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終於像個庇護所了

  「我們需要重新談談十四號線臨時安全區的事情。」

  通訊器里，男人的聲音很平靜，但卻有股莫名的威嚴。

  陸衡看了一眼旁邊的程見微，她面無表情，仿佛在說不是我乾的。

  「怎麼談？」

  「先確認一件事。」

  對面停頓了一下。

  「十四號線北站，現在是誰在負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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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衡想了想。

  「我。」

  「第三機動處呢？」

  「他們是客人。」

  程見微抬眼看了他一下，臉上沒有表情，老陳也轉過頭。

  周野更是沒忍住笑出了聲。

  通訊器那頭安靜了兩秒。

  「程見微。」

  「在。」

  「他說的對嗎？」

  程見微看著陸衡。

  從異災局的角度來看，這個答案顯然很荒唐。

  十四號線北站是公共運輸設施，災難發生以後又被劃入臨時避險範圍，現在裡面還有第三機動處好幾個人。

  可真要問這裡是誰說了算……

  程見微回頭看了一眼。

  站廳深處，大片銀灰色正沿著牆角流動。剛剛被雷擊損壞的泄流節點已經修得差不多了，一段熄滅的照明重新亮起，活鋼完成施工後迅速退進牆體，只留下幾道顏色明顯偏新的金屬結構。

