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秣陵侯
一隊騎兵直奔越城。
領頭的是一個披甲的少年將軍,臉色冷漠,腰懸長劍。
越城扼守淮水下游,石頭城扼長江與淮水交匯口,兩城一南一北,共同構成了建康西部的防禦體系。
其位置就在長干里之外,距石頭城不到十里,有守軍一千,都是各家的部曲聚攏在此。
這些部曲的戰鬥力不弱,但軍紀卻幾乎等於沒有。
他們各自以家族曲帥為首,聚集在此處嬉笑怒罵,絲毫沒有把朝廷派來領導他們的將軍放在眼中。
突然,馬蹄雷動,數百部曲紛紛扭頭朝著建康方向看去。
一千騎兵其疾如火,用沖陣的速度朝著越城而來。
原本還吊兒郎當的部曲紛紛噤聲,驚疑的看著這些騎兵。
建康城內什麼時候有如此精銳的騎兵了?這些傢伙分明都是經常殺人的悍卒啊。
別說這些部曲了,便是各家的曲帥此刻亦不敢開口,更不敢靠近,都悄悄的縮著脖子站在原地不敢亂動。
等騎兵近前,部曲們才看清楚對方打出來的將旗。
郗!
曲帥頓時紛紛交換了一個眼神。
兗州的流民軍?
怎麼這麼快就來了?
對於他們這些高門大族的部曲而言,流民軍的名聲幾乎就是流寇的代名詞。
不只是他們這麼想,幾乎所有人都是這麼看待流民軍的。
如并州乞活軍,甚至被蔑稱為乞活賊。
很多流民帥比流寇都狠,所以名聲不好那也是有原因的。
見是流民軍,這些部曲心頭頓時就有了一種莫名的優越感。
畢竟不是所有人都能如他們這樣,被能高門大族收為部曲的。
雖然是奴,是仆,可總比這些賤民好啊。
但這些流民賊一看就知道並非是什麼善茬,能不招惹最好別招惹。
領頭的少年將軍冷冷掃過這些部曲,喝道:「守將何在?」
城門口衝出三騎,中間那人對著少年將軍一抱拳:「某便是,足下何人?來此作何?」
少年將軍身邊的隊正陡然喝道:「此乃秣陵侯,鷹揚將軍,奉詔接管越城。」
守將不由得大驚。
他自己也是五品將軍,但秣陵侯這個爵位就太嚇人了。
此乃開國縣侯,僅次於開國郡侯,官品三品,乃是實封爵位,有封國食邑的。
雖然縣侯的食邑從數百戶到數千戶不等,但可以以縣立國啊。
這個爵位,乃是異姓重臣才能封的高階侯爵。
但眼前這個少年才多大?
守將立刻明白過來,這少年是襲爵。
那他是哪個高門大族之子?
秣陵縣侯啊。
秣陵乃是建康近郊的京畿大縣,能獲封秣陵侯的人物,無一不是皇帝最信任的核心重臣。
守將面色狐疑的看著少年將軍,腦袋裡瘋狂的閃過一個個重臣。
是了!
戴征西獲封的爵位便是秣陵侯啊。
守將臉色一變,立刻明白了過來,直接下馬,乾脆利落的單膝跪拜:「末將拜見將軍。」
劉沖居高臨下,冷漠一指那些部曲:「汝便是如此領軍?」
守將臉色一苦,心頭卻大為不服,只是不敢表現出來:「將軍,這些刁奴背後俱是高門大族,末將實在得罪不起啊。」
劉沖點點頭,然後緩緩抬起右手。
身旁的隊正冷漠的看著那些部曲,喝道:「第一隊,準備!」
轟!!
千騎當中立刻分出二百騎來,幾乎隊形都沒有變一下,同時取下長槊在手,槊杆橫平,槊鋒向前,對準了那數百部曲。
守將大驚失色。
劉沖冷冷的看著亂成一團的部曲:「爾等有三息時間列隊,三息之後有一人不聽號令,爾等……便全都為其陪葬吧。」
數百部曲頓時僵如石雕。
一息!
兩息!
守將幾乎要暈厥過去。
來了個殺神啊。
就在騎兵隊正要下令的時候。
轟!
