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青霜

  狽從雪堆的陰影里無聲地滑出來。

  

  它是少數被感染後仍能保持意識的喪屍,甚至比活著的時候更狡詐——活著的時候它只懂得獵食和逃跑,現在它懂得觀察,懂得判斷,懂得等一個最合適的時機。

  它已經觀察鐵砧很久了。

  意識到鐵砧是足以影響戰局的矮人後,它避開了鐵蒺藜的覆蓋範圍,貼著地面繞過了兩個矮人的視線,一路潛伏到鐵砧身後,整個過程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天賜良機。

  鐵砧站在缺口邊上,錘子杵在雪地里,目光落在那個在狼群中來回穿梭的少年上。後背完全暴露在它面前,皮甲的接縫處有一道不算窄的縫隙,足夠它的爪子伸進去。

  鐵砧的心臟就在那層鐵皮下面……

  一定很脆!

  喪屍狽撲了出去。

  它算好了距離和角度,爪子穿過風雪,直掏那道接縫。

  唰——!

  刀光比聲音先到。

  刺刀從鐵砧耳側切過去,精準地釘進喪屍狽的胸口,前胸貫入後背穿出,貫進雪地里。

  姜浩蹬地彈過來,一腳踩住還在抽搐的喪屍狽,把刺刀抽出來,甩掉刀身上的碎冰與血跡,重新裝回刀盾。

  好在目標夠大,總算是准了一次……為了搶到更多的人頭,姜浩一直留意著狼群里的喪屍狽,這才能觀察到這頭鬼祟的傢伙。

  他打開腳邊的黑鐵寶箱,獲得【E級資源卡·機械零件×50】……同樣也是升級需要的缺口材料。

  收好卡片,剛準備離開,將戰場上掉落的其他寶箱收穫,鐵砧的聲音從身後追過來:

  「……矮人族的事,用不著你一個人類插手。」

  姜浩已經邁出去的腳收了回來,他偏過頭,視線落在鐵砧臉上。

  鐵砧攥了攥手裡的錘柄……這話說出口,他自己都覺得有點沒底氣,但還是梗著脖子盯著姜浩。

  「可不止我一個人類在插手。」姜浩抬了抬下巴。

  鐵砧先是一愣,順著姜浩的目光猛地回頭,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狼群中,扎著單馬尾的少女沖得比誰都靠前。

  阿雀側身避開喪屍冰狼的撲咬,反手一錘砸在它側臉,錘頭陷進顱骨,喪屍冰狼的腦袋像熟透的西瓜爆開。

  手腕一抖,比她人還高的鐵錘脫手飛出去,划過一道弧線,砸中一隻正要偷襲矮人的喪屍冰狼。

  勢大力沉的錘頭砸進喪屍冰狼的後腰,讓它還沒來得及落地就斷了呼吸。


  錘子在半空轉了兩圈,被她追上去單手接住,順勢掄了半圈重新架好

  「銅板大叔,你小心點!」

  被她叫做「銅板大叔」的矮人,剛從狼嘴裡撿回一條命,喘著粗氣咧嘴笑了一下:「謝謝小雀兒!」

  阿雀沒回應他,轉頭又掄起來砸翻了一頭爆沖的喪屍冰狼,側身喊了一聲:「鏟子姨,你左邊!」

  被喊到的女矮人正從雪地里撈鐵蒺藜,聽到聲音急忙往旁邊滾了一圈,躲開撲咬,反手一錘把冰狼砸翻。

  「鏟子姨」從雪地里爬起來,拍掉臉上的碎冰:「你個小娃子,怎麼跑這來了——等下你阿爸又要說你。」

  阿雀做了個鬼臉,錘子掄起來準備往下沖,胳膊卻被人攥住——

  她被拽得踉蹌了一步,錘頭擦著地面劃出一道淺溝。

  她低頭看了一眼那隻粗糙的手——指節粗大,指縫裡嵌著鐵灰,粗糙得像一塊燒了太久的鐵皮。

  不用抬頭也知道是誰。

  她本能地縮了一下,但很快反應過來,胳膊一甩,把那隻手掙開了。

  「阿爸!」她把錘子往雪地里一頓,穩住了身形,「我沒拖後腿!」

  像是沒有想到會被掙開……鐵砧怔了怔,手還懸在半空:「不是讓你待在家裡嗎?這裡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那誰該在這裡?」阿雀扭過頭,臉上沾著雪和灰,但眼睛裡亮得讓人不敢直視,「銅板大叔在這裡,鏟子姨在這裡,就連你們說是小孩的大錘也在這裡——為什麼我就不能站在這裡?」

  鐵砧的嘴唇繃成一條線……那些話堆在喉嚨里,「你還小」「你不該來」「你給我回去」,卻在跟阿雀對視時半句都吐不出來。

  風從兩個人之間穿過去,帶著碎雪和冰碴。

  阿雀抓著鐵砧猶豫的間隙,轉身又衝進了狼群。

  鐵砧的目光追著她的背影,剛要喊出——餘光卻被冰谷深處的變化釘住了。

  冰谷深處,暗青色的光正在裂縫深處翻湧,像有什麼東西正往上升。

  危險……他瞳孔猛地一縮,伸出手去抓阿雀——

  「回來!」

  砰——!

