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天罰

  無妄海上，玄龜緩緩轉頭，望向身下翻湧不息的深海。

  無盡的海浪從龜甲旁沖刷而過，悠悠歲月藏在它低沉沙啞的聲息中。

  「青丘出事之後，老朽也覺蹊蹺，便動了本命觀星秘術，想要一窺究竟，果真事實真相併非傳言那般。可這件事牽扯的因果太重，百年前老朽僅僅窺探一角，便已經感受到天道反噬之力。無奈之下，只能強行中斷術法。」

  白衣之下，心頭悸動。言文樂踏遍妖界，追查多年，只是心中猜測流言是假，卻始終抓不到實實在在的真相，如今終於從玄龜口中得到印證。非但沒有半分輕鬆，只覺又陷入一處深潭。

  

  「也就是說，塗山滅族真正元兇並非塗山玉乾。前輩，那真正的幕後之人到底是誰？」

  「正是。」玄龜巨爪輕輕拍擊海面，激起層層雪白浪花，「天機蒙塵，尋常推演，只能看見一片混沌。想要撕開這層遮蔽，便要重新引動觀星本源，直面天罰。老朽活了這麼久，倒也不懼身死，只是不知，今日這片天地，還容不容許那段舊事重見天日。」

  「晚輩追查此事十數年，若是今日退縮，豈非半途而廢。就算今日前輩不允，往後還會有更多生靈為此赴死。」

  言文樂起身朝著玄龜拱手，身後劍匣內一陣鏗鏘的劍鳴，一縷縷金色劍氣緩緩流轉而出。

  「天罰若是要來，晚輩願替前輩抵擋天罰。」

  玄龜發出一聲沉悶悠長的低吟，無邊霧海都跟著輕輕震顫。

  「抵擋？小子，你可知天道之罰，不講道理，不分善惡，一個不慎便是灰飛煙滅。即便你是金丹境，也難以抵擋。」

  「若是天道不公，更要揭開蒙塵的真相，晚輩又何懼身死。」

  言文樂抬首望向頭頂灰濛濛的蒼穹，目光堅定，言語懇切。

  「好小子，老朽便再隨你一同，窺探一番。」

  一連數日，無妄海上星月朦朧。

  厚重的灰雲一層疊著一層，把夜空裹得密不透風，偶爾有幾縷月光艱難穿透雲層，轉瞬便被翻湧而來的海霧吞噬。整片無妄海晝夜不分，四處皆是沉沉暮色，別說觀星，就連一顆星辰都看不見。

  夜風吹動白衣，言文樂日日靜坐龜背，不曾挪動半步。白日調息，養足靈力以備異變，夜裡便抬眼望向漆黑的天幕。

  這一晚，海風陰冷刺骨，連海浪都變得焦躁，重重撞在玄龜龐大的身軀上，濺起漫天鹹濕水花。

  玄龜半闔著眼，巨大的眼珠半埋在海水之中。

  「看見了嗎？」

  玄龜緩緩開口，聲音混著浪濤，「連上天，都不願將那段往事交付給你。星辰隱沒，月華無光，這便是天地的警示，在勸你放棄。」

  言文樂站起身來，一身白衣被海風吹得獵獵作響，目光穿透漫天濃霧望向深不見底的夜空。

  「縱使天地不願，晚輩也要一看究竟。」

  玄龜沉默，沒有作答。

  言文樂神色凜然，話語間盡顯堅決。

  「星辰一日不現，便等一日，一月不現，便等一月，晚輩活個三百來歲不成問題。」

  玄龜側目靜靜望著他，巨眼之中，閃過一絲讚許，又帶著幾分悲憫。

  海面之上忽然颳起一陣狂風，呼嘯而過，纏繞天際的厚重烏雲，竟被一點點吹散。漫天籠罩無妄海的蒙蒙灰霧向兩側散開，如同一雙巨手緩緩揭開厚重帷幕。

  一輪皓月高懸中天，億萬星辰逐漸顯現，點點銀輝傾瀉而下，鋪滿海面。星河倒映在海水之中，天上天下，皆是璀璨星光。

  言文樂望著眼前景象，胸腔之中一股情緒翻湧上來。整整十二年的奔波尋訪，歷盡波折，此刻終於等到這一片星夜。他心底激動，真相近在眼前，可他清楚，隨之而來的，將是難以想像的兇險。