  這裡的一切只有陸衡能操控，他那別人看不見的庇護所面板更是本身就十分異常。

  何況，那幾十噸自增殖金屬異常也聽他的。

  甚至頭頂那片能把東側節點打個對穿的雷暴，現在都被他薅下來了接近四十度電。

  不怪很多人以為他有超能力。

  程見微收回目光。

  「差不多。」

  通訊器里的人似乎嘆了口氣。

  「行。」

  「自我介紹一下，我叫嚴崇山，東陵市異常災害應對局局長。從現在開始，十四號線北站正式納入東陵市臨時安全區體系。」

  周圍安靜了一點。

  陸衡沒有立刻說話。

  嚴崇山繼續說道：「人員疏散、異常情報、醫療和生活物資，我們負責協調供給。北站內部的異常設施，結構維護以及擴建相關，目前還是由你負責。」

  「第三機動處暫時以北站為臨時據點，見微負責現場協調，陳礪負責技術支持。」

  「你們有問題嗎？」

  陸衡聽懂了。

  異災局承認北站能用，也承認他們暫時管不了陸衡那套東西。但這不代表異災局把這裡送給了他。

  災難當前，大家先通力合作，很合理。

  「沒問題。」

  「那陸衡，說說你的要求。」

  「金屬。」

  嚴崇山明顯停了一下。

  「什麼？」

  「金屬。」

  陸衡重複了一遍：「廢鋼、報廢設備、橋架、護欄、廢棄車輛都可以，只要是能弄過來的，我都要。」

  「你要多少？」

  陸衡掃了一眼結構視圖里正在緩慢上漲的活鋼儲量。

  「有多少要多少。」

  這一次，通訊器那頭沉默得更久。

  「你們北站現在最缺的是這個？」

  「目前是。」

  「食品呢？」

  「缺。」

  「藥品？」

  「也缺。」

  「飲用水？」

  「都缺。」

  嚴崇山聲音終於有了一點變化，聽著像是氣笑了。

  「那你跟我先要廢鐵？」

  陸衡一時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因為廢鐵可以自己長大？這麼說好像不太正常。

  旁邊的程見微伸手。

  「給我。」

  陸衡把通訊器遞給她。

  「局長，北站的主要施工單位需要金屬作為原料，具體機制還沒弄清楚，但只要有足夠的金屬，陸衡就能維持這裡的修復和擴建。」

  「主要施工單位？」

  「就是之前報告裡的自增殖金屬異常。」

  「……」

  「它們現在有四十多噸。」

  對面徹底不說話了。

  程見微等了兩秒。

  「局長？」

  「我在。」

  嚴崇山搖搖頭，似乎接受了這個現實。

  「廢棄金屬暫時沒辦法專門給你們運，現在路況很差，運輸力量必須優先保證人員和必要物資。不過這附近幾個區域的廢棄物資分布倒是可以發給你們。」

  陸衡點點頭。

  「也行。」

  「還有一件事。」

  嚴崇山嚴肅說道。

  「東側節點已經超負荷了。」

  程見微臉上的神情認真了一些。

  「多少人？」

  「一千七百多人，設計容量一千二。」

  沒人說話。

  超了五百多人。

  五百多人要吃飯，要喝水，要睡覺，其中還有老人孩子和傷員。

  「我們正在向其他節點分流，北站也在裡面。」

  嚴崇山說道。

  「分配給你們的第一批倖存者十八人。兩名傷員，一名急診護士，一名食品企業的工藝工程師，剩下的人身體狀況都基本正常。隨隊會給你們帶一批藥品、食品和生活用品。」

  陸衡打開庇護所界面。

  【登記居民：12/30】

  正好能裝下。

  「可以。」

  「見微。」

  「在。」

  「你在北站待的時間最長。你的判斷呢？」

  程見微明白他問的不是容量，而是她身邊這個人。

  她轉頭看向陸衡。

  這個人最大的特點似乎不是懂異常。恰恰相反，他壓根不懂異常學。

  異災局隨便拉一個接受過完整培訓的隊員出來，異常知識都遠比他多。

  可他很擅長另外一件事。

  不管多離譜的東西到了他面前，他好像總會先琢磨一下——這玩意能幹什麼？

  程見微不知道這算不算優點，更多時候只是讓她很無語，但目前來看，這招還挺有用。

  「北站可以繼續作為安全區使用。」

  「你知道我問的不是北站。」

  「……」

  程見微看了一眼陸衡。

  「陸衡可以合作。」

  陸衡眉毛動了一下。

  嚴崇山問：「理由。」

  「到目前為止，他所有主動行為都在提高北站的生存能力，沒有發現主動製造異常風險的傾向，沒有明顯模因污染，異常污染跡象。」

  程見微頓了頓：「就是偶爾奇怪想法比較多。」

  老陳終於沒忍住開口了。

  「確實多。」

  他摘下護目鏡，揉了揉熬得通紅的眼睛。

  拿異常雷暴給地鐵站充電這種事，他確實是頭一回見，而且技術方案還是他畫的。

  想到這裡，陳礪心情更加複雜。

  「好。」

  嚴崇山沒有再問。

  「第一批人員半小時後出發，雷暴活躍情況你們自己判斷，不適合轉移就推遲，人員安全優先。」

  「明白。」

  通訊結束，程見微把設備遞迴來，陸衡沒立刻接過來。

  「我想法很多嗎？」

  「你剛才拿雷充電。」

  「成功了。」

  「所以我沒說是壞事。」

  程見微說完就走了，只留下一道靚麗的背影。

  陸衡看著她，總覺得哪裡不對。

  這算誇他嗎？

  算了，就當是誇了。

  ……

  第一批轉移人員比預計時間晚到了二十分鐘。不是路上出了問題，是雷暴中途又活躍了一次。

  好在這次持續時間很短，十幾道落雷基本都被引向了外圍節點。等電場讀數重新降下來，兩輛異災局車輛才冒著雨開到北站附近。

  陸衡第一次發現，十八個人還真不少，尤其是十八個人每人都帶著東西的時候。

  有人背著登山包，有人拖著箱子，還有個五十多歲的男人懷裡抱著一台空氣炸鍋，直到進站都沒捨得扔。

  周野看了半天。

  「叔。」

  「咋？」

  「你帶這玩意幹啥？」

  男人低頭看了看懷裡的空氣炸鍋。

  「貴。」

  「……」

  還真沒毛病。

  兩個傷員是最後下來的。其中一個躺在擔架上，腿上已經做過簡單固定，另一個還能自己走，只是渾身都纏著繃帶，整個一木乃伊。

