縮了回去。
味道還挺大的。
林知夏剛從醫療區出來,看見他的第一眼就大吼一聲。
「別過來!」
陸衡一臉茫然。
「怎麼了?」
林知夏扶額,強忍噁心說:「你先看看你自己。」
陸衡低頭。
他現在褲腿上掛著半個塑膠袋,袖口粘了兩張不知道泡了多久的紙,頭髮上的東西看不見,不過摸起來倒是黏糊糊的。
從下水道里爬出來的時候他倒沒覺得怎樣,現在看來,好像確實有點噁心了。
周野站在後面補了一刀。
「陸哥,你現在像垃圾桶成精。」
「你也下去了。」
「但我沒掉進去。」
「滾蛋。」
林知夏已經戴上口罩手套,恢復了專業狀態。
「衣服先脫了。」
「在這裡?不太好吧。」
「你想穿著進去?你身上現在不知道多少病菌。」
陸衡看了一眼醫療區,又看了一眼自己。
確實是不太合適。
十分鐘後,他總算用消毒液把身上那層粘液衝掉了大半。
右腳臨時套了雙不知道誰貢獻出來的拖鞋,左腳還是自己的運動鞋,多少有點不協調。
林知夏沒管這些,她捏著陸衡的手翻過來看了看。
「疼嗎?」
「現在還行。」
「剛才呢?」
「有點針刺感。」
陸衡手背上依舊留著一層明顯的紅色,脖子和小臂也差不多。
林知夏拿棉簽輕輕碰了一下。
「這裡?」
「有點。」
「這裡?」
「沒感覺。」
她又檢查了一遍。
「暫時沒發現破損,應該只是輕度刺激過敏或者腐蝕,後面會不會有變化還不知道。」
「所以它沒吃我?」
林知夏抬頭,突然笑了。
「你想知道?」
「有點。」
「那你再下去泡一會兒就知道啦。」
「算了。」
陸衡把手收回來。
程見微走進來,身上的裝備已經簡單處理過。她進入的深度比陸衡淺得多,而且全程有靴子和手套隔離,基本沒受到什麼影響。
林知夏突然問:「你最近手上有傷嗎?」
「沒有。」
「確定?」
陸衡想了想。
「確定。」
「其他地方呢?」
「應該也沒有。」
林知夏點點頭,在記錄上寫了兩筆。
「怎麼了?」
「沒什麼,先記下來。」
陸衡看了一眼她手裡的東西。
「我真沒事?」
「目前看沒什麼大問題。」林知夏摘下手套。
「但今天別再下去了。」
陸衡沒說話,表情有點失望。
「聽見沒有?」
「聽見了。」
「那你看程隊幹什麼?」
「我就看看。」
程見微面無表情。
「看我也沒用。」
「……」
行。
看來今天確實沒法下去了。
……
半小時後,幾個人重新圍在了一起。
陳礪把程見微的隨身記錄儀記錄下來的影像投到一塊臨時顯示屏上。
畫面很晃,其中有一段正好是陸衡掉下去之後拍到的。
手電掃過排水空間,大片透明膠體擠在一起。要不是裡面混著大量垃圾,隔著攝像頭很難看清邊界在哪。
陸衡重新打開結構視圖。
地下仍然有不少區域處於空白狀態,而且區域範圍也在一直變化。有的地方重新變成了綠色,另外一些地方則消失了。
那些東西還在移動。
程見微站在旁邊。
「想明白了?」
「差不多。」
「下次再看見綠色呢?」
「先看腳底下。」
「還有?」
「看頭頂。」
「還有?」
陸衡轉頭,盯著程見微,程見微瞪了回來。
「你直接說。」
「你那圖,綠色只代表建築結構沒問題。」
程見微伸手點了點他的腦袋。
「跟安全沒關係。」
陸衡看著那些綠色區域。
「知道了。」
這次算是拿只鞋買了個教訓。
陳礪在旁邊聽了半天,突然開口。
「你最好真記住。」
「你也來?」
「我主要是心疼設備。」
陳礪指了指屏幕。
「你那把手電還在下面。」
「……」
陸衡差點把這事忘了。
除了鞋,裡面還有一整套高級工具。
他虧大發了。
「行了。」
陳礪把畫面切掉。
「局裡那邊剛回消息。」
幾個人看向他。
「這東西不是第一次出現。」
陸衡眉毛動了一下。
「以前也有?」
「有。」
陳礪調出幾張照片。
第一張是在一處污水井裡,井壁上掛著一小團半透明物質。
第二張是在垃圾轉運站附近,地上留下大片粘液痕跡。
還有幾張來自城南的排水系統,規模都不算大。
「災難發生以後,市區至少有六個區域發現過類似異常。因為沒有明確的主動傷人記錄,異常反應也很弱,所以之前排查優先級一直不高。」
陸衡指了指其中一張。
「有北站這麼多嗎?」
「沒有。」
陳礪看向北站地下的結構圖。
「你們這邊是目前發現的規模最大的。」
周野不知道什麼時候湊了過來。