  「星軌盡現，千載難逢。」

  玄龜緩緩開口，語氣鄭重無比，「可越是這般天象，揭開真相所帶來的代價就越大，天罰，也會來得更為猛烈。小子，你當真不再三思？」

  言文樂眼神堅定，朝著玄龜一拜。

  「不必三思。還請前輩施法。」

  玄龜巨大的身軀在海面緩緩沉浮，龐大的龜甲之上，那些神秘又模糊不清的細紋，驟然亮起。

  一道又一道淡金色光華順著龜甲紋路流轉蔓延，古老而蒼茫的力量自它體內甦醒，向天地之間鋪散開來。

  海風戛然而止，翻滾不息的無妄海，竟在這一刻徹底平息，浪濤消散，連四處遊走的海魚精怪盡數沉入深海，不敢露頭。

  玄龜高昂起巨大頭顱，雙目開合之間，兩道璀璨金光直衝雲霄。

  「萬古星河，聽吾引召。」

  一聲滄桑的吟唱響徹天地。

  頭頂夜空斗轉星移，漫天星辰脫離原本的軌跡，開始緩緩轉動。無數星光如同流水一般自九天墜落，萬千銀線盡數匯聚到玄龜巨大的龜殼之上。星力浩蕩，壓得周遭空氣都在微微震顫。言文樂立在龜背之上，只覺得周身被無邊無際的星辰之力包裹，識海嗡鳴不止，這般景象，早已超出尋常修士所能觸及的境界，讓人心神震撼，難以穩住身形。

  言文樂身形站定，運轉靈力穩固自身，目光死死盯著那一片被星光照亮的夜空。百年前青丘覆滅的真相，馬上就要顯露出來。

  「轟隆」

  一聲震徹四海的驚雷憑空炸響。

  方才還皓月當空的夜幕瞬息間徹底變黑，滾滾雷雲自九天四面八方飛速聚攏，轉瞬間便鋪滿整片蒼穹。

  烏黑的雷雲之中，紫紅色的雷霆遊走不停，滾滾雷聲壓落下來，整片無妄海的海水都在劇烈震盪，海浪高聳，瘋狂翻湧。

  天罰，近在眼前。

  黑雲壓海，雷霆萬鈞，恐怖的威壓如同一座萬丈高山，狠狠砸向無妄海之上的一人一龜。海面之下，無數海獸驚恐不安，瘋狂向深海逃竄。

  玄龜龐大的身軀微微一顫，龜甲上流轉的金色星紋劇烈晃動，不少紋路開始寸寸開裂，絲絲縷縷的鮮血順著龜甲縫隙融入海水。它以自身本源硬扛天機反噬，巨大的頭顱依舊死死對著那片虛空，不肯中斷觀星秘術。

  「來了！」玄龜沉喝一聲。

  紫紅色的天雷在雲層之中積聚，下一刻便要轟然劈落，撕碎膽敢肆意窺探天機的蚍蜉。

  言文樂心中一凜，再不遲疑。

  「文淵，出鞘」

  劍鳴劃破風浪，文淵劍飛出劍匣，懸在當空。一身白衣在狂風中獵獵翻飛，言文樂雙手飛速掐動劍訣，指尖靈光流轉。

  「結陣」

  剎那之間，七十二道金色劍氣自劍匣飛出，層層疊疊，環繞玄龜盤旋飛舞。劍光交織，織成一道密不透風的劍網，向上緩緩撐開，直面九天之上滾滾天雷。

  雷霆轟鳴震得人耳朵生疼，密雲之中的毀滅力量不斷積蓄，天地間到處瀰漫著毀滅的氣息。

  言文樂立身劍陣中央，靈力如同潮水一般源源不斷湧入文淵劍，額頭滲出冷汗。他很清楚，以自己一人之力，根本擋不住完整的天罰，只能拼盡全力，能拖一刻是一刻。

  「前輩，晚輩竭力為你擋下天罰，抓緊這轉瞬之機。」

  玄龜渾濁的瞳孔之中金光暴漲，不顧龜甲不斷崩裂的傷勢，拼盡本源，向著那片混沌的天機深處，再度探去。

  雷雲翻滾，紫雷咆哮，劍網錚錚作響。

  無妄海上，一人一龜，今日誓要與這無情的天地斗上一斗。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