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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3章 可錯殺三千,不可放過一人

  可錯殺三千,不可放過一人

  京師的雪並未停歇,反倒是越下越緊,仿佛要將這巍峨的紫禁城徹底掩埋在一片潔白之中。

  然而,這潔白之下,掩蓋不住的是帝國心臟深處那始終未曾停歇的驚濤駭浪。

  乾清宮西暖閣,地龍燒得滾燙,與屋外的凜冽寒風形成了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幾日來,朱由檢幾乎放下了手中所有的奏摺,除了必要的朝會,他所有的時間都留給了坤寧宮。

  看著襁褓中那個粉雕玉琢的嬰孩,這位年輕的大明皇帝眼中流露出了前所未有的柔情。

  然而,周皇后雖然身子骨還虛弱,卻有著驚人的清醒。

  她在臥榻之上緊緊握著皇帝的手,那雙含淚的眸子裡滿是憂慮:「陛下,國事維艱,前線將士正在枕戈待旦,陛下切不可因妾身與皇兒,而誤了家國大事。若因私廢公,妾身萬死難辭其咎。」

  朱由檢他知道皇后說得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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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是父親,但他首先是大明皇帝。

  登萊前線的戰略部署已經到了關鍵時刻,針對東瀛的驚天一擊即將發動,他作為三軍統帥,作為這個龐大計劃的制定者與推行者,必須親臨一線,去給盧象升撐腰,去給那支

  即將遠航的無敵艦隊祭旗。

  但他不敢走,至少現在真的不敢。

  大明宮廷的歷史,是一部用血寫成的書。

  夭折的皇子、莫名暴斃的儲君、深宮中離奇的大火、一碗看似普通的落紅湯————這些陰影如同跗骨之蛆,盤桓在朱家子孫的頭頂兩百餘年。

  尤其是天啟朝,先帝也就是他的皇兄,幾位皇子皆未成年而殤,這裡面的水,深得讓人看不見底,黑得讓人心底發寒!

  如今,他好不容易有了這一根獨苗,這是大明的國本,更是他的命根子。

  若是他前腳剛走,後腳這孩子出了什麼意外.....或是偶感風寒,或是受了驚嚇,甚至是吃了什麼不該吃的東西————

  一想到這裡,朱由檢只覺得脊背發涼,暴戾之氣從胸腔深處湧起。

  「不,朕絕不能讓這種事發生。」

  是夜,子時三刻。

  乾清宮的燈火併未熄滅,反而更加明亮。

  這一次,沒有文官,沒有內閣,甚至連司禮監的秉筆太監都被屏退到了百步之外。

  被秘密召見入宮的,只有四個人。

  魏忠賢,那個從墳墓里爬出來的老鬼,裹著厚厚的狐裘,坐在輪椅上,眼神渾濁卻深邃。


  田爾耕,安都府大都督,一身飛魚服,面沉如水,身上帶著詔獄特有的陰冷血腥氣。

  周全,東廠提督兼大內禁軍首領,他如同一隻沉默的黑豹,立在陰影之中。

  李若璉,錦衣衛指揮使,腰懸繡春刀,如同一尊鐵塔。

  朱由檢坐在御榻之上,手裡把玩著一枚玉扳指,那玉質冰涼,正如他此刻的聲音。

  「各位,都是朕的心腹,是朕這把刀最鋒利的刃。」

  朱由檢緩緩抬頭,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那眼神中沒有絲毫的溫度,「過些日子,朕要離京去登州。這一去。這紫禁城,朕就交給了你們的人。」

  「朕只有一句話....朕走之後,皇太子和皇后若是有哪怕一根汗毛的損傷,無論是天災還是人禍,無論是意外還是謀殺————」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陡然變得森寒刺骨:「朕回來之後,這四九城裡,哪怕把地皮刮去三尺,也要殺個血流漂杵!在座的各位,有一個算一個,都要給太子陪葬!」

