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僅有一次的接錘
眼淚順著青色的冰霜表面往下滑,在顴骨處匯成兩道細細的水線,划過下頜,跌進雪地里。
阿雀不受控制地將鐵錘舉起——
錘子舉過肩膀,舉過頭頂,懸在鐵砧上方。
就在向下發力時,錘子懸在半空顫了顫,硬生生停住。
血從齒間滲出來……阿雀將牙齒咬進嘴唇,依靠疼痛,奪回了半秒身體控制,但——
也僅僅只有半秒,她再次攥緊錘柄,揮動錘頭往鐵砧頭頂落下。
唰——!
一道金屬網從側面飛過來,在半空中旋轉展開,貼著阿雀的身體罩下來。
鋼絲絞成的網籠收緊,倒刺掛住她的手臂和肩膀,把她整個人往側面帶偏一步。
阿雀被網籠帶得趔趄,錘子揮空,砸在地上轟出一個坑。
射擊準度也是練出來了……姜浩扔掉手裡的捕獸器,空筒剛插進雪裡,人已經蹬地彈出去。
他腳尖剛落地,正準備伸手去觸碰阿雀——
一條胳膊橫著攔在了他面前。
「別傷害她。」鐵砧擋在那裡,粗短的手臂伸得筆直,像堵突然豎起來的牆。
艹……姜浩不得不剎住車,腳下一擰,從鐵砧身側滑過,同時將堵在胸中的一口惡氣吐出:「大錘,別讓這傻*攔著我!」
「鐵砧叔——」大錘從姜浩身後衝上來,一把攥住鐵砧的胳膊。
他的身體還在發抖,但兩條短腿釘在雪地里,硬邦邦地杵在兩人中間:「……相信他,他有辦法救阿雀。」
但就是姜浩閃過鐵砧所花費不到半秒的時間——
網籠里傳來金屬繃斷的脆響。
阿雀猛地發力,鋼絲被撐開,倒刺從冰殼表面滑脫。
她從鬆脫的網籠中重新站起,錘柄重新握回掌中。
青色的光在她眼窩深處凝聚。
……
五分鐘前。
姜浩在認出大錘瞬間,將刺刀收回。
他身體一沉,肩膀帶著腰腹的整條力線狠狠貫入盾面,借著重量與慣性橫掃而出——大錘連人帶斧,悶聲砸進雪地,碎雪濺起半人高。
趁著這個間隙,他喘了口氣,直起身環顧四周的情況。
溝壑兩側站著一排矮人,渾身覆蓋著跟大錘同樣的青霜。
他們朝彼此靠攏,舉起武器,僵硬地揮向對方——動作斷續遲緩,關節像被絲線牽引的木偶,帶著機械的頓挫。
並不是所有矮人都被青霜覆蓋。
沒有青霜覆蓋的矮人高喊著矮人們的姓名,撲上去試圖阻攔打鬥。
但被覆蓋青霜的矮人,卻不分敵我地攻擊眼前所有生物。
是那道青光的緣故……姜浩的目光掃過覆蓋青霜矮人,停在他們腳底那道溝上。
可他也被掃中了,為什麼他沒有事?
他下意識按住胸口,指尖觸到金屬的稜角——
銀色十字架。
所有斷裂的信息瞬間拼合……從裂縫迸射的這道青光,屬於某種黑暗侵蝕!
觸碰到青光的生物,會被特殊的青霜覆蓋,從而失去自主意識,並且向周圍的目標發起攻擊。
而胸口的銀色十字架,又一次幫他抵擋了。
可……這些被青霜覆蓋的矮人全部沒救了嗎?
他低頭看向腳下的大錘。
大錘還沒站起來,雙手撐著雪地想爬起來,兩條腿卻像剛出生的羊羔那樣亂蹬,阻止自己起身。
他在掙扎。
侵蝕不是瞬間完成的。
被青光掃中那一刻他們就失去了身體的主導權,但意識完全消磨也許還需要時間。
……也許還有得救。
最終還是青霜占了上風,獲得了身體的掌控,但……大錘剛有爬起來的趨勢,就被姜浩一腳踩住胸口,墜回雪地當中。
賭一把……姜浩扯開大錘脖頸處的衣領,把銀色十字架從自己脖子上拽下來,貼在大錘胸口。
十字架觸碰大錘胸口的瞬間,青霜肉眼可見地變薄。
咔——咔——
冰殼碎裂的聲音從鎖骨往上攀,細密的紋路蔓延過下頜,整層青霜像殼一樣剝落下來。
呼——咳咳咳!
