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李雄
彭模。
留給謝宏的時間不多。
若是沈充扛不住,背嵬軍就要淪入兩面夾擊的危境。
而且奇襲最大的短板,就是攻城能力弱。
因為快速行軍沒辦法攜帶大型的攻城設備。
但謝宏既然敢冒險,自然有自己的考量。
那就是熟知歷史。
十六國當中,成漢軍隊留下了響噹噹的招牌。
行軍無號令,用兵無部伍。
這一切都要怪作為成漢開國皇帝的李雄。
這個人生錯了時代。
他是十六國時期極具爭議的複雜君主。
對於百姓,他的仁厚放在魏晉南北朝簡直能晃瞎一個時代。
但作為政權的最高掌權者,他的過度寬容也為成漢的快速崩潰埋下了致命隱患。
在蜀地連年戰亂,饑荒瘟疫橫行的背景下,他能讓蜀地遠離戰火三十年,成為無論是東晉還是劉趙和羯趙眼中的樂土,誰敢說他沒能力?
而且他在位期間從不誅殺有功部下,即便是手握重兵的將領他也從來不猜忌。
就拿李壽來說。
歷史上有人誣告李壽謀反,他直接一句話壽必不負我,連調查都懶得做。
就這信任放眼十六國亂世,他說自己第二沒有人敢說自己第一。
而且他對降者也極度寬容,不管誰投降,他不僅不誅殺,反而厚待任用,即便是東晉的逃兵降將他也全部接納安置,從不秋後算帳。
在動輒夷三族的時代,這份寬容同樣是獨一份的。
他的仁,卻成了致命缺陷。
這傢伙明明有十多個親生兒子,偏偏要把皇位傳給侄子,但他又不給親生兒子削權,反而給他們封王,配兵,鎮守的還他娘全是要地。
因為他的寬容,導致了宗室所有越界行為都不怕後果。
反正死不了,造反玩唄。
結果就是他剛嘎兒子就發動了政變,直接在靈堂前殺了新帝,開啟了成漢四年三帝,宗室屠殺的血腥內亂。他留下的天府樂土短短几年就變成了人間煉獄。
一句話,作為人,他近乎完美。
但作為皇帝,他甚至都不合格。
岷江晨霧剛散,謝宏的四千步卒已經在彭模南岸列陣完畢。
中軍大纛在江風裡獵獵作響。
步人甲士和具裝甲騎穩穩藏在步卒之後。
所有準備都已經做完,直指彭模南城。
城樓上,李驤遠遠望見晉軍,臉色極其難看。
他既是成漢開國的統帥,也是戰功最顯赫,實戰能力最強的頭號名將。
李壽就是他的兒子。
李驤幾乎參與了成漢所有的戰役,歷史上早年擊敗西晉益州刺史羅尚,平定李鳳叛亂,去年南征,攻克了越巂,漢嘉,陣斬東晉司馬玖,將成漢的勢力範圍拓展到南中腹地。
謝宏改變了王敦的命運,也導致了去年李驤的南征變成了他兒子李壽的東征。
李驤不僅是統帥,更是猛將,多次親自衝鋒陷陣,在成國軍中擁有極高的個人威望。
眼前的晉軍讓李驤陷入了沉默。
他縱橫一生,成國的建立他居功至偉,什麼樣的雄軍沒有見過?
但眼前這是軍陣嗎?
銅牆鐵壁亦不足夸啊。
晉室怎麼可能擁有如此強悍的軍隊?