  跟在擔架旁邊的是個很年輕的女孩。她個子不高，背著一個高她一頭的急救包，頭髮扎得很緊，身上的衣服有點髒。

  周野迎上去，下意識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擔架。

  「誰家小孩？」

  女孩也看了他一眼。

  「護士。」

  「你？」

  「嗯。」

  周野頓了一下，有點難以置信。

  「你成年了？」

  女孩沒回答，她把背上的急救包取下來，往周野懷裡一塞。

  周野下意識接住，胳膊猛地往下一沉。

  「臥槽。」

  「林知夏，二十三，東陵市第二醫院急診科。」

  她指了指前面的擔架。

  「現在能帶我去看傷員了嗎？」

  「能能能。」

  「那走。」

  周野抱著包跟了兩步，忽然覺得不對。

  「不是，為什麼我拿啊？」

  林知夏回頭，眼神嚴厲。

  「你不是來幫忙的？」

  「……」

  「那你還給我。」

  「算了。」

  周野抱緊急救包。

  「我助人為樂。」

  林知夏沒再搭理他，她進了臨時醫療區以後像是突然換了個人，一股無形的威嚴氣息擴散。

  「這個傷口誰處理的？」

  周野立刻蹦出來。

  「我我我！」

  林知夏停頓幾秒，似乎在克制罵人的衝動。

  「你哪學的？」

  「軍訓，還有電影啊。」

  「記住，下次別幹了。」

  她一邊包紮一邊繼續說：「這裡不能當醫療區，太吵，照明也不夠。還有，我需要乾淨水。」

  程見微：「有。」

  「多少？」

  她沒答上來，兩個人同時看向陸衡。

  陸衡：「……」

  他突然發現，當管理員好像不只要修牆。

  另一邊，隨隊來的工程師也找了過來。

  「陸工？」

  「嗯。」

  「趙啟航。」

  男人三十歲上下，眼鏡的一邊鏡腿斷了，用膠帶纏了兩圈，衣服上還有一塊洗不掉的油污。

  他伸出手和陸衡握了握手。

  「東陵豐禾食品，生產工藝主管。」

  隨後，他指了指剛剛搬進來的幾箱東西。

  「食品放哪？」

  「裡面。」

  趙啟航過去看了一眼。

  「不行。」

  陸衡愣了一下。

  「什麼不行？」

  「離設備太近了，溫度不穩定，而且人來人往，包裝破了都不一定有人發現。」

  「那你覺得放哪？」

  趙啟航左右看了看。

  「我得先看看環境。」

  「行。」

  陸衡直接把這些事丟給了專業人士。

  等最後一批東西搬進來，界面隨之刷新。

  這批人本來就是東側節點分流過來的長期避難人員，登記環節倒是沒有出什麼岔子。至於先前兩個觀望的避難者，經歷了雷暴也欣然登記。

  【登記居民：30/30】

  【當前庇護容量已滿】

  【生活設施負載上升】

  【建議儘快提升庇護等級】

  陸衡看著「30/30」，第一次覺得滿數字也未必是件好事。

  人一多，原本還算寬敞的區域立刻擁擠起來。

  有人找地方鋪摺疊床，有人排隊給手機充電，還有人在問哪能洗臉。

  一個剛來的女人小心翼翼指著從牆邊爬過去的活鋼：「那個是什麼？」

  周野抱著林知夏的急救包路過。

  「臨時工。」

  女人愣住：「啊？」

  「別踩就行。」

  周野想了一下。

  「主要是踩壞了陸哥可能心疼。」

  陸衡聽見了，沒反駁。

  活鋼是你能一腳踩壞的？

  但踩斷連接確實麻煩。

  ……

  人員安置下來以後，陸衡終於有時間繼續處理庇護所事物。

  電暫時不缺，金屬也不缺。雷暴剛剛又交了一輪房租，儲備能源依舊維持在接近兩百度的水平。

  現在真正缺的是地方。

  他打開結構視圖，北站大片區域隨即被重新標記。

  哪裡能住人，哪裡適合存東西，哪裡可以劃成醫療區，哪些通道必須保持暢通……

  問題很多，而且陸衡很快發現，自己並不擅長這個。

  修設備的時候，他可以說遊刃有餘。可三十個人應該怎麼住，他還真沒研究過。

  「這裡。」

  程見微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他旁邊。

  她指向地圖上一片區域：「先開這邊。」

  陸衡看著她：「為什麼？」

  「離醫療區近，有兩個獨立房間。傷員和普通人分開。」

  她又指向另一側。

  「物資別跟人混在一起。趙啟航剛才說食品需要單獨存放，可以把原來的值班區騰出來。」

  「這裡呢？」

  「留著。」

  「幹什麼？」

  「通道。」

  程見微白了他一眼。

  「真出事的時候，三十個人擠在一起，你準備讓他們排隊跑？」

  陸衡看著圖，好像確實比自己那個「哪裡有空往哪搬」的方案合理。

  「你以前幹過這個？」

  「災後安置是異災局的基礎訓練。」

  程見微說完，又補了一句。

  「而且我帶過人。」

  陸衡這才反應過來。

  他總把程見微當成拿著槍到處處理異常的人，但她其實是第三機動處的隊長，一個管理者。管人本來就是她的工作。

  「那你來？」

  程見微皺眉。

  「什麼？」

  「規劃。」

  「這是你的地方。」

  「所以我讓你規劃。」

  程見微看了他幾秒，似乎在問你是否清醒。

  「行。」

  她真把陸衡手裡的數據板接過去了。

  十幾分鐘後，陸衡發現專業人士確實比他強。

  程見微把休息、醫療、物資和應急通道全部重新劃了一遍，甚至專門留出一塊緩衝區，用來應對之後繼續增加的人員。

  至於陸衡則負責他的老本行，讓圖紙變成真的。

  「活鋼。」

  銀灰色從北站各處涌了出來。

  封死多年的房間重新打開，通風和供電接入。

  啪，啪，啪……

  黑了三年的一段走廊從近到遠依次亮起。

  陸衡忽然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最開始那間機電室只有十九點四平方米。那時候裡面只有他一個人，門關上，電夠自己用就行。至於別人在哪，他管不了也不用管。