大錘胸腔猛地一頂,咳出一口濁氣,整個人像從水裡被撈出來一樣,劇烈地喘了起來。
成功了……姜浩把十字架收回來重新掛回脖子上。
「……什麼情況?我感覺自己做了個好長的噩夢。」大錘眼神渙散,聲音還帶著啞。
「你家是不是賣肉乾的?」姜浩蹲下來,拍了拍他的臉。
大錘愣了愣,下意識點頭:「祖傳三代的鋪子,霜鍛鎮最大的肉乾鋪子。「
「你欠我兩條命了。」姜浩站起身,把他從雪地里拽起來,「記肉乾帳上。」
「去救你的三姑六婆吧……對了,先救家裡有產業的……鐵器、麥酒……菸葉你們矮人抽不抽?」
大錘張嘴想說什麼,姜浩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你還愣著幹什麼?再躺下去他們真成冰雕了。」
大錘這才回過神,一個激靈,連滾帶爬地沖了出去。
兩人配合默契。
大錘用摔跤的方式將覆蓋青霜的矮人壓制在雪地里,姜浩則用銀色十字架貼住矮人進行解救。
簡單粗暴的操作下,三五分鐘,溝壑兩側被青霜覆蓋的矮人挨個甦醒過來,罵罵咧咧地揉著腦袋,互相問「我怎麼躺這兒了」。
當最後一個矮人站起來之後,姜浩跳到堆砌的矮牆上,環顧四周……就剩一個了。
就剩下……眼前的人類少女,卻意料之外地難以對付。
阿雀雙腳像釘子一樣扎進凍土裡,握著鐵錘,一記猛砸落在地上,悶響過後,凍土炸開一片裂紋。
借著反彈的勢頭,她順勢旋身揮出第二錘,身上的獸皮圍裙在高速旋轉中翻飛,雪沫與冰碴被勁風卷得漫天飛舞。
連續兩次揮錘,都在擊打地面……她這是在做什麼?
姜浩愣神之際,阿雀接連揮出第三錘、第四錘……
每一錘的速度和力量,都比上一錘更大。
揮錘的速度越來越快,構築出一圈密不透風的錘影屏障,空氣被錘風攪出層層白霧,卷著碎冰翻湧。
媽的,沒辦法近身……姜浩試著往前邁了一步——
狂風撲面,錘影擦著他鼻尖掃過去,他整個人被氣浪推得連退三步。
從剛才的救援經驗來看,時間拖得越久,青霜對意識的侵蝕就越深。阿雀現在已經把自己掄成了一台絞肉機,再等下去,怕是……
「披風亂錘法。」鐵砧走到姜浩身後。
姜浩:「?」
這個名字有點耳熟的錘法槽點太多,一時不知道該從哪下嘴……姜浩偏頭看了身後一眼,眉毛挑起。
大錘已經被打飛,嵌在幾米外的雪堆里,只剩兩條腿在外面蹬。
鐵砧喘著粗氣,花白的鬍子茬上掛著冰碴子,整個人像剛從鐵砧上被掀下來的一塊熱鐵,還冒著煙。
姜浩右手忍不住按上刺刀柄——這老東西不會是來搞事的吧?
鐵砧低頭掃了一眼滿地剝落的青霜碎屑,又抬頭看了看那些已經被救醒、蹲在雪地里揉胳膊揉腿的矮人。
「姑且相信你一次,」鐵砧收回目光,看向姜浩:「但你要是敢傷阿雀一根汗毛,老子把你骨頭拆了餵狼。」
放完狠話,他擋在姜浩身前,盯著那團旋轉的風暴,渾濁的老眼裡閃過某種複雜的情緒:
「這門錘法,能打鐵也能殺敵。我從來沒教過她戰鬥,只讓她學打鐵——」
他頓了一下,嘴角竟然在這個時候上揚起來。
「但這丫頭……硬是自己悟出來了……不愧是我的孩子。」
姜浩忍不住偏頭看了他一眼——
這老東西剛才還凶神惡煞,現在笑得像是偷吃了蜜的熊,臉上的褶子快擠到一塊去了。
原本是很好笑的場面,但姜浩笑不出來……他注意到鐵砧的眼神——很平靜。
是那種明確自己無論付出什麼代價,都能坦然接受的平靜。
鐵砧收起笑容:「不過,這門錘法有個致命問題——無論蓄了多少力,都會在揮出致命一擊時,全部打出去。」
「那致命一擊之後,節奏就會斷。巨大的離心力會讓她瞬間全身脫力,連錘子都握不住。而那個時候——」
他轉過頭看向姜浩,「就是你的機會。」
話音未落,鐵砧弓起背,兩條粗短的腿扎進雪地里,像一頭準備跟南牆角力的老蠻牛。
就在他衝出去的瞬間,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死死拽住了他的胳膊。
「大叔,別衝動。」姜浩把他薅了回來,彎腰從腳邊撿起——
一具被砍掉腦袋的喪屍狽殘軀。
他掂了掂,掄圓了胳膊朝阿雀扔了過去。
喪屍狽砸進錘影的瞬間——
砰——!
一聲悶響,喪屍狽化作漫天血霧飄散在風雪裡,連一塊完整的骨頭都沒剩下。
但阿雀的旋轉並沒有停。
錘子還在掄,風還在卷,好像剛才砸碎的只是一片樹葉。
姜浩眼皮抽了抽,沉默地看向鐵砧。
「這種方式行不通的……」鐵砧沒有迴避他的目光,似乎早已預料到這個結果,「她現在積蓄的力量不是簡單就會釋放的。」
「想要讓她停下來,真正釋放出致命一擊……那她命中的對象,必須有足夠的阻力。」
「但如果阻力太大了,又會傷到阿雀。」
他頓了頓:「只有我合適。只有我知道怎麼接那一錘。」
鐵砧轉過身,重新看向那團旋轉的風暴:
「只有一次機會,不要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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