就在他出神的時候,身後一人走了出來:「晉軍嚴整至斯,實乃國之爪牙。」
李驤立刻躬身往後退。
這個人四十多歲的年紀,身高足有八尺余,換算下來差不多一米九。
此人正是李雄。
正史評價他天挺英姿,見稱奇偉,容貌美麗,翻譯過來就是一個魁梧英武,氣質剛正的高大美男。
「陛下勿要涉險。」
李雄淡然一笑:「叔父,勝敗在此一舉,何來險與不險?」
李驤不由緩緩低頭。
他兒子李壽帶走了四分之三的精銳,如今音訊全無。
若彭模有失,成都將會是一座不設防的空城。
所以李雄乾脆親自來了。
這位成漢的開國皇帝的目光越過軍陣,看向了晉軍大纛所在的位置。
「傳聞謝氏子美姿儀,才藝雙絕,不想竟亦是絕世名將,此人不為朕所用,真乃生平憾事。」
謝宏不知道李雄竟然親自來了彭模。這時候他也在看著城頭。
他腦海里已經把桓溫西征最關鍵的一戰溫習了無數遍。
後世無數人嘲諷桓大司馬滅成漢是取巧投機。
謝宏以前也是這麼認為的。
但只有他自己重走桓溫的奇襲之路才知道,桓溫滅成漢,乃是典型的以正合,以奇勝。
精準的戰略判斷。
極致的戰術執行。
疊加了成漢軍隊太拉胯,才完成了這一場萬里滅國之戰。
歷史上,桓溫在成都決戰的時候晉軍失利,全軍已經開始敗退,鼓吏誤把撤退鼓點敲成了進軍鼓,這才一舉擊潰了成漢主力。
謝宏看來這完全就是對桓溫的抹黑。
因為桓溫想篡位嘛,必須給他來點運氣加成。
這時,彭模城門開了一條縫。
一輛馬車駛了出來,一人駕車,一人持旗打出旗語,緩緩朝著晉軍方陣而來。
一個三十多歲的名士站在車上,一手高舉符節,隔著老遠大聲喊道:「大成持節使者在此,奉太傅,大將軍之命前來,請勿放箭!」
謝宏隱隱聽到對方的喊話,不由得一愣。
什麼意思?
勸降?
還是下戰書挑釁?
古來交戰歷來是不斬來使,這是古禮。
於是他下令周撫放對方過來。
來人全程面無懼色,從容在陣前下車,然後神情自若的來到謝宏面前相見。
「大成散騎常侍常璩,見過節下。」
謝宏神情陡然一凝,但立刻控制住了臉上的表情:「貴使何來?」
「某奉太傅之命,只要節下願退,大成保證不傷貴國一人,若執意要戰,大成有十萬大軍,旦夕之間便可傾覆節下。」
謝宏呵呵一笑:「想必貴使還另有所命吧?」
常璩再次朝著謝宏一揖:「太傅乃皇帝陛下叔父,可代行皇帝詔,若節下願附,太傅願讓大將軍之位,許開國郡公。」
王悅等人不由得面色一變。
好大的誘惑啊。
十八歲的大將軍,開國郡公,古往今來又有幾人?
謝宏陡然哈哈一笑,然後厲聲回絕:「忠臣不事二主,某受晉室厚恩,何敢言叛?汝回去告訴李驤,他若願降,某同樣許他郡公之尊。」
常璩還要再說,謝宏卻一揮手:「送客!」
謝良立刻上前一步,目光冷厲的看著常璩。
常璩竟然還能保持面不改色,從容朝著謝宏一揖,轉身離去。
謝宏吩咐謝良把對方送了出去,沒有半分刁難。
待得常璩走得遠了,謝宏這才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王悅不解問道:「鳳至為何發笑?」
謝宏強忍激動:「長豫兄,滅國之功到手了。」
王悅不由得滿頭霧水,再追問謝宏卻一臉神秘的笑而不語。
什麼狗屁的太傅大將軍?分明就是李雄御駕親征了。
換成其他任何一個人都絕對猜不到李雄就在彭模城內。
但謝宏是掛逼啊。
常璩這個名字,他簡直不要太熟悉了。
巴蜀的名士江左沒有幾個人知道,更談不上聞名天下。
可偏偏謝宏就知道。
因為有一本書叫《華陽國志》。
這本書號稱是中國方志史上的劃時代創舉,首次將地理,歷史,人物三者融為一體,創立了體制完備的全新方志體裁。
後世所有地方志基本都沿用了這個框架。
這本書記載範圍覆蓋今川渝,滇黔全境,以及陝甘鄂部分區域,時間跨度從上古一直到東晉永和三年,完整構建了西南地區最早的系統人文歷史體系。
《後漢書》《三國志注》甚至《水經注》都大量直接引用這部書的內容。
常璩這個人,被後世公認為方志鼻祖。
他也是繼司馬相如,陳壽之後,巴蜀第三個影響全國的文化巨匠。
他是成漢的散騎常侍不假,但他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官職。
史官!
什麼樣的情況下,史官會跑到彭模來,還他娘在兩軍相持的時候當使者?
開什麼玩笑呢?
真把史官當大路貨了?
魏晉沒有起居郎起居舍人這個官職,那是隋唐才有的。
而史官,就兼顧了記錄皇帝言行之責。
李雄自己都沒想到,他出於對謝宏的欣賞,竟然暴露得如此草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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