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我教你
「半年前,顧府與裴府簽訂了一紙婚契,但這門婚契卻並沒有經過裴仙子同意……」
「今早,裴仙子登門談婚事,顧晨風逼迫裴仙子入嫁顧府,可裴仙子不肯答應……」
「後來,雙方決定比武定論,由裴仙子的師弟姜槐與顧府三公子顧子言決鬥。」
「可是…」
「比武過後,子言戰敗,卻不肯服輸,竟然催動魔功,走火入魔,欲要誅殺姜槐!」
「誰也沒想到,子言本是顧府天驕,天生重瞳,前途無量,竟然私底下會去沾染邪祟那種可怕的東西……」
故事講到這裡,老婦人不由聲情並茂的低頭摸眼淚。
顧清庭的身後,蒼捧著筆記本,並未在意,如實埋頭書寫,記錄在案。
只是…
隨著顧府眾人的供詞越來越多,那站在角落裡的景翠天師仙顏卻是愈發緊繃,道袍之下的身體隱隱做顫。
「天師大人,您有所不知啊!」
「顧子言身染邪道,已經殺瘋了,竟然連他的兄長,連我們這些親族都要一併砍死!」
「甚至,顧子言的母親好言勸他,顧子言卻還是執迷不悟,連她的母親都要殺!這才把顧夫人給嚇的當場暈死過去!」
「後來,是那叫姜槐的少年,替天行道,在顧府斬殺了那走火入魔的三公子,拯救了我們大家!」
為首的夫人激動說道,滿眼都是對那叫姜槐的少俠感激。
在他身側,眾多顧家子弟也是連連點頭表示認可。
「姜槐?你是說,姜槐救了你們……」
顧清庭唇角微抽,即便前院情緒激動的顧府老祖不說,她也已經察覺出這些人整齊劃一的供詞處處違和。
【幹嘛那個表情,我就不能當回英雄?】
姜槐的聲音再度傳來。
雖然早就通了信,但顧清庭還是被嚇了一跳,她環顧四周,試圖尋找姜槐到底藏在什麼地方,竟然連她的一神一態全都看的這麼清楚?!
【放棄吧,你找不到我的。】
顧府側室,姜槐身披岑龍特勤隊服,靠在走廊上站崗,於神識之海頗有好笑的一聲調侃。
他這個角度,剛好可以窺見正堂查案的顧清庭。
於是,姜槐自然也就可以通過【御魂術】,直接將自己的心聲投射進顧清庭的靈魂內壁。
顧清庭暗暗攥拳,不理會腦海中的聲音,繼續秉公辦案:
「蒼,先將他們說的全都記錄在案吧。」
「是。」蒼頷首,回答乾脆利落。
「繼續說。」
顧清庭懷中抱臂,閉上眼睛。
眾人頓了一下,再度七嘴八舌道:
「事情到了這種地步,鬧劇本該結束了的…」
「可是誰也沒想到,顧晨風,顧家主竟然因為姜槐殺了魔墮的顧子言而憤怒,不由分說的出手就要殺了姜槐和裴仙子泄憤!」
「後來我們才得知,原來顧晨風也勾結邪教,走火入魔,六親不認,他不敵裴仙子,卻拔劍要殺了我們妻女一家老小宣洩憤怒!」
「要不是裴仙子拼了命的出手鎮壓顧晨風,今夜的顧府還不知道要血流成河到何種境地!」
「是啊是啊!」
「夫人說的沒錯!我們大家全都親眼所見,真沒想到顧家主竟也會被邪祟侵蝕神智!」
……
……
……
顧府正堂,七嘴八舌皆是悲情喊冤。
陰影角落中,景翠聽的內心煎熬,腦海中不斷浮現二十年前本已不願提及的瑣碎記憶。
她深吸一口氣,轉身欲要離開這裡。
可也就在這時,那門外的夜幕之下,卻見一雙暗金月相的清眸不斷逼近——
「景翠大人,受害者們都在作證,您可是備受望州百姓信賴的天師大人,這個時候怎可拋下可憐的受害者不管不顧?」
裴清憐走進正堂,懷中抱臂,立於門前,攔住了景翠的去路。
她的語氣皆是譏諷,金瞳倒映著最為純粹的輕蔑。
對於景翠這個境界的老天師而言,道心清平,這本該是被一笑而過的挑釁。
可此時此刻,裴清憐的言語就像是一把利劍,僅是與那雙金瞳對視,無時不刻都讓景翠的身體止不住汗流浹背。
【枉為天師,愧對正道…】
【景翠,你太讓我失望了。】
【從今往後,你我一別兩寬,各自安好,再無聯絡。】
記憶的最深處,幾句男人失望哀怨的聲音再度浮現。
景翠垂落目光,不去直視裴清憐的眼睛。
她袖下的一雙玉拳暗暗攥緊,道心每分每秒都在愈發變得躁鬱。
而這些細節,裴清憐自不在乎,接著剛剛的話題繼續嘲諷道:
「還愣著幹什麼?快去將顧府這些可憐的倖存者的供詞全都記錄在案,就像你們當年記錄裴府命案那樣,幾個人隨便一寫,聯署姓名,然後向望州百姓公布今夜顧府命案——全都是因為顧晨風與顧子言勾結邪教才導致的!」
「為民伸冤、討伐邪祟、懲奸除惡……」