  像有什麼東西在冰層下面翻了個身,帶著所有人都晃動起來。

  石台邊緣的冰層碎開一條巨大的縫,裂縫邊緣的碎石沿著斜面滾落,砸在更低處的冰面上。

  暗青色的光從裂縫裡翻湧出來,順著石階往下淌,漫過碎裂的冰面,漫過倒伏的石柱,漫過那尊只剩下半截的矮人雕像。


  照在所有人臉上。

  一道暗青色光柱從裂縫深處迸射出來,斜斜掃過冰谷。

  凍土被劈開,碎石和冰塊同時往兩側翻湧,留下一道長長的溝壑。

  光柱掃過的路徑上,矮人和喪屍都沒有來得及做出反應——

  在青光觸及的瞬間停滯,一層薄霜從照射到位置漫開,將他們瞬間凍住,像是被按進了琥珀里。

  姜浩也看到了光柱——但踏月靴的勢能還沒來得及釋放,那道青光已經貼地掃了過來。

  青光撞在他胸口,像一盆冰水直接澆進了骨頭縫裡,細密的寒意從胸口向四肢蔓延,但……這種蔓延只持續了一瞬就斷了。

  他摸了摸溫熱的胸口,猛地看向光柱傳來的方向——

  那道裂縫已經被撐開了,像一張血盆大口。

  巨大的灰白色輪廓從裂縫深處爬出。

  它四足踩在谷底,但頭顱已經探到冰谷半腰,通體覆蓋著灰白色的毛髮,一層凍成實質的冰霜裹在身體表面,像披了件鐵甲。兩隻眼睛泛著幽青色的光,從裂縫邊緣掃向整片戰場——

  兩盞青光照到的地方,像是在所有人頭頂澆了一盆冰水。

  芬里爾。

  姜浩現在終於明白為什麼矮人們管它叫芬里爾。

  雖然跟傳說中「體型遮天」的芬里爾相比,眼前的巨狼還是有些小巫見大巫。

  但站在它面前,他腦子裡再也找不出第二個名字來形容這東西的存在。

  「所有人退後,這裡交給我!」石爐的聲音傳遍冰谷。

  鐵杖從雪地里拔出,杖身通體漆黑的鐵在暗青色的光里泛著暗紅,像是被凍了一層薄冰的炭火。

  他往前邁了一步,杖頭對準芬里爾,屬於矮人族代代相傳的禱詞從他喉嚨里低低滾出來。

  鐵杖頂端的礦石亮起暗紅色的光,像一塊被重新丟進爐膛里的炭火,在青色冰谷中灼灼地亮著……先前的所有隱忍,都是為了此刻。

  砰——!

  暗紅色的光從杖頭迸射出去,迎著芬里爾的方向撞過去。

  光柱撞上去的瞬間,巨狼整個身子後仰。

  暗紅色的光芒在它胸口炸開,灰白色的毛髮焦黑了一大片,翻卷著露出底下暗青色的皮肉——皮肉上裂開了幾道縫,像是被燒穿了一層殼。

  它半個身子墜回了裂縫邊緣,前爪從石台邊緣滑下去,碎石和冰塊同時往兩側翻湧,四足在冰面上犁出四道深溝。

  吼——


  喉嚨里滾出一聲悶響,爪子摳進冰層邊緣的碎石堆里,費力地把自己往回拽。

  看著正在重新爬回的巨狼,石爐握著鐵杖的手微微抖了抖……剛才那一擊是他最強的秘術「守護咒」,也是矮人族代代相傳的最後一道防線。

  為了這一刻,他眼睜睜看著族人一個接一個倒下,也忍住沒有出手,死死盯著這道裂縫。

  等待著芬里爾的出現。

  沒想到即使是這樣,也不過是重創了芬里爾,沒有將其擊斃。

  「畜生,」石爐喉嚨湧上一股腥甜,聲音從齒縫裡碾出來,「今天一定要將你扼殺在這裡!」

  他深吸一口氣,顫抖著將鐵杖重新舉起來。

  暗紅色的光重新往外涌,但邊緣開始晃動,像燒到最後的炭火。

  「迎接霜鍛鎮的憤怒吧——!」

  第二道光柱發出,筆直射向喪屍冰狼的頭部。

  但在將要擊中的瞬間——

  紅光在半空中停住,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牆,在觸及芬里爾之前就被彈開,碎成無數細小的火星落在雪地里,滋滋響了兩聲後熄滅。

