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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裴清憐,你已經是他的形狀了吧?

  關於裴清憐的事情,歲昭已經不會過問太多。

  多年來,歲昭一直處於「擺爛」的心態。

  因為經歷了太多的天命難違,歲昭不認為這世間的一切還有什麼努力的意義。

  就像她傾盡一生守護這座歲陵,歲陵是守住了,可代價卻是眼睜睜的看著身邊故人前赴後繼的犧牲在歲陵。

  最終,只留下歲昭一人獨守歲台。

  裴清憐的復仇夙願也沒什麼差別——

  歲昭可以肯定的是,裴清憐再這樣追查下去,她註定有朝一日會被望州的天師滅口,而裴清憐死後又註定會失控暴走,她註定會抽乾望州上萬人的生命,註定會解放出御魂術的全部潛能。

  最終,潛能覺醒的裴清憐,也註定會被那個幕後操縱一切的隱秘世家帶回祖地,回歸她原本的宿命。

  歲昭其實什麼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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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只是有她的苦衷,說不出,更無能為力。

  歲昭固然可以把裴清憐囚禁起來,這樣裴清憐就再也不會離開,但又與殺了裴清憐有什麼區別?只是讓裴清憐變成一隻空洞無神的籠中鳥每天供歲昭觀賞嗎?

  沒有意義。

  歲昭唯一能做到的,也僅僅只是在裴清憐不想死的時候,她守護的御歲宗可以成為裴清憐安度餘生的避風港。

  可惜…

  裴清憐不是希望歲月靜好的安逸性格。

  裴清憐長大了,要飛出去,要親自撥開迷霧,要探索這個世界的真相。

  好在,真相不會要了裴清憐的命,只是讓她偏移的命運回歸本位而已。

  所以,昨晚裴清憐命懸一線的時候,歲昭什麼也沒做,只是靜靜的坐在望歲台看星星。

  她當然可以出手從景翠劍下救裴清憐,但沒有意義——裴清憐不會因此就停止追查真兇,最終她還是會被那個隱秘的世家抓回去,繼承她原本的宿命。

  這就像是無數條時間線,最終卻必定收束為一個終點。

  既然結局已經註定,那歲昭還努力什麼?

  她寧可這一天能夠來的早些。

  從這個角度來說,她確實盼著景翠昨晚就殺了裴清憐。

  這對誰都是好事。

  裴清憐早點迎接她的命運,而歲昭也能早點從宿命的囚籠中解脫。

  慢刀子割肉的失去愛徒,實在是太漫長太痛苦了……

  二十年前,歲昭已經失去了她的大弟子。

  現在,裴清憐這個二弟子又要每天吊著她的心!

  歲昭覺得,裴清憐走後,她大概再也不會收徒了。

  反正再怎麼努力,大家也不會有好結局,包括歲昭自己。

  既然一切幸福與美好都註定會有離別的那天,既然歲昭的一生註定孤獨,那她寧可餘生將自己封閉在望歲台,誰也不見,誰也不愛,這樣便再也不會痛苦。

  「裴清憐,也許這就是你的命吧。」

  歲昭抬起雙手,可見小臂之上,從深到淺浸著水墨的歲相紋路,這是她鎮守歲陵千年來所遭受的侵蝕,亦是與歲獸同化的結果。

  少女輕輕揮手,調度權能,將那巨幕般的落地畫卷,以及擋在裴清憐面前的水墨屏風捲成兩道捲軸,分別收入兩道虛空裂隙之中。

  嘩!