「這難道不正是你們炎朝天師的職責所在嗎?」
話至於此,裴清憐垂落眼帘。
雖是她在嘲諷,可對方始終一言不發,裴清憐也漸漸沒了興致,不由微眯冷眸,眼底浮現一股被無視的不悅。
景翠垂著頭,臉色煞白,朱唇含咬。
二十年前,她是縱犯,是變相的幫凶。
所以,早在得知裴府倖存的遺孤被御歲宗主撿走,景翠就應該預料到未來有一天她也會被那個遺孤懷恨在心……
裴清憐復仇的怒火才剛剛開始。
也許在不遠未來,今夜顧府發生的悲劇,裴清憐也一定會不擇手段在景翠身上重演吧。
想到這裡,景翠幾分無奈。
比起恐懼或是憤怒,她現在更多是一股難以釋懷的壓抑與掙扎。
「裴清憐,供詞還沒審完,這裡還沒有你插話的份!」
屋內的顧清庭察覺到二人氣氛異常,不由快步追了上去,冷冷呵道。
與景翠身體發顫的掙扎心態不同,顧清庭作為大理寺派來望州巡查的評事,並無道心上的障礙,無論對任何人都是凜然有節的嚴正姿態。
「……」
裴清憐被她一訓,本想回敬幾句,可在顧清庭身上卻挑不出什麼破綻。
裴清憐無話可說,只是意味深長的看了景翠一眼,退至屋外。
「景翠前輩,您沒事吧……」
顧清庭試著按住景翠的肩膀。
景翠身軀一顫,回過神來,擠出一抹不太自然的苦笑。
「沒什麼…」
「裴清憐因為二十年前的那樁命案,記恨我們這些官府的人,也是理所當然。」
景翠嘆了口氣,將方才的焦躁壓回心底。
顧清庭盯著她,金瞳微眯,心中卻也浮現諸多猜忌。
其實早在三天前討論案卷的時候,顧清庭就試探過景翠,她問景翠二十年前裴府命案是否在場,但景翠卻回答她當時不在望州,而是按照慣例,被調去御歲宗後山監察禁陵的封印穩固……
因此,二十年前的裴府案卷上,也並未留下有關景翠的署名與記錄。
那個時候,顧清庭還並未太多懷疑。
但現在來看,顧清庭不得不重新看待今晚景翠與裴清憐之間的微妙反應了。
「景翠前輩。」
顧清庭再度開口,有些為難的說道:「據我所知,裴清憐掌握一種能夠操控人心的朝中禁術……而如今,顧府家人的口供,與顧府老祖的口供截然不同,再結合顧府與裴清憐本就對立的關係,顯然是有一方撒了謊……」
「關於裴清憐的那道禁術,景翠前輩若是知道什麼細節,知道如何甄別,還請告訴我。」
顧清庭是真誠的求教。
但話音落下,景翠卻只是片刻沉默,然後若無其事道:「我不知道,既是朝中被列為禁忌的術式,我不過望州天師,又該從何了解?」
「是嗎…」
顧清庭的語氣有些失望,可話音落下,眼底卻也是更為猜忌。
從裴清憐一直針對景翠的態度來說,景翠肯定隱瞞著什麼!
即便景翠不止一次說將母親視為恩師,顧清庭也並不會因此就完全拿景翠當自己人。
她來望州,是要查案,是要撥亂反正,是為了踐行自己的理想……不是來過家家體驗人情世故的!
【她騙你的,她肯定知道。】
姜槐冷不防的又冒出一句。
顧清庭沒理他,因為她早就與姜槐得出了同樣的結論。
【她不告訴你沒關係,等下我教你怎麼破解裴清憐的御魂術。】
姜槐淡淡說道。
顧清庭有些驚訝,但在公共場合還是沒有反應,默默聽著,點了點頭。
「看來今晚前輩身體不便,沒關係,前輩還是今早回去休息為好……」
「今晚,清庭自己就可以帶隊查清顧府的真相!」
顧清庭深吸一口氣,留下句有些賭氣的誓言,便是頭也不回的繼續審訊。
景翠望著少女的背影,竟是與記憶中的那道倩影無限重疊。
曾幾何時…
她也曾在天師府的畢業典禮上,被恩師親手披上那件莊重的天師服,懷揣著鎮撫一方的少年壯志,踏入望州這片土地……
可是,望州的水深,遠遠沒有景翠想像中那麼簡單。
「二十年前的命案,牽扯甚廣,不能再讓清庭追查下去了。」
「縱使清庭在京中家世顯赫,若真把幕後的那些人逼急了,沒準也難逃一劫……」
「清庭年芳十八,尚不知這世道黑暗,小小年紀卻被專門派到望州巡查,想必是朝中有人拿她當棋子,想要重新攪渾望州這趟水!」
……
……
……
【我看你也審不出來什麼了。】
顧府側室的走廊上,姜槐頗有無聊的打了個哈欠。
大概兩炷香前,顧清庭讓她的部下,分別帶著顧子淵和顧子塵在獨立的隔間審訊。
而因為是在封閉的隔間,姜槐也看不到具體的情況,所以他剛剛那句話是純粹的試探。
姜槐看顧清庭的架勢,她還是不甘心一上來就聽姜槐的指揮。
終歸是世家出身的大小姐,還是有點自己的驕傲,否則姜槐說什麼她幹什麼,那顧清庭與傀儡又有什麼區別?