  芬里爾面前多了一道身影。

  一個矮人。

  他渾身覆蓋著一層暗青色的冰霜,像被凍在琥珀里。

  矮人站在那裡,一隻手舉著錘子擋在身前,錘頭上還殘留著暗紅色的餘暉。

  是他擋住了光柱。

  石爐瞳孔猛地縮成尖芒——

  矮人的五官被冰霜覆蓋而模糊,但……石爐認得出那道身影。

  像有人在他記憶深處劈開了一道口子,把一百年前那個傍晚重新灌進了他的眼眶。

  那道身影……正如百年前,他曾親眼看到過那樣——站在冰谷,錘子舉過頭頂,像一尊鐵鑄的門,擋在他與那匹巨狼之間。

  只不過那時候的他看著的是背影。

  石爐張了張嘴,喉嚨里滾出一個名字,像含了一塊正在冷卻的鐵:

  「……熔山大哥。」

  ……

  情況不對吧……姜浩站在溝壑邊緣,看著石爐的背影。

  在石爐的對面,是一匹比猛獁象還大的喪屍巨狼,和一個全身覆蓋青霜的奇怪矮人。

  如果石爐還能保持剛才那種龜派氣功式的輸出,或許還有一戰之力。

  但現在……姜浩隔著很遠,也能看出石爐的手臂在發抖,鐵杖頂端的紅光跳得像一盞快滅的油燈。


  就在他注意力還停在石爐方向的時候,身側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有人踩碎了一層薄冰,正在朝他靠近。

  姜浩扭過頭——

  一把斧頭已經劈到了他面前。

  他偏頭躲開,斧刃擦著肩膀削過去,削掉了一截衝鋒衣的碎布。

  斧頭揮空後,攻擊姜浩的矮人順著慣性和冰面的光滑被帶得歪了半步,笨拙地朝前栽了一下。

  什麼情況,我為你們矮人打生打死,你們在這裡窩裡橫……姜浩剛想破口大罵,但看清對方裹滿暗青色冰霜的身體以及不流暢的行動後,又皺起眉頭。

  被感染了?

  但又不像喪屍那樣瘋狂撕咬,更像是一具被塞進了陌生指令的傀儡,笨拙地執行已經設定好的任務。

  就在姜浩猶豫著要不要像對付人類喪屍一樣,將其一刀解決的時候。

  對方回過身,斧頭重新舉過頭頂,渾身都是破綻。

  姜浩的刺刀已經抬起來了,刀尖對準那道冰殼包裹下的脖頸——他知道自己這一刀下去,用不了什麼力氣,這具身體的動作已經慢到像是凍在冰里移動。

  但就在刀尖快要落下去的時候,他透過青色冰霜外殼,看清了那張臉。

  「……大錘?」

  ……

  「阿雀!」

  鐵砧終究是慢了一步,沒能將阿雀拉住——

  阿雀被裂縫迸射出的暗青色光柱掃過,半邊身子瞬間被暗青色的冰霜覆蓋。

  冰霜沿著她右邊肩膀往外爬,像水銀一樣鋪開,經過鎖骨,經過胸口,所過之處皮膚變得透明,能看見底下青色的血管像凍住的河床。

  鐵砧伸手去扒阿雀肩膀上的冰霜,冰刺瞬間扎進掌心。

  那些冰霜不是平的,它們像無數細小的刀片斜著長出來,一碰就扎進肉里,血從指縫裡滲出來,滴在青色的冰面上。

  「阿爸……」

  阿雀的嘴唇動了,聲音像是從很深的水底浮上來。

  鐵砧抬頭,冰霜已經從她的下頜爬上了顴骨,嘴巴張不開,只能從喉嚨里擠出一絲含糊的氣音。

  「阿雀別怕……阿爸……會想到辦法的——」

  鐵砧把右手從冰霜撕回,手心裡一片血肉模糊。他一把拽開腰包的搭扣,把裡面的東西往外掏。鐵蒺藜叮叮噹噹掉在冰面上,飛輪滾出去老遠,短柄鉤爪的尖齒在冰面上刮出一道白印。

  包里的東西被他一堆堆地掏出來往雪地里扔,像要把半輩子的家當全倒出去換一個辦法。


  「該死……該死……都是沒用的東西……」他全身心都在留意眼前的背包,卻沒有留意到身後的阿雀,在青色冰霜中動了動。

  握著錘柄的指節一寸寸地收攏,攥進錘柄的紋路里。

  錘柄傳來凹凸的字紋,是她的名字。

  這把鐵錘,是鐵砧在她十三歲那年,親手鍛造的生日禮物。

  現在……她不受控制地將它舉起——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