「這不就是史萊姆嗎?」
陳礪轉頭,面露疑惑。
「什麼?」
「史萊姆啊。」
周野指著照片。
「遊戲裡不都長這樣?一坨,會動,軟的。」
「正式編號還沒下來。」
「那不是正好。」
周野叉腰,理直氣壯。
「沒名字才需要起名字。」
陸衡又看了一眼照片,確實挺形象。
「那就先這麼叫。」
陳礪張了張嘴,最後沒說什麼。
程見微倒是很平靜。
「你們私下怎麼叫隨便,報告裡還是未知膠狀異常。」
「行。」
陸衡點點頭,反正他又不用寫報告。
陳礪繼續說道:「還有一個問題,北站下面為什麼這麼多?」
「對。」
幾個人重新看向地下管網。
北站恢復人員以後,三十個人產生的生活污水重新進入排污系統,而那些史萊姆明顯會攝取其中的東西。
「有可能是被吸引過來的。」陳礪說道。
「目前幾個發現地點也有共同特徵。污水系統,垃圾處理區域,都是有機物比較集中的地方。」
周野點點頭,假裝聽明白了。
「聞著味就過來了?」
「你也可以這麼理解。」
陸衡卻皺起了眉。
「時間不對。」
陳礪看他:「怎麼?」
「三十個人才住進來多久?」
從廁所出現問題到現在,總共也沒多長時間。
就算史萊姆真的會追著污水跑,也不可能在這麼短時間內憑空出現那麼大一窩。
程見微接過話:「所以它們原本就在附近。」
陳礪點了點頭。
「目前只是推測,至少可以確定,它們的活動範圍比北站大得多。」
陸衡看向結構視圖,那片空白一路延伸進市政排水系統,更遠處的結構視圖也看不到。
也不知道下面還有多少。
可是北站的人總不能因為下面有史萊姆就不上廁所,污水只要還走下水道,它們多半還會回來。
這就不是通一次廁所能解決的問題了。
……
下午,北站多了個很奇怪的東西。
一隻奇怪的金屬槽。
陳礪看著眼前剛剛成型的金屬結構:「你管這個叫觀察裝置?」
「能看就行唄。」
陸衡敲了敲邊緣。
活鋼在地面上圍出了一個不到一米長的封閉區域,上面加了一層透明亞克力板,底部接著排水系統和回收結構。
很簡陋,但是能用。
程見微檢查了一圈有沒有泄露。
「怎麼弄上來?」
陸衡早就想好了。
「不用下去。」
這句話一出來,幾個人都看了他一眼。
陸衡有點莫名其妙。
「怎麼?」
周野搖頭。
「沒事,就是感覺陸哥你成熟了。」
「滾。」
北站有現成的排污支管,金屬槽現在正接在上面。既然史萊姆會追著有機物移動,那把東西放在這裡,等它自己過來就行了。
他們倒了一點生活污水進去,然後開始等。
沒到十分鐘,管道里就傳來了一聲熟悉的動靜。
咕嘰。
周野立馬精神了。
「來了。」
一團近乎透明的膠狀物從排污管口一點點擠出來。
先是一小團,隨後越來越多。
直到整團史萊姆掉進觀察槽。
啪嘰。
所有人沉默了一下。
周野率先開口:「小東西還挺Q彈。」
史萊姆完全沒有理他,它很快覆蓋到那攤污水上,幾分鐘後,原本渾濁的東西明顯減少。
陸衡站在擋板外面開始記錄。
「開始實驗吧。」
第一個丟進去的是塑料,沒反應。
史萊姆直接從上面爬過去了。
第二個是一小塊金屬,還是沒反應。
紙張丟進去以後,它倒是動彈了幾下。
等換成食物殘渣,變化終於明顯起來。
原本攤在槽底的透明膠體開始向那邊移動,速度不算慢。
油脂進去以後更是明顯,史萊姆整個身體都擠了過去。
周野蹲在擋板外面,咋了咂嘴。
「它還挺挑食?」
「應該不是挑食。」
趙啟航也過來了。
他看著觀察槽:「可能是不同物質處理效率不一樣。」
最後是一小塊肉。
肉剛放進去,史萊姆突然動了。
不是剛才那種慢吞吞地蠕動,透明膠體猛地向前一撲,幾乎瞬間覆蓋了那塊肉。
周野條件反射往後退了一步。
「臥槽。」
陸衡也愣了一下。
「它剛才有這麼快?」
「沒有。」
程見微一直站在旁邊,盯著陸衡看。
「所以別拿手餵。」
「我又不傻。」陸衡有點尷尬。
「你最好是。」
十幾分鐘後,肉已經小了一圈,史萊姆內部卻多了不少乳白色的絮狀物。
和他們之前在地下看到的一樣。
陸衡剛準備繼續觀察,林知夏從醫療區過來了,她手裡拎著一個黃色塑膠袋。
「這個要不要試?」
裡面是一小塊沾過血的廢棄紗布,剛才給傷員換藥留下來的。
程見微看了一眼,沉默了幾秒。
「可以。」
活鋼把塑膠袋送進觀察槽。
紗布剛掉進去。
啪!