【先說好,我的時間也有限,你要是執意按照自己的思路查案,再繼續無視我的話……】
這一次,姜槐語氣帶上些許不耐煩。
他呆在顧府也是有風險的,因為姜槐本質上還是被裴清憐支配的狀態,他只能短暫啟動適應輪盤阻斷兩個半時辰裴清憐的監控。
所以,姜槐即便用重瞳的幻術搞暈了一個特勤隊員,奪舍了他的衣服,也不可能一直偽裝在顧府。
等到兩個半時辰過去,裴清憐就能檢測到姜槐的生命信號,到那時姜槐穿著岑龍特勤隊的衣服被裴清憐逮住可就解釋不清了。
【顧清庭,你不知道這年頭,傳統傲嬌早就已經退環境了嗎——】
姜槐又開始發牢騷。
噗通!
但這一次,話到一半,顧府側室的隔間卻突然傳來一道拳頭錘桌子的聲響。
姜槐愣了一下,轉過身去,卻見顧清庭猛地推門而出,小臉都已經憋的漲紅,東張西望試圖尋找姜槐的下落。
【有必要氣成這樣嗎…】
姜槐有些被驚到,壓低特勤隊服的帽檐。
可很快,他就發現顧清庭的表情不太對勁,比起傲嬌被傷自尊心的那種羞怒,少女此時此刻站在走廊上雙手抱頭,氣的直跺腳,似乎是有些抓狂但又無可奈何的模樣。
她轉身叮囑了身旁的銀髮少女兩句,便獨自一人朝著顧府那空曠無人的後院走去。
【她要幹嘛?】
姜槐吸了口氣,搞不懂顧清庭什麼意思,於是便在身後用重瞳的幻術隱蔽氣息,悄悄跟了上去——
「姜槐!!!」
來到後院,顧清庭終是破了防,獨自一人對著空氣呼喊。
姜槐撓了撓頭,愈發搞不懂。
可也就在這時,他恍然瞪大雙眼,意識到了什麼——
「只有你能給本姑娘傳音,本姑娘說話你根本就聽不見啊!」
顧清庭一個人在後院,破防的宣洩著一直以來心中蒙受委屈。
「你說你要教我查案,那你倒是直接說應該怎麼辦啊!」
「你又不說我該怎麼辦,我問你,你又聽不見,還一直說我心高氣傲無視你?!」
【我草,我好像忘了你沒法給我傳音。】
姜槐倒吸一口寒氣,唇角微抽,胸口莫名有種良心刺痛的感覺。
難怪顧清庭一直裝高冷不搭理他,原來是她講話姜槐根本就聽不見來著……
【抱歉抱歉,我說你怎麼一直裝高冷不理我呢…】
「所以說,你這混蛋現在才想起來啊!那你一直在耳邊壓力我幾十分鐘又算什麼!」
「明明是你不告訴我該怎麼做,我沒有辦法,只能先按照自己的方式審訊,結果我在屋裡審訊,你還一直嘲諷挖苦我的方式不行!」
顧清庭越想越委屈,周身雷霆四散,氣的在草坪上直跺腳。
姜槐想了想,從懷裡掏出一塊玉佩,將之放在後院的一座閒亭桌上。
【去後院東邊的那座亭子裡,我在那裡給你留了一塊傳音玉。】
……
……
……
「姜槐,給我道歉!」
撿到傳音玉後,顧清庭開麥第一句就是興師問罪。
姜槐吸了口氣,心道這次確實自己的問題,還是乖乖道:「抱歉抱歉,改天我請你吃飯。」
「算你識相!」
顧清庭很兇的哼了一聲。
「所以,你到底有什麼好辦法能破解裴清憐的御魂術?!」
顧清庭臉上的紅溫還未消散,但她知道輕重緩急,當下還是辦案要緊,便也沒與姜槐斤斤計較。
姜槐靠在走廊上,手頭上下拋著玉佩,若有所思:
「御魂術,本質上是由裴清憐的意志操控傀儡行動。」
「但,裴清憐本人的精力與腦力是有極限的。」
「我剛剛數了一下,你帶來的這個特勤小隊總共有三十六人。」
「所以我建議你讓三十六個隊員,每人帶一個顧府成員在隔間單獨審訊,並且給每個人設計的問題全都不一樣……」
「這樣一來,縱使裴清憐有元嬰境的修為,我也不信她一個人的大腦,能同時處理三十六個不同的問題,並且這三十六個人的口供彼此還都不能相互矛盾,必須從三十六個不同的視角闡述顧府的來龍去脈。」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