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5章 埋藏
原本和熙的風變成了蕭索的風,經過段青面前的氣味中也帶上了些許血腥的感覺,它們卷過漸漸行進的這支小隊的頭頂,卷過無數已經斷成兩截的拱橋和牆壁,然後又捲起了偶然間插在牆頭上的一支燒焦了一半的旌旗,給這片死寂的環境中帶上了僅有的幾聲微風呼響。試圖觸摸這些旌旗卻無果而終,身臨其中的灰袍魔法師此時才意識到自己面前顯示的依舊是土元素之泉呈現給自己的歷史記憶的一部分,他揉了揉自己的眼睛,試圖驅散這份記憶幻景中遍染了黃昏色的天空與血紅色的大地帶給自己的悲戚,然後才將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斯卡莉特剛剛消失的那個方向。
因為速度過快的關係,那位機械人形早已悄無聲息地消失著這片幻景的遠處,若不是因為這片城市殘骸的建築物倒塌過多、殘垣斷壁的分布過於鬆散,段青他們這會兒說不定早就找不到她的存在了。
「她是往這邊跑了吧?」
依舊有幾分不確定的感覺,繞過了其中幾道折斷石柱的雪靈幻冰盯著前方緩緩問道,一直堅定不移邁動自己腳步的土法師也沒有因為雪靈幻冰的疑問而停下自己的動作,只是用高舉的法杖之間散發的淡淡金光作為領隊的燈塔:「沒錯。」
「事到如今再問這個問題可能有些蠢,不過——」位於更後方的段青則是依舊保持著左右觀察的目光:「這座城市到底是怎麼毀滅的?」
「因為爭鬥。」土法師金聲音低沉地回答道:「因為戰爭。」
「呃,這種標準答案誰都看得出來。」灰袍魔法師撓了撓自己的臉頰:「另外爭鬥和戰爭難道不是一碼事嗎?」
沒有回答段青的這個問題,土法師金只是默默地繼續向前,面面相覷的段青與雪靈幻冰二人也只好繼續跟上對方的腳步,朝著這片城市殘跡中最大的那片廢墟快速行去。無法觸摸的幻景殘像自然也無法形成路途上的阻礙,穿梭不停的幾人很快便抵達了那片廢墟的邊緣,橫七豎八倒塌在地的巨大石柱投影也將段青面前呈現的一片圓形的場地包圍在了一起,看上去就像是一座即將埋葬在戰火之中的巨型露天場館:「這麼大的面積,都可以當足球場了。」
「如果這地面呈現出來的模樣也是還原歷史之後的結果的話,那應該很難成為與體育相關的場館了——看看這些土,上面染血的痕跡很深呢。」
「與外面滿街的鮮血不同,這些血跡的顏色很深,其中一部分乾涸的地方甚至與泥土翻在了一起……這是一座經常陷入戰爭的城市嗎?」
「經常陷入戰爭的城市,也不會輕易讓敵人入侵到這種明顯比較重要的中心位置才對,所以答案已經顯而易見了。」
抬頭環顧著四周,段青嘆息著為這座巨大的廢墟場地下了結論:「這裡應該曾經是一座鬥技場,對吧?」
「所謂的『爭鬥』,指的是這座城市崇尚的爭鬥之風。」
灰袍魔法師試圖捧起腳下的土,手指卻還是從那些組成土壤的幻景中輕易掠過,已經變成暗紅色的血液也與那些殘留的刀劍碎片翻攪出幻景特有的漣漪,在四周黃昏色的天空下倒映出沉沉的死氣:「即便是已經過去了這麼久的時間,我還是可以從這些景色里品嘗出無數戰死之人的味道。」
「想必在這座城市滅亡之前,這裡就已經死了無數人了,是吧?」他回頭望向同樣在此處駐足的金:「這座卡爾城,是一座喜歡角斗的城市嗎?」
「岩石與大地從不喜歡爭鬥,這些土地與這裡曾經存在的一切格格不入。」同樣駐足於此的金用另外一種方式作為自己的回答:「但土元素之泉還是記錄下了這裡的一切,因為岩石和大地會對一切寬容以待。」
「說起角斗場或者鬥技場,我能想到的地方有兩個。」一旁的雪靈幻冰則是望向了段青的臉:「一個是我們剛剛大戰過的自由之城鬥技場,還有一個就是雷德卡爾的那座皇家鬥技場了。」
「那座皇家鬥技場的建築風格與這裡可大不相同。」段青仰頭觀望著這座巨大的環形遺蹟周圍:「應該是芙蕾帝國崛起之後將這裡重建的緣故吧,別說是風格,那裡已經找不到一絲一毫有關這裡的痕跡了呢。」