  四人齊齊跪倒:「臣等萬死!必保太子萬無一失!」

  「萬死?朕不要你們死,朕要太子活!好好的活!」

  朱由檢猛地站起身,在暖閣內急速踱步,他的焦慮顯露無疑:「你們不要以為朕是在危言聳聽。大明兩百年來,死的皇子、甚至是皇帝....還少嗎?紅丸案、移宮案、梃擊案————哪一個不是驚天動地?可是那些悄無聲息死去的嬰兒呢?有誰記得?說是病死的,說是受了驚嚇,哼!哪裡有那麼多巧合!」

  他停下腳步,雙目赤紅,如同擇人而噬的猛獸:「朕不管敵人是誰,是潛伏的晉商餘孽,還是被朕殺掉的貪官污吏的死黨,甚至是————哼,甚至是宗室里的某些人。只要太子還在襁褓中,這宮裡的一草一木,都有可能變成殺人的利器!」

  「朕今夜召你們來,不是聽你們表決心的。朕要方案!要一套密不透風、絕對無死角、寧可錯殺三千也不可放過一人的鐵桶計劃!田爾耕,你先說!若是讓你來殺太子,你會怎麼動手?反過來,你就要給朕怎麼防!」

  沒等田爾耕開口,一直縮在輪椅上的魏忠賢,突然咳了兩聲。

  那聲音沙啞乾枯。

  「皇爺————若是論殺人放火,田都督是把好手。但若是論這宮闈之中的陰私手段,這深宮大院裡殺人不見血的法子,這幾位————恐怕還嫩了點。」

  魏忠賢渾濁的眼珠轉了轉,他是天啟朝的大管家,是在那腥風血雨中活下來的妖孽。

  「忠賢,那.....你且說。」朱由檢坐回塌上,盯著他。

  「皇爺,防刺客,那是下策。真正的刺客,根本進不了大內。」魏忠賢伸出枯瘦的手指,指了指坤寧宮的方向,「真正要命的,是身邊人,是那些讓您覺得最無害,最親近的人。」


  「你是說————」

  「乳母。」魏忠賢吐出這兩個字,神情變得猙獰,「小殿下如今尚在襁褓,每日進食全靠乳母。這乳汁,便是小殿下的命。若是這乳母心懷不軌,或者被人拿捏住了軟肋,只要在平日的飲食里多吃幾味寒涼的藥,或者在乳頭上塗抹一點點慢性的毒,甚至是——她自個兒受了驚嚇,那乳汁變了味兒,都能讓小殿下生一場大病,繼而————」

  「再者,」魏忠賢繼續說道,語速緩慢卻字字誅心,「這宮裡的物件兒,也是防不勝防。比如那襁褓的布料,若是被有心人用天花病人的痂皮磨成粉,在那布料上抖一抖,哪怕只有一點點微塵————小殿下那嬌嫩的身子骨......且查無可查。」

  「還有那炭火。這冬日裡門窗緊閉,若是那銀骨炭里摻了一丁點兒夾竹桃的枯枝,燃燒起來無煙無味,但那毒氣——大人聞著或許只是頭暈,可嬰兒若是吸了一夜————」

  魏忠賢每說一句,朱由檢的臉色就黑一分,拳頭就握緊一分。

  這些手段,陰毒至極,且極難防範。

  「那依你之見?」朱由檢咬牙切齒。

  「老奴建議,行雷霆手段。」魏忠賢抬起頭,臉上露出殘忍的笑意,那是他對人性的極致不信任,「其一,乳母不可信,但不得不信。故而,要讓乳母不得不忠。」

  「如何不得不忠?」

  「抓人。」魏忠賢淡淡地說道,「將那幾位乳母的祖宗三代、一家老小,全部請到京郊的皇莊裡去。好吃好喝供著,錦衣玉食養著,但要派重兵把守,一隻蒼蠅也不許飛出去。這便是人質。小殿下若是安好,她們全家富貴榮華;小殿下若是咳嗽一聲,她們全家——就得先掉一層皮!」

  「其二,」魏忠賢從袖子裡掏出一本奏摺,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這是老奴此前回憶寫下的宮廷禁忌清單。凡是進入暖閣的物品,無論是布料、玩具、還是炭火,都必須經過三道檢查。布料要用開水煮沸、暴曬;炭火要先在外面燒透了,確認無毒煙再端進去。所有這一切,都要由專人負責,且簽字畫押,出了事,這就是追魂的帖子!」