透明膠體猛地撞在擋板上。
周野嚇得直接站了起來。
史萊姆整個身體幾乎在瞬間聚攏,貼著擋板向那塊紗布移動,速度比剛才面對肉的時候還快。
沒有人說話。
直到紗布被完全包進去,陸衡才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上面的紅色還沒完全消退。
林知夏顯然也注意到了。
「看來你運氣不錯。」
陸衡抬頭。
「什麼意思?」
「你掉下去的時候,身上沒有開放傷口。」
她看向觀察槽。
「至少目前可以確定,它對血液的反應明顯強於完整皮膚。」
「所以我沒傷口就沒事?」
「我沒這麼說。」
林知夏看他。
「一次接觸加一個簡單實驗,可得不出這種結論。」
陸衡點頭。
「明白。」
「你最好真明白。」
「我就是突然想起來,我鞋還在下面。」
林知夏沒說話,程見微也沒說話。
陸衡等了兩秒。
「開個玩笑。」
你們怎麼都不笑啊?
算了。
不好笑。
……
實驗繼續。
趙啟航看了半天,突然問了一個問題。
「它吃進去的東西去哪了?」
陸衡想了想。
「肚子裡?」
「它有肚子嗎?」
「……」
趙啟航指了指觀察槽。
「剛才進去那麼多東西,它體積卻沒長多少。」
幾個人這才重新注意到史萊姆。
從污水到食物殘渣,再到肉和油脂,它已經吃了不少東西,可本身體積並沒有等比例增長。
陸衡蹲下來撓撓頭。
「那東西呢?」
沒人知道。
又過了一會兒,周野突然指著觀察槽一側。
「那是什麼?」
底部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小片透明液體,不是史萊姆的粘液。
那些液體正沿著底部慢慢匯集,和膠狀身體之間存在很明顯的邊界。
陸衡看向陳礪:「能測嗎?」
「可以,先取樣。」
活鋼延伸出一根很細的金屬結構,將少量液體引進準備好的容器。
透明,無色,沒用明顯氣味。
陳礪拿設備測了幾個最基礎的指標,他第一次沒說話。
陸衡等了一會兒。
「怎麼樣?」
「再測一次。」
第二次,還是一樣。
陳礪看了看樣品,又看了看史萊姆。
「嘖,有意思。」
「什麼意思?」
「設備不全,但至少目前能測的幾項指標,比剛才進去的東西乾淨太多了。」
陸衡愣了一下。
「水?」
「看起來是。」
「能喝嗎?」
「你喝一個試試。」
「我不喝。」
「那你問什麼?」
陸衡覺得今天所有人對他的態度都有點奇怪,像是他差點死了一樣。
林知夏從旁邊伸手把樣品拿走。
「正式檢測以前,誰都不准喝。」
「我沒準備喝來著。」
「包括周野。」
正在旁邊看熱鬧的周野愣住。
「關我什麼事啊?」
「你比較笨。」
「……6」
陸衡卻重新看向觀察槽。
如果這真是水……北站現在最缺的東西裡面,好像剛好就有這個。
還沒等他繼續想,史萊姆身體裡的乳白色絮狀物開始發生變化。
原本散落在透明膠體裡的白色物質逐漸聚到一起,然後噴了出來。
啪嗒。
一團乳白色的半凝固物掉在槽底,所有人都看見了。
周野表情很複雜。
「動漫量啊。」
程見微沒聽懂。
「你是不是想說什麼?」
「沒有。」
林知夏白了他一眼:「你最好別說。」
趙啟航已經戴上手套。
「取一點出來。」
周野轉頭看他,舉起大拇指。
「趙哥。」
「怎麼?」
「你是真專業。」
趙啟航沒搭理他,樣品很快被分離出來。
陸衡原本覺得這東西只是長得有點奇怪,直到趙啟航又一次反覆檢測且半天不說話。
陸衡終於忍不住了。
「到底什麼東西?」
趙啟航再次低頭檢查設備。
「可能設備有問題。」