「按照金先生的說法,這座兩千年前的城理應也應該與雷德卡爾沒有任何聯繫才對。」雪靈幻冰皺著眉頭說道:「現在產生聯繫的源頭——」
她不再說話,而是與其他人一起將視線轉向了這座鬥技場的盡頭,在那裡,早早消失的斯卡莉特此時正孤零零地站在遠處燃燒殆盡的斷牆之間,看上去正在守望著什麼的:「……」
「斯卡莉特。」招呼著其他人跟上前來,穿過一整座廣場的灰袍魔法師緩緩靠近向那副黃昏畫卷的前方,最後在即將來到那道身影背後時開了口:「你找到了什麼?」
「……」
沒有回頭也沒有回答,斯卡莉特依舊保持著一動不動的沉默,被段青他們二人披在她身上的那件黑色的斗篷此時也隨著四周燃盡的焚風而輕輕搖擺,同時也將她擋住的那片區域後方立起的一塊石碑半隱半露了出來:「那是什麼?好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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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微地偏了偏頭,斯卡莉特的機械瞳孔在走上前來的段青眼前划過,她舉起了段青之前借給他的石棒,朝著自己的面前輕輕地指了指:「……又一座墓碑?」
「不對,這上面寫了很多內容,看起來不像是用來當墓碑的。」同樣走上前來的雪靈幻冰則是毫無忌諱地探著腦袋:「雖然被戰火毀壞了很多,不過還是能分辨一些文字的。」
「DC.3154年,坎帕斯城鬥技場冠軍:狂戰士勞登。」
「DC.3155年,坎帕斯城鬥技場冠軍:劍士羅伯萊。」
「DC.3156年,坎帕斯城鬥技場冠——呃,後面的字實在是看不清了,不過下面倒是有一些石頭的碎片,把它們拼接起來的話……亞……丈……哎呀算了不管了!這誰認得出他叫什麼嘛!」
「DC.3157年——」
「這座殘破的石碑上記載的,應該是這座鬥技場中所有冠軍者的名字。」
靜待著所有的信息被念出,抱起雙臂的段青理所當然地得出了結論:「這也是很正常的操作,畢竟從一場場生死大戰中拼殺出來的最後勝者,總得有一些青史留名的權利才對——歷屆聯盟杯的冠軍,是不是也都記在了那個什麼冠軍牆上?」
「別提那個了,我們那支小隊裡的每一個名字,現在應該都各奔東西了。」
「這就是冠軍的宿命,攀上了頂點之後,冠軍小隊一定會以『拆夥』作為結局,不然怎麼給後來者機會?當然,我們『克魯希德』是一個例外,哈哈哈哈哈!」
「說不定也正是因為你們一直霸占著那個總榜的第一,才會招致那麼多的敵意,最後被聯盟強制拆散了吧。」
「你別說,還真有可能是這樣。」
有些惆悵地收起了自己的笑意,灰袍魔法師最後撇著嘴巴走上前來,將話題引回到了正途:「讓我們找找這個所謂的坎帕斯城鬥技場的最後一任冠軍是誰——啊,這是最後一條。」
「DC.3169年,夏當·零式。」
從一堆石頭碎片裡拼接出了這個名字,灰袍魔法師的目光在一動不動的機械人形與一動不動的金之間來回觀望:「記得我們在遇見這位守墓人之初,你就提到過這個名號呢。」
「不錯。」金代替著機械人形點了點頭:「那是我在另一處大地的記憶中看到的歷史內容,大地將她殺出重圍的最後一刻忠實地記錄了下來。」
「那就更奇怪了。」段青向著四周伸手示意了一下:「我們在這裡找到了『坎帕斯城鬥技場歷任冠軍』的記錄,但這裡分明是你之前所說的『卡爾城』,即雷德卡爾城的前身,為何會出現這樣的偏差呢?」
「或許坎帕斯城就是卡爾城。」金的回答聲顯得沉穩而平靜:「只是後世對它的稱呼不同而已。」
「我們對這座城市遺蹟叫做『卡爾城』的信息,只來源於你的介紹。」另一旁的雪靈幻冰也加入了這場懷疑的思潮:「包括它是芙蕾帝國的首都雷德卡爾的前身,也是你自己說出來的,請問這個信息是否有別的大地記錄可以佐證?難道就是眼前的這些麼?」