  「其三,清理舊人。」魏忠賢的聲音愈發冰冷,「坤寧宮裡,除了皇后娘娘從娘家帶進宮的那幾個心腹丫頭,其餘的,無論是在宮裡待了多少年的老嬤嬤,還是司禮監分派過去的小太監,全部——換掉!一個不留!」

  「這些人,在這宮裡根基太深,關係網盤根錯節。誰知道她們的某個遠房表親是不是收了誰的銀子?全部換成剛剛進宮,身家清白,甚至是不懂規矩的白紙。不懂規矩可以教,但若是心眼兒太多,那就防不住了。」

  朱由檢聽罷,深吸一口氣,重重地點了點頭:「准!忠賢此言,深得朕心。就按你說的辦,這乳母的家人,今晚就請!要讓她們知道,她們的命,和小太子的命是連在一起的而後,田爾耕站起身,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牆壁,看向了那廣闊的京師,乃至整個大明天下。


  「陛下,魏公公所言極是。但防內還需防外。」田爾耕沉聲道,「陛下新政,得罪的人海了去了。晉商八大家雖滅,但其黨羽遍布北方;江南士紳雖遭打壓,但賊心不死;還有那些被陛下查抄的貪官污吏,他們的門生故吏、親朋好友,難保沒有漏網之魚想要報仇雪恨。他們殺不了陛下,難保不會把主意打到小太子身上。」

  「臣以為,這次安保,核心在於純潔二字。」

  「講。」

  「臣建議,安都府即刻啟動最高級別的審核。」田爾耕眼中寒光一閃,「所有能接近坤寧宮百步以內的人,包括但不限於太醫院的御醫、煎藥的藥童、送菜的太監、灑掃的宮女、甚至是負責巡邏的侍衛————哪怕是給皇后娘娘送花的匠人,都要查!」

  「怎麼查?」

  田爾耕眉頭一挑,「、祖宗十八代都要翻出來曬一曬。凡是有親屬在京師經商的,凡是有親屬與江南東林黨人有舊的,凡是家族中有過犯罪記錄的,或者哪怕是有一點點說不

  清道不明的社會關係的————一律剔除!不用審訊,直接調離,或者————」他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為了太子的安全,這些人寧可讓他們消失,也不能讓他們靠近半步。」

  朱由檢眼角跳了跳:「太醫院那邊呢?若是都查,恐怕沒剩幾個了。」

  「陛下,御醫是重中之重。」田爾耕冷冷道,「臣已經列了個名單。太醫院現有的御醫,除了幾個世家清白、且家眷全都在京師能夠控制住的,其餘的一律不許靠近坤寧宮。

  而且,這些被選中的御醫,在這幾個月內,也必須實行特殊管理。吃住都在太醫院,不許回家,切斷他們與外界的一切聯繫,防止被人收買或脅迫。」

  「除此之外,臣建議....」

  田爾耕走到一旁的皇城輿圖前,指著坤寧宮的位置畫了一個圈:「以坤寧宮為中心,周邊的交泰殿、干清宮後殿、以及兩側的配殿,全部騰空!這方圓五百米內,就是絕對的禁區。除了經過特批的人員,任何人不得踏入半步。臣的安都府暗探,將進駐這外圍,監控所有物資的流入。每一車炭、每一筐菜、甚至是一隻飛進來的鳥,都要在安都府的眼皮子底下過一遍。」

  朱由檢聽得心潮澎湃,這種絕對的掌控感讓他感到安心。

  「好!田爾耕,這件事交給你辦。明日午時之前,坤寧宮周圍五百米,朕要它變成一塊這世上最乾淨的白地!那些個身世不清不白的,不管是冤枉也好,倒霉也罷,統統給朕清理出去!」

  「臣遵旨!臣這就去辦,安都府的詔獄,哪怕塞滿了,也要把這地兒掃乾淨!」

  周全,作為東廠提督兼大內禁軍首領,周全此刻的壓力最大。


  因為最終執行防禦任務的,是他的人。

  「陛下,人若是篩乾淨了,還得防著人心思變。」周全躬身說道,他的聲音低沉穩重,「臣這一塊,講究的是個制衡與流程。」

  「周愛卿有何高見?」

  「臣有一策,名曰犬牙交錯,連坐糾察。」周全兩指交叉,做了一個死死卡住的手勢,眼中透著寒光,「內廷舊制,歷來是內官管內官,禁軍管禁軍,那是井水不犯河水,如此雖看似各司其職,實則極易上下其手,朋比為奸,甚至是官官相護。臣以為,非常之時,當破此陳規!」

