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七章 方寸亭
艷陽驅散海中薄霧，連最後一縷妖氣也散盡了。
方才被寒氣凝冰的海面，也漸漸消融，恢復成原有的模樣。細碎的冰渣隨著海浪涌動，緩緩沒入深海。
秦夢雲與李思義二人飛身來到陳扶風身邊，上下打量著他。
「傻小子，傷怎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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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扶風先前硬接了烏商一刀，此刻氣海還有一股翻騰的余勁沒壓下去。陳扶風拍了拍胸口，憨傻著說道：「受了點震傷，不過無礙。方才鳳語仙子給了我一粒丹藥，服下之後，已經不礙事了。」
陳扶風說著，目光看向飛身而來的鳳語。
半空之中的鳳語衣擺被海風輕輕拂動，神情清淡，見秦夢雲看來，輕輕點頭，算是應過。
秦夢雲這才細細打量起眼前的女子來，方才一場惡戰，沒顧上細看，此刻靜下來，才瞧真切。
眼前這女子眉目清秀，眉目間透著一股脫俗的靈氣，活脫脫的一個美人胚子，怪不得那烏商惡賊心生歹念。此時鳳語雖刻意收斂了氣息，仍掩不住周身那股不俗的氣質。
秦夢雲眼睛一亮，脫口道：「這位便是上清宮鳳語仙子？方才交戰還道是哪家的仙子呢，原來竟是上清宮的天驕。早就聽聞上清宮出了位鳳語仙子，天資卓絕，容貌出眾，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這一通夸下來，鳳語反而有些侷促。她素來深居簡出，從未受人這般直白地稱讚，耳根微微發熱。
「道友謬讚了，我只是上清宮一名尋常弟子，擔不得『天驕』二字。」
秦夢雲眉頭一挑：「道友道友的，聽著老氣又生分。」
只見秦夢雲拉過鳳語的手，笑著說道：「我一見你便歡喜的很，我叫秦夢雲，不若你喚我一聲姐姐，我便喚你一聲妹妹，這才親近。」
鳳語一時愣住，她極少與人這般熱絡，可秦夢雲性子明快，說話又不帶半分虛套，讓人生不起牴觸來。
鳳語遲疑了一瞬，輕輕點頭，順著喊了一聲：「秦……姐姐。」
「哎，這就對了。」秦夢雲眉眼彎起來，轉頭招呼道，「二師兄，你不過來見見人？」
李思義雙手環胸站在一旁，聽了這話才飛身上前。李思義本就話不多，向鳳語抱了抱拳：「在下李思義，多謝照拂我師弟，費心。」
鳳語回了一禮，柔聲道：「李師兄言重了。」
一番相談，天色漸晚。
鳳語望了一眼漸漸暗下來的天際，稍作整理衣袍，開口道：「此間事了，多謝諸位照應。咱們就此別過。」
鳳語說著，作勢便要動身。
秦夢雲當即拉住她：「好妹妹，你可不能就這麼走。」
鳳語一頓：「秦姐姐，怎麼了？」
秦夢雲收了笑意，正色道：「那惡賊烏商今日在咱們手裡吃了虧，豈能善罷甘休？咱們今日僥倖聯手，才把他逼退。你孤身一人，若是他暗中尾隨，趁你不備偷襲，你一人怎麼防得住？」
鳳語蹙了蹙眉：「雖說我一人勝不了他，可遁走總歸不難。」
「明槍易躲，暗箭難防。」秦夢雲接著說道，「橫豎我們也要在北海歷練，不如你同我們一起，等風波過了，再行也不遲。」
鳳語一時沒有接話，她慣於獨行，不喜與人久處，可秦夢雲字字在理，又出言懇切，她心底竟也泛起一絲暖意，生出幾分好感來。
鳳語抬眼看向秦夢雲，見她眼中滿是真誠。猶豫片刻，終究點了點頭：「那便同姐姐一道走。」
「好！」秦夢雲眉開眼笑，轉向李思義，「終於有個說話的伴兒了，我都快悶死了。」
李思義看了鳳語一眼，點點頭，沒說什麼。
商量定了，秦夢雲便抬手自儲物袋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方小巧的石亭，不過巴掌大小，亭角雕著細密的紋路，托在掌中玲瓏精緻。