「有關這座城市的結局,我確實只見過這一處。」金指著面前的景象回答道:「它變成雷德卡爾這件事,是我從芙蕾帝國的歷史記載中看到的。」
「這座鬥技場屬於坎帕斯城,這座鬥技場曾經的最後一任冠軍是夏當·零式,這座鬥技場與它所屬的城市在這之後迎來了覆滅——目前掌握的所有信息里,我們能夠認定為真的只有這麼幾條。「段青一本正經地說道:「至於這座城是不是你所說的卡爾城,又是否是雷德卡爾的前身——這裡的所有『時刻』,應該沒辦法把這個演變的過程全都記錄下來吧。」
「這裡有一位遍歷之人。」金伸手朝著機械人偶一指:「她會告訴你們答案。」
「那好吧,我們來試一試。」
向著雪靈幻冰遞了個示意的眼神,段青隨後繞到了斯卡莉特的面前,然後清了清自己的嗓子:「咳咳——我們之間的爭論,你應該都聽到了吧?」
「這座已經覆滅的城市,究竟是叫坎帕斯城,還是叫做卡爾城呢?」灰袍魔法師試探著問道:「它叫坎帕斯城嗎?」
視線由面前的破碎石碑轉移到了段青的身上,斯卡莉特點了點頭。
「那它叫做卡爾城嗎?」
斯卡莉特的動作停頓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
「既然這裡不是卡爾城,或者說雷德卡爾城的前身,你又為什麼會如此急迫地找來這裡?」舉手擋住了雪靈幻冰欲言又止的動作,段青盯著眼前的機械人形繼續問道:「這裡有什麼你需要的東西嗎?」
斯卡莉特點了點頭。
「那東西在哪裡?如果你需要我們幫你找的話,你可以寫下位置。」
面對段青的追問,機械人形這一次的停頓顯得更長了,她舉起了一直握在手中的石棒,然後朝著眼前散落著石碑碎片的地面伸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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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
想像中即將落筆的動作並未出現在段青面前,取而代之的則是一聲劇烈的爆破聲,由斯卡莉特體內突然聚集而成的一道能量光束隨後也沿著她指出的手臂激射而出,將面前的地面整個掀飛起來。近距離吃下了這記衝擊波與能量爆發的高溫,段青半晌之後才咳著嗓子從遠處狼狽爬起,搖搖欲墜的魔法護盾隨後也在他不斷拍打著泥土的動作周圍閃爍明滅,最後伴著他艱難的話音而徹底碎裂開來:「幸虧老子一直保留了一個防護法罩——靈冰?靈冰!你沒事吧?」
「我沒事。」簌簌落下的泥土與煙塵中,屬於雪靈幻冰的身形也在另外一側顯現,她舉著自己手中的血色劍刃,作為屏障的劍幕前方還豎起了另外一道防爆用的岩土牆壁:「……感謝金先生出手相救。」
「不必客氣。」
淡淡地說出了這句話,收起了施法動作的土法師將目光轉移到了眼前的機械人形身上,而在她的前方,剛剛被炸飛的大片泥土正胡亂地墜落在一座巨大的陷坑周圍,陷坑中呈現出來的景象也讓剛剛想要上前算帳的段青驚嘆出聲:「——原來如此。」
「既然是記憶的投影,那原本屬於這座城市的所有部分,自然也應該被完整地投射出來才對。」
構成地面的泥土已經飛散,但原本鋪在地面上的鬥技場地面與散落的石碑碎片卻是沒有受到任何影響,它們依舊保持著同樣的狀況「投射」在這片記錄的幻景之中,甚至沿著彼此勾勒的線條向著已經炸開的陷坑下方延伸開來——螺旋的階梯與厚實的鐵門,遍布著錯綜複雜管道與四通八達線路的牆壁與地面,一座巨大的地下密室隨著爆炸煙火與四散土石的平息,以一種精密無比的狀態呈現在了他們的面前:「我們之所以一直沒有發現它——」
「是因為它一直被埋在了『現在的大地』之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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