  「如何破例?」

  「讓東廠的番子盯著禁軍,讓禁軍盯著宮女太監。」周全解釋道,「在坤寧宮的防禦圈內,每一班崗,必須同時配備一名禁軍和一名東廠番子。這兩人互不統屬,互相監督。

  若是出了事,兩人同罪!這樣,他們誰也不敢懈怠,更不敢被收買,因為另一雙眼睛時刻在盯著自己。」

  朱由檢眼睛一亮:「此計甚妙!互相牽制!」

  「其次,是入口之物。」周全的神色變得異常嚴肅,「魏公公剛才說了毒物難防。臣

  以為,最根本的辦法,是斬斷源頭。從即日起,太子殿下、皇后娘娘以及乳母的飲食,絕對不能再走御膳房那個大鍋了。御膳房人多手雜,採買渠道千絲萬縷,根本防不住。」

  「那怎麼吃?」

  「臣已在坤寧宮偏殿,另起爐灶,獨設一處專膳房。」周全躬身回奏,「此房片薪不入御膳房,勺水不沾光祿寺。凡一應米麵油鹽,乃至烹茶之水,皆由東廠特選的護龍親檔一力承辦。」

  「具體?」

  「臣在京郊選了一處完全封閉的皇莊,那裡的一草一木都由錦衣衛親自種植,水源也有專人把守。每天清晨,食材由錦衣衛專車押送入宮,直達小廚房。押送途中,箱子上貼封條,任何人不得開啟。進入小廚房後,由專門選拔的、經過田都督政審過的三名廚娘負責烹飪。每一道菜,出鍋後先由廚娘嘗,再由試毒太監嘗,過半個時辰無恙,方可呈送。

  這中間的每一個環節,都要有人盯著,都要簽字畫押。」

  「就算是水,」周全補充道,「也不用宮裡的井水。臣每日讓人從玉泉山運活水進來,水車必須加蓋上鎖,鑰匙只有臣和皇后娘娘的大宮女才有。」

  朱由檢聽得連連點頭,這種近平偏執的流程管控,正是他現在最需要的安全感。

  「還有,」周全繼續說道,「臣要在坤寧宮設立三道死門。」

  「何為死門?」

  「第一道門,坤寧門,由大內禁軍精銳把守,任何人進出必須持有特製的腰牌和口令,且口令每日三換;第二道門,坤寧宮殿門,由東廠番子把守,負責搜身,哪怕是太醫,也要搜得底掉;第三道門,暖閣門口,這是最後一道防線。」


  周全抬頭看了看皇帝:「臣斗膽建議,這第三道門,除了陛下您,包括臣在內,一律不得踏入!這最後一道門,只能由皇后娘娘最信任的宮女把守。這是一條鐵律,誰敢逾越一步,立斬無赦!」

  朱由檢毫不猶豫:「准!就這麼辦周全,你去連夜調換禁軍,把那些這幾年跟著朕殺過流賊,經過血火考驗的死忠給朕調過來!」

  隨著幾人的諫言結束,乾清宮西暖閣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地龍依舊熱著,但空氣中卻仿佛瀰漫著肅殺之氣。

  一套針對一個嬰兒的,可以說是大明歷史上最嚴密最冷酷甚至最變態的防衛體系,在這一夜成型。

  朱由檢心中那塊大石頭終於稍稍落地。

  乾清宮外,大雪紛飛。

  朱由檢走到窗前,推開一絲縫隙,任由冰冷的雪花扑打在臉上。

  望著這漫天瓊碎,朱由檢眸底因思念妻兒而生出的那一絲柔軟,隨即便被更為深沉的凜冽所吞沒。

  「既已給這幼龍築好了鐵巢,朕便再無後顧之憂。」

  他緩緩收回目光,遙望登州的方向。

  按在窗欞上的手掌猛然攥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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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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