  沒了屏風與巨幕畫卷的遮擋,窗外刺眼的陽光照射進來,整座望歲台的真容也得以在裴清憐眼前展現——

  在空曠的宮殿盡頭,竟是一副貫通了整面牆壁的琉璃落地窗。

  歲昭負手而立,立在琉璃壁前,後山的天光映入殿內,沐浴在她的龍角之上,卻也更為那長角與狐耳增添幾分暖意而神聖的油亮光澤。

  「……」

  歲昭定睛望向窗外。

  透過這一整面琉璃壁,她可以洞穿雲層,直觀的俯瞰整個後山歲陵的全貌。

  【望歲台】本身,正是因此而得名。

  望歲台修建在御歲宗最高的山上,於是後山歲陵的一舉一動,自然也皆在望歲台主人的監控之下。

  御歲御歲,何為御歲?

  所謂御歲宗的宗主,本質就是奉真龍之命,負責鎮壓歲獸的第一線【御者】。

  歷任御歲宗主,窮盡一生的使命,不過是為了鎮壓歲陵之下被封印的那尊歲獸,讓炎朝與人間永世太平。

  歲昭亦是如此。

  不過相比歷代宗主,她活得久,距今已有千年的漫長歲月,除了歲昭珍視的人一個一個逝去以外,這天下的一切都被她保護的歲月靜好……

  「裴清憐,為師對你仁至義盡了。」

  「為師從你六歲便萬般寵溺,試圖用愛填補你的心,最終卻還是挽不回你一路走上復仇的歸宿……」

  「如今,你一心要知道真相,為師也不過是縱你得願以償。」

  「反正,你也從不認為御歲宗是你的新家,不是嗎?」


  「如此也好,你去尋仇吧,迎接你的宿命……」

  「這樣,為師二十年來懸著的心,便也終於可以安寧些,睡個好覺。」

  「你們人族不是有句老話,叫作『長痛不如短痛』嗎?」

  話至於此,歲昭轉過身來。

  她緩緩睜開一雙蘊著千年孤寂的琥珀歲瞳,飽含惋惜的注視著那跪在玄關處的白衣仙子。

  與其說是看她的愛徒,倒更像是看一位身患絕症,未來遲早會天涯兩隔的養女。

  歲昭記憶中的裴清憐,還是小小的,她牽著師父的手,很可愛很懂事……

  小時候,她分明答應過歲昭,長大了要認真修行,行俠正義,成為師尊心目中的驕傲。

  「……」

  裴清憐一言不發的靜靜跪著。

  她是個自私的爛女人,那些大道理她從小就懂,可如今她既無法回應師尊的期望,卻也更放不下查出真兇的復仇執念。

  師徒之間,儼然凝著一層無形的沉重。

  「其實,為師也是個犟種。」

  「嘴上念著天命難違,明明知道什麼都改變不了,可每每看到你們的時候,為師卻又還是忍不住的想要再多念叨幾句,不死心的還是試圖改變天命,心裡想著也許清憐從鬼門關走一趟就會幡然醒悟什麼的……」

  歲昭輕聲嘆息,知道一切都沒有意義,於是便又將話題拉回最初:「清憐,如果你還認我這個師尊,就與為師講講昨晚發生的經過吧。」

  歲昭說著,嬌小的身形促膝跪坐。

  她拿起毛筆,在長案的畫卷上繪製兩套茶具,然後通過權能,將畫中的水墨從平面具象化變成兩套立體的茶具,擺在桌上。

  在那之後,歲昭又優雅的提筆一甩,將水墨於半空中揮灑出一條長河。

  嘩啦啦…

  滾燙的茶水如從天而降的一條細流,由空中那一撇的水墨具象化,井然有序的流入那兩套茶具之中。

  歲昭自己端起茶杯輕抿一口,然後也將另一杯茶水推至玄木長案的另一側。

  與此同時,裴清憐也已經走至身前,畢恭畢敬的屈膝跪坐,雙手捧起那杯師尊賜的熱茶。

  「說說吧。」

  「昨晚到底是誰破了你的處身?」

  「你又是如何從景翠劍下逃掉的?」

  「畢竟名義上,為師姑且還是你的監護人,為師有必要知道那個登徒子的身份,並代替你的父母把他抓回來負責。」


  歲昭淡淡念著,語調不再嚴厲,又恢復了昔日慵懶而閒散的氣度。

  她輕抿一口茶水,眉眼半闔,看似一派事不關己的模樣,可那雙黯淡的眸光深處卻也斂著一抹悄不可見的寒意。

  裴清憐沉默良久,小聲開口:

  「我給姜槐了。」

  「姜槐——?」

  ……

  ……

  ……

  一心求死,天命難違。

  歲昭本是這麼看待裴清憐的。

  可是…

  昨晚,裴清憐的天命疑似多了幾分變數。

  裴清憐居然沒有走火入魔,反而平平安安的回到了御歲宗!

  更詭異的是,裴清憐失去了處身,原本純淨如白紙的道體之上,也被染上屬於另一個陌生男人的色彩。

  這不由引起了歲昭的注意。

  這也是除了『再試著勸勸裴清憐放棄復仇』以外,歲昭今日叫裴清憐來談話的真正意圖——歲昭真的很想知道昨晚發生了什麼變數,又究竟是誰出手改變了裴清憐必死的天命?

  「姜槐。」

  她輕念出聲,並不陌生。

  「為師沒記錯的話,他是一年前,你在外門撿回來的弟子。」

  玄木長案的一側,歲昭蹙起白眉,頭頂一對白底黑尖的狐耳也因好奇而微微抖立。

  她的腦海中,浮現了那年冬天,裴清憐帶著一位相貌清俊的白衣少年來到望歲台拜見自己。

  那個時候,歲昭並未放在心上。

  因為裴清憐告訴她,姜槐只是名義上屬於她的徒弟,本質上還是裴清憐自己想養一隻寵物。

  歲昭默許了。

  她本就對宗門的這些瑣事不關心,更何況還是裴清憐這個早已命中注定會離開的逆徒。

  「如果為師沒記錯的話,你早就用御魂術支配了姜槐。」

  歲昭思考著,不解提問。

  裴清憐聽的嬌軀一顫,她含咬朱唇,仙顏難堪,自知丟人的把臉埋低。

  「姜槐不知道用什麼方式,掙脫我的御魂術……」

  「這世上還有靈魂被烙下奴印後能憑一己之力掙脫支配的奇才?」

  歲昭說的難以置信,獸瞳微微瞪大,身後一條肥大的黑尖白尾也加快了擺動。

  裴清憐別過目光,回憶起昨晚那零零碎碎的屈辱記憶,只覺得此刻在師尊面前根本就抬不起頭。


  「所以,姜槐掙脫御魂術,就報復性的把你給上了?」

  看逆徒一直不吭聲,歲昭便主動追問道。

  而此言一出,白衣仙子自是又嬌軀劇顫,緊緊攥拳:

  「我不是被迫的…是姜槐,他從景翠劍下救了我……」

  「姜槐救了你?你自願的?」

  「嗯,就是這樣。」

  「可那少年不過築基期?」

  「姜槐已經結丹期了。」

  「就算是結丹境,景翠殺他也不過如捏死一隻螻蟻。」

  歲昭一臉狐疑的揪出裴清憐的敘事漏洞。

  但裴清憐卻嘆了口氣,眼底除了被姜槐輕薄的蒙羞以外,反倒在歲昭面前更多了幾分想要維護的迫切。

  「姜槐在與顧府天驕過招後,還展現出了一雙上古重瞳…」

  「總之,他藏得很深,肯定有很多底牌,是我們都從未察覺到的…」

  話至於此,裴清憐吞咽口水。

  歲昭還在反覆斟酌這些情報,試圖將之拼湊出真相。

  裴清憐再度補充:

  「姜槐先從景翠劍下救了我,然後他抱著我,用重瞳一路逃跑,最終關頭是顧清庭帶人及時趕到,這才阻止了景翠的追殺。」

  「顧清庭,為師倒是知道,她是麒麟一脈的。」

  歲昭若有所思。

  「後來,我和姜槐都體力透支了,於是我們就在一處洞府互相取暖,互相療傷,順理成章也就通過合修恢復彼此的陰陽之力……」

  後面這幾句話,裴清憐就已經是純粹在胡扯了。

  她總不能真的在師尊面前,哭訴自己昨晚被姜槐折騰的有多麼屈辱多麼羞憤。

  更何況,裴清憐也不希望師尊參與她與姜槐的恩怨,因為姜槐再怎麼輕薄她,也是救命恩人,他們之間這種複雜的情感遠遠不及要殺了彼此的程度。

  「啊,那聽你這麼說,倒還是一個英雄抱得美人歸的王道劇情呢?」

  歲昭一臉好笑道。

  她大概做夢也想不到,裴清憐的天命居然還能有這麼夢幻般的情節?

  又或者說,裴清憐居然有臉編出這般漏洞百出的故事來欺騙歲昭。

  「算是吧…」

  裴清憐說的一字一句都是咬牙切齒。

  明明就是她受了莫大的委屈,可如今裴清憐又不能傾訴,自己反倒還要在師尊面前,幫姜槐那個扒掉無情的輕薄子講好話!


  「噗~」

  「哈哈哈~」

  觀察著逆徒的表情細節,歲昭突然沒繃住笑出了聲。

  裴清憐定睛望去,卻看不出她到底是什麼態度。

  片刻失笑,歲昭前傾身子,手肘撐在長案上,十指交叉墊著下巴,滿眼都是玩味與狐疑的八卦著裴清憐那略顯羞紅的仙顏。

  「倒也挺好的不是嗎?」

  「姜槐正是少年郎,陽氣最旺,而裴清憐又是先天的清寒玉體,至陰至陽彼此最是相合互補……」

  「日後,清憐在御歲宗每晚都與姜槐纏綿合修,倒也有助於緩解清憐那苦大仇深的道心與情緒。」

  說到這裡,少女身後的肥大狐尾也因為八卦而快速搖擺起來。

  裴清憐聽的唇角微抽,本就含羞的仙顏此刻更是五味雜陳。

  「此事…徒兒日後自會衡量……」

  她害怕歲昭起疑,沒有直接拒絕,而是含糊其辭的想要矇混過去。

  歲昭望著她的臉,指尖輕輕翹著桌板,意味深長的試探道:

  「不如這樣吧,裴清憐,改日你把姜槐帶來見為師,為師教你們一些道侶合修的秘法如何?」

  「——唔!」

  這一次,換做裴清憐差點沒繃住。

  她險些一口茶水噴出來,但還是憋了回去,反倒嗆住自己一陣輕咳。

  「咳,咳咳…」

  「徒兒與姜槐也不過昨日剛逃過一劫,師尊說的這些也未免太早了!」

  裴清憐試圖拒絕。

  但歲昭卻盯著她,本就試探的一雙歲瞳更顯懷疑:

  「清憐。」

  她叫住裴清憐,後者正在擦嘴,卻也聞聲一怔。

  歲昭嘆了口氣,垂落眼帘,琥珀色的瞳孔盯著裴清憐的身體,像是能夠洞穿衣裙乃至皮肉直窺靈魂與道體。

  她已經沒興趣再逗自家這謊話連篇的逆徒了。

  「如果真是英雄抱得美人歸,你自願將處身獻於姜槐……」

  「那麼,為什麼連你的魂體上都有姜槐所留下的封印呢?」

  ……

  ……

  「不說話,是不願承認嗎?」

  「為師說難聽一點…」

  「你的這具身體,其實昨晚就已經里里外外都是姜槐的形狀了吧?」

  「可你卻還在不斷為姜槐辯護?」

  「這二十年來,為師還從未見過有哪個男人能把你調的這麼服服帖帖,搞得為師都想向他求教一下,究竟用什麼方式才能把你這逆徒調的如此乖巧。」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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