秦夢雲托著石亭，沖眾人眨了眨眼，抬手一拋。石亭凌空飛出，落在前方海面，靈光一閃，瞬間舒展開來，化作一座寬敞的大石亭，穩穩浮於碧波之上。亭柱玲瓏，飛檐翹角，竟是一應俱全。
鳳語望著那座石亭，眼底浮起訝異：「方寸亭……沒想到秦姐姐竟有這等玄妙的法寶。」
秦夢雲笑道：「這可不是我的，早前知曉要來北海歷練，下山之前，我特意去尋宗鍊師兄借的。」
李思義在旁，淡淡補了一句：「騙來的。」
「嘿！」秦夢雲回頭瞪他，「二師兄，平日裡話不多，這會兒怎的又多了起來？」
李思義不答，嘴角卻不易察覺地勾了一下。
陳扶風聽得有趣，也跟著笑。鳳語看著幾人玩笑，心底那股拘謹不知不覺便鬆了幾分。她從未見過這樣的修士，不端著師兄師姐的架子，彼此之間玩笑打趣，全無隔閡。
秦夢雲領頭躍上石亭，招呼眾人：「快上來，這大半日，肚子早空了。」
只見秦夢雲在亭中石桌上擺滿了吃食，燻烤的獸肉，蜜漬的靈果，燒雞燒鵝，堆得滿滿當當，又取出幾壇靈酒拍開泥封，酒香醇厚，順著海風漫開。
鳳語落座，見秦夢雲毫不客氣地抓起一塊獸肉咬下，又給自己斟滿一杯靈酒，心底暗自驚奇。
「鳳語妹妹，吃啊，愣著做什麼？」秦夢雲招呼她，「別客氣。」
鳳語遲疑道：「秦姐姐……你已是金丹修為，怎還不辟穀，這般飲酒食肉？難道不怕口腹之物生出濁氣？」
秦夢雲咽下嘴裡的肉，笑道：「我師父常說，修道修道，修的便是逍遙自在的道。這也不能吃，那也不能喝，處處給自己設下束縛，那還修什麼道？」
秦夢雲喝了一口酒，頓了頓：「本心自在，這才是修道的根本。」
鳳語聽言，默然良久，心中記下這番話。
她修行多年，素來以清心寡欲為要，從未聽過這樣的道理。眼前的秦夢雲，灑脫率真，反讓她生出幾分羨慕。
幾人便這般圍坐，邊吃邊飲。靈酒入喉，暖意漫開，話頭也就打開了。
酒過三巡，李思義放下酒碗，看向陳扶風：「老四，為何來北海？」
陳扶風握著酒碗，面上浮起幾分愧色。
「師父命我前來的，讓我尋師兄師姐，相助你們。」陳扶風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只是我修為淺薄，怕是幫不上什麼大忙。」
秦夢雲拍了拍陳扶風肩頭，笑道：「小風，你可別妄自菲薄。說不定啊，你這一來，咱們還真就能尋到塗山玉乾了。」
鳳語聽到這個名字，神色一變，脫口道：「塗山玉乾？百年之前，不是傳聞他已自絕身死了嗎？」
這話一出，亭中氣氛靜了一瞬。
秦夢雲轉頭看了一眼李思義，李思義微微點頭。
秦夢雲這才放下手中的肉乾，緩緩道來：「傳聞，未必可信。這個消息，是我大師兄言文樂帶回山門的。妖族玄龜窺探天機，推衍出百年前青丘塗山一族的族長塗山玉乾，尚在人世。玄龜留下一句箴言——滄溟歸墟，生死各半。」
「滄溟歸墟……生死各半……」鳳語低聲重複。
「而且。」秦夢雲細聲說道，「那玄龜還說，當年塗山玉乾發狂屠殺全族，實則內里另有隱情。想要查清當年的真相，只有尋到塗山玉乾本人。」
鳳語沉吟片刻，問道：「那……歸墟，到底在何處？茫茫北海，水無停歇，怎麼會化作歸墟？那得要多大的通天本事，才能造出這般地界來？」
「誒，我們也不清楚。」秦夢雲嘆了口氣，「我與二師兄在這北海搜尋了兩年多，海妖倒是見過無數，可塗山玉乾的消息，半點也沒探到。有時候我甚至想，會不會玄龜也看走了眼。」
陳扶風一直靜靜聽著，此時忽然開口：「北海……可有盡頭？」
李思義緩緩搖頭：「沒有。」
「四海相通，本就沒有邊界，哪裡談得上盡頭。」秦夢雲接下話，「眼下，也只能繼續往深海處探尋了。」
海風穿過石亭的廊柱，捲起一絲咸腥。
亭外月色初升，灑在起伏的海面上，碎成一片銀鱗。
四人圍坐亭中，酒香未散。
北海深處的迷霧，還有那藏於滄海之下的秘密，正靜靜等著他們去探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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