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無妄海
長峰似劍,直插雲端。
山腳下,花小魚痴痴地望著聳入雲端的靈劍山,緊咬著嘴唇卻始終未能抬腳踏上石階。
自黎山谷中一別,花小魚一直躲在暗處跟隨著陳扶風。強忍著心中的衝動一路護送著他,直至見他入了山門方才罷休。
她不明白父親為何拆散兩人,更不明白為何會將陳扶風打傷,又准她一路暗地護送。
晚風掃過山林,花小魚壓下所有念想,默默轉身離去。
……
靜夜無聲,皓月當空。
花小魚抬眼望著天上的圓月,腦海中想起那夜月下對飲。
再也回不去了!
猩紅薄霧無聲無息,血影悄然落於林間。
花小魚默然轉身,一路擠壓的委屈與不解,終於不甘心地吐露出來。
「父親,為何要這般對他?」
「事到如今,為父也不再瞞你。」
血影轉過身來,緩緩說道:
「此子體內封印一道分神,若是封印解開分神甦醒,此子肉身承受不住便會爆體而亡。」
花小魚聞言心生擔憂,不禁回憶起上次陳扶風突然失控,好似變了一個人,完全失去意識。
「父親,那可有解救之法?」,花小魚連忙問道。
「血種,只有用血種溫養此子肉身,助其提升修為,才能保他無虞。」
花小魚心中雖有疑惑,但想起初見時自己在永寧郡龜峰山上,便將種在那杜鵑花妖體內的血種渡給陳扶風,這確實能提升他的修為境界。
「那又為何……為何讓我倆分開,先前不是讓我去尋他,跟著他嗎?」
花小魚趁著這次機會,將心中所有的疑問全都吐露出來。
「原本為父是打算讓你與他一同歷練,多少能幫著他些。」
血影言語一頓,冰冷的雙眼看著花小魚。
「此子上次失控,便是因你。」
此言一出,花小魚身子一顫,心中完全無法相信。
「因為我?」
「不錯,他為救你,情急之間被分神占據意識,還好並未釀成大錯。」
花小魚細細想來,上次洞府秘境之中,陳扶風失控,當時自己的確身處險境。
「那父親為何上次對他出手,而且將他傷成那般也未見失控?」
「為父下手自有分寸,不過確實印證了為父的猜想,此子修為越高,便越不容易失控。」
血影輕嘆一聲,接著說道。
「兒女情長暫且放下,往後有的是時間。」
二人一番言語,徹底消去花小魚心中疑惑,心中對父親的埋怨與不解也漸漸消散。
「為父不日閉關衝擊元嬰,血種之事,莫要再耽誤,自己多加小心。」
「知道了,父親。」
來去無聲,血霧消散在黑夜之中。
花小魚心結了去,可心頭的牽掛卻半點未曾放下。
知道真相後,並未讓她覺得輕鬆,反倒壓上另一重重擔。
花小魚心頭思慮,血種一事,關乎陳扶風的生死,再不能耽擱。
「陳扶風……」
……
妖族,無妄海。
灰茫茫的海霧終年籠罩一眼望不到頭的無妄海,尋常妖族修士皆是避之不及。傳言無妄海乃是凡俗輪迴的終點,終年聚集的海霧便是那些死去之人留下的執念。
巨浪翻湧海面,一頭玄龜靜靜附在海面,隨著海浪起伏不止。龜甲厚重斑駁,足有百丈寬,歲月刻滿模糊而又神秘的紋路。
龜背之上,一襲白衣身負劍匣迎風靜坐,正是靈劍山大弟子,言文樂。
海風吹拂衣袖翻飛,言文樂遙遙望向茫茫霧海,不知不覺已過去了十二年。
玄龜緩緩睜開雙眼,那雙貫穿萬古的雙眼渾濁中透出一絲清明。龜爪輕輕一擺,海面盪開層層漣漪。
「前輩,十年了,不知今日能否相告。」
十二年前言文樂遵照司徒震安排,踏足妖界查明封魔淵獸潮緣由,以及青丘塗山滅族真相。
言文樂曾數次下到封魔淵深處,早已探明淵底妖獸死去的真正原因。如先前猜想那般,有人控制獸潮奔向封魔淵,而後將妖獸精血吸食殆盡。
隨後依照司徒震玉簡指引,前往青丘塗山一族遺址,直至到了無妄海。
「小子,十年光景,還不肯放棄?只為揭開一段過往,值得麼?而且此事早已有了定論,何必再去求索真相。」
玄龜輕輕昂頭,巨口微微張,無數海中魚蝦盡數吸入腹中。
「百年前青丘一夜傾覆,塗山血脈就此斷絕,流傳之言皆說族長塗山玉乾修行出了岔子,心魔滋生嗜血發狂,親手屠戮全族。盛極一時的塗山就此消亡,妖界再無九尾青丘。」
言文樂不急不緩,娓娓道來。
「這套說辭流傳百年,看上去無可辯駁,可處處都透著荒唐。」
玄龜一聲沉悶的低吟,海面霧氣翻湧。
「留言傳世百年,你又為何偏偏不肯信?」
言文樂輕撫玄龜背甲,緩緩說道:
「在下來無妄海之前,也並非沒有在別處探尋。塗山玉乾乃是上古狐族天驕,一生守正固本,秉性溫和,庇護族群千年,何來突然滋生心魔。」
「更何況塗山一族天生精通幻術,血脈天生鎮煞清心,千百年來從未有過狐族被心魔滋擾一說,塗山玉乾僅此一例。一族之長,怎會無端修行走岔,親手屠戮全族?」
言文樂早已翻古籍,搜羅妖族相關殘卷,亦拜訪過不少妖族老怪,豈料越挖越深,所謂的心魔滅族,不過是一場精心編制的謊言。
玄龜巨大頭顱微微轉動,帶起一陣鹹濕的海風,目光落向背上的言文樂,眼神之中似乎有些詫異眼前這人族修士的執著與心細。
「就算不信世間流言,你又憑什麼斷定,老朽知曉當中隱情?」
「這世上之事,若是連您都不知曉,那晚輩真不知該去問誰了。」
言文樂目光坦然地看著玄龜巨大的眼眸,語氣堅定。
「若論占星觀斗,無人能比得上您。」
霧海長風呼嘯,海天一線隱約浮現,轉眼又重新被濃霧吞噬。
玄龜沉默長久,渾濁的眼眸之中閃過一絲悲憫。
「小子,你可明白,窺探此事要付出何等代價?」
「晚輩明白。」
言文樂輕輕頷首,神色坦蕩。
玄龜緩緩呼出一口氣,吹散海面迷霧,湛藍的無妄海與蒼穹一色,渾然一體。
「當年,青丘狐族在塗山玉乾的帶領下,稱霸妖界,九尾血脈威壓萬妖,只可惜……」
「前輩,那究竟是為何?」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