所有的部曲如同被觸發了開關,幾乎是同時跳了起來,用生平最快的速度完成了列隊。
雖然隊伍歪歪扭扭,簡直不堪入眼,但終究是有了一點軍隊的樣子了。
劉沖緩緩放下手,甚至都懶得再看他們一眼,直接策馬入了越城。
守將狠狠瞪了那些曲帥一眼,旋即滿頭是汗的跳上馬追了上去。
越城的歷史可以追溯到越王句踐。
句踐滅吳後,命范蠡在此築城,因此越城又被稱為范蠡城,比石頭城的建造早了近一百餘年。
謝宏的防禦計劃一共分了四層。
第一層以健康宮為絕對核心,依託原有的城濠,護城河組成最內層的防禦圈,保障皇帝和中樞機構,由庾亮負責。
庾亮這個人是典型的眼高手低,歷史上犯下的錯換成任何一個皇帝都能把潁川庾氏祖墳給刨了。
但謝宏沒有什麼政治潔癖,況且有了自己,庾亮後續大概也作不了妖。
人盡其才,物盡其用,庾元規還是可以用一用。
第二層便是依託淮水,清溪,北湖形成第二道防禦屏障,覆蓋整個建康的居民區和淮水兩岸的核心商貿,士族府邸區,由太子司馬紹親自負責。
北湖就是秣陵湖,蔣陵湖,一百多年之後,會被劉宋改名叫玄武湖。
第三層謝宏稱之為沿江堡壘群,除了石頭城,越城之外,建康城外還分布著東府,西州,丹陽郡城等等一系列軍事據點,完全可以構成出來建康外圍的沿江防禦網絡。
石頭城負責西部江防,越城扼守淮水下游的要衝,二者互為犄角,由卞壺,劉沖負責。
溫嶠具體統帥全局。
而在建康之外,謝宏還設置了第四層長江防線。
那便是陶瞻在當利口布下的防線。
謝宏給陶瞻的任務,並非是打勝仗,而是用有限的力量最大程度的拖延叛軍。
石頭城上。
謝宏站在最高處,目光看著對面的越城。兩者直線距離差不多有五六里,雖然看不清楚人,但也可直接通視。
溫嶠,卞壺,戴邈,謝裒四人站在謝宏身後,桓溫和良奴則是站在他的身側。
見到劉沖的騎兵只在城外停頓了片刻,就進入了越城,他不由得大為欣慰。
老弟成熟了啊。
司馬睿已經召見過了劉沖,確定了他就是戴淵之子,皇帝唏噓不已,直接當場下詔封了他為鷹揚將軍,並且襲了戴淵的開國縣侯之爵,並且又給戴淵之弟戴邈升了官,封尚書僕射。
戴邈原本是丹陽尹,因為兄長被殺罷官,見到劉沖無恙不由得在大殿上嚎啕大哭,有當著群臣朝著跪拜謝宏,從此視謝宏為子侄。
謝宏收回目光,一時之間難免有些得意。
偷天之功啊。
如果這樣都還失敗的話,那他也沒有辦法了。
歷史上王敦第二次作亂,前後一共就只用了三個月就被平定了,可謂是速戰速決。
如今歷史改變,叛亂提前兩年,自己布置也遠比司馬紹周全得多,就不相信錢鳳跟王含能堅持一個月。
想到這裡,他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起來。
溫嶠立刻好奇問道:「鳳至為何發笑?」
謝宏哈哈,轉身對著眾人笑道:「諸公,此情此景,我想賦詩一首。」
幾人頓時眼睛一亮。
鳳至的七言詩可謂是獨步江左啊,好幾首都傳開了,別有一番意境。
謝宏心頭默念偉人抱歉,嘴裡意氣風發的吟詠起來。
鐘山風雨起蒼黃,百萬雄師守大江。
虎踞龍盤今勝昔,天翻地覆慨而慷。
宜將剩勇追窮寇,不可沽名學霸王。
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間正道是滄桑。
溫嶠四人一時之間都呆了。
鳳至之才,真可謂滔滔不絕啊。
石頭虎踞,鐘山龍盤的典故出自諸葛孔明。
慨而慷則是借用了魏武曹孟德短歌行當中的慨當以慷。
至於最後兩句,才是真正的點睛之言啊。
「天若有情……」
戴邈是四人當中學問最深者,尤精《史記》和《漢書》,更是以儒博見長,一時之間眼淚流了下來。
阿兄,拙之不幸亦有幸,他能與鳳至為契,戴氏幸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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