  現在三十個人住在這裡。有人需要換藥，有人操心晚上睡哪，有人抱著空氣炸鍋捨不得扔，還有個護士剛來半小時就開始嫌棄他的醫療區不合格。

  麻煩多了不少，但好像終於有點庇護所該有的樣子了。

  「陸工。」

  趙啟航又過來了，陸衡心裡突然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怎麼了？」

  「食品清點完了。」

  「夠吃多久？」

  「3天。」

  陸衡皺眉：「這麼短？」

  「這還是按照最低消耗估的。」

  趙啟航推了一下他那斷腿眼鏡，看著有點滑稽。

  「簡單點說，以後人再多，按現在這個飲食結構會營養不良。」

  「但我以前施工時候都按月吃方便麵啊。」

  趙啟航看著他有點沒繃住，嘴角抽抽幾下。

  「……那你生活很健康了。」

  陸衡則重新打開了庇護所界面。

  新的區域已經納入穩定範圍，幾項數字隨之變化。

  更重要的是，一條新的提示終於出現。

  【庇護所已達到當前階段擴建上限】

  【下一階段升級條件已更新】

  ……

  【異常模塊：1/2】

  陸衡盯著它看了一會兒。

  雷暴不算模塊。

  能引，能用，甚至能薅電，都不代表收容。想繼續升級，他還缺一個真正屬於庇護所的異常模塊。

  以前異常找上門的時候，陸衡只覺得太麻煩。現在倒好，他必須得主動找了。

  往好了想，東陵現在最不缺的大概就是異常。現實擾動之後，災害多如狗，異常遍地走。

  問題是他得找個能用的，最好是別太麻煩，危險性不大，還對庇護所有作用的。

  陸衡剛想到這裡，又一道聲音響起。

  「陸工。」

  這次是林知夏。

  她已經把外套袖子卷到了手肘，手上還戴著一次性手套，面色明顯不對。

  「怎麼了？」

  「廁所堵了。」

  陸衡愣了一下，表情十分精彩。

  「哪個堵了？」

  「三個都堵了。」

  「……」

  陸衡沉默了幾秒，嘴角抽搐。

  他剛剛還在想怎麼收容異常，怎麼繼續升級庇護所。結果三十個人住進來的第一個重大問題，是廁所。

  廁所堵了。

  林知夏看著他，雙眼微眯。

  「能修嗎？」

  這話陸衡熟啊，他直接擼起袖子。

  「能。」

  終於輪到他的專業領域了。

  十分鐘後，陸衡站在排污檢修口前，開始覺得自己剛才答應得有點早。

  「這不對啊，剛來半天，你們都幹什麼了？」

  林知夏眨了眨眼，有點可愛。

  「正常上廁所。」

  「你是說十八個人半天堵了三個廁所？」

  「所以才找你嘛。」

  周野捂著鼻子湊過來問：「怎麼個事？」

  「不應該一起堵啊，三個廁所不是一根排污管。」

  陸衡蹲下來，用手電往檢修口裡照。

  三處衛生間都排水很慢，最嚴重的一處已經開始返水。可他順著支管一路往下看，結構視圖里幾個節點全是綠的。

  那就不該一起堵啊。

  「那是怎麼回事？」

  「我怎麼知道。」

  陸衡有點煩，他拿起工具，走向檢修井。

  「得下去看。」

  周野往後退了一步。

  「我突然覺得我可以負責上面接應。」

  陸衡回頭，眼神有點陰險。

  「你剛才不是說閒著？」

  「那個，剛才是剛才。」

  「下來。」

  「哦。」

  兩人剛準備打開檢修井蓋，陸衡眼前的結構視圖忽然閃了一下。

  他停住動作。

  排污管網深處，一小塊區域的顏色消失了。不是綠色，也不是黃色或者紅色。

  他重新放大結構圖。

  那塊沒有顏色的區域仍然停在那裡，管道的結構信息像是被什麼東西干擾了，無法識別。

  陸衡皺起眉。

  「周野。」

  「咋了？」

  「別開。」

  周野立刻鬆手。

  「有東西？」

  陸衡沒回答。

  與此同時，井蓋下面傳來一個很輕的聲音。

  咕嘰。

  兩個人都沒動。

  過了兩秒。

  咕嘰。

  周野慢慢低頭，聲音有點發抖。

  「陸哥。」

  「嗯。」

  「你覺得下水道會叫嗎？」

  「正常應該不會。」

  「那這個……」

  「顯然是不太正常。」

  陸衡眼前終於彈出提示。

  【檢測到未知異常活動】

  新的文字停頓了一下。

  【檢測到異常模塊適配可能】

  咕嘰。

  井蓋下面又響了一聲。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