「壞了?」
「不確定。」
他換了種方式重新測,幾分鐘後,表情更奇怪了。
「蛋白質反應有。」
陸衡沒聽明白。
「然後呢?」
「脂類也有。」
「還有?」
「糖類,而且總體來看,蛋白質含量不低。」
周野終於沒忍住。
「不是哥們。」
他指著那團白色東西。
「這玩意營養這麼豐富?」
趙啟航真正盯著的卻不是那幾個營養指標。
剛才餵進去的東西亂七八糟,污水、油脂、肉、食物殘渣什麼都有。
可現在排出來的東西,化學成分反而穩定的離譜。
他盯著樣品看了半天。
「如果不是設備問題……」
陸衡看向趙啟航。
「怎麼樣?」
「輸出這麼穩定是不正常的。」
「哪裡不正常?」
「原料波動這麼大,正常生產線都得做配比和控制。它什麼都往裡吃,出來的東西反而差不多。」
趙啟航指向觀察槽。
「多種複雜有機物進去,能一部分變成水,另一部分重新形成這種東西。」
他停了一下。
「這不科學。」
程見微補了一句:「因為它是異常。」
陸衡也不說話了。
上午,趙啟航剛告訴他一件事。
北站現在的食品只夠三天,飲用水同樣缺。
而眼前這東西吃的是污水,垃圾,食物殘渣,甚至沾血的紗布。
這些東西,北站以後好像都不會缺。
陸衡看向那團史萊姆的眼神慢慢變了。
周野發現了。
「陸哥。」
「幹嘛?」
「你這個眼神我有點熟。」
「什麼眼神?」
「你之前看雷暴也是這種眼神。」
「……」
陸衡沒理他,趙啟航卻在這時候開口。
「先別想太多,這個東西現在絕對不能吃。有沒有毒不知道,有沒有異常污染不知道,微生物情況不知道,長期攝入有什麼影響更是不知道。」
趙啟航把樣品重新封好。
「現在最多只能確定,它裡面有我們測出來的這些東西。」
周野問:「所以還是不能吃?」
「不能。」
「那你剛才激動什麼?」
趙啟航像是在看傻子。
「檢測出營養成分,和能不能安全食用,是兩個問題,現在至少第一個問題有答案了。」
周野似懂非懂地點頭。
陸衡倒是聽懂了。不能吃是現在不能吃,不是確定不能吃,這區別可大了去了。
進一步檢測後,說不定還會有驚喜。
他重新打開庇護所界面,提示過熱已經等在那裡了。
【異常模塊適配分析完成】
【目標:未知膠狀異常群落】
【可適配方向:有機質處理】
【當前狀態:未收容】
【收容條件不足】
陸衡臉上的笑容剛出來一點,又沒了。
程見微看見了。
「怎麼?」
「能用。」
「然後?」
「收容不了。」
她看向觀察槽。
「這一隻不行?」
「問題是它算一隻嗎?」
陸衡也看了過去,剛才這團史萊姆已經發生過好幾次形態變化。
更麻煩的是地下還有不知道多少。
它們能不能分裂,能不能融合,不同個體之間到底有沒有區別?現在全都不知道。
程見微問:「下面有多少?」
陸衡看向結構視圖,那片空白還在緩慢移動。
「也不知道。」
「那就一步步弄清楚。」
陸衡沒有回答,他的目光重新落到觀察槽里。
那團史萊姆現在安靜得很,它就趴在剩下的食物殘渣上,慢吞吞地吃著。
陸衡看了一會兒,突然覺得有個問題可能比「怎麼抓住它」更重要。
「程見微。」
「嗯?」
「你說要是我管飯的話,它們還跑嗎?」
程見微轉頭看他。
「你準備養?」
「不。」
陸衡看向不遠處剛剛收起來的生活垃圾,然後又看了看觀察槽里那團吃得正歡的史萊姆。
「之前我給了活鋼一份工作。」
「現在我準備給它們也找份工作。」
程見微看了他兩秒。
她現在已經開始後悔問這個問題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