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4章 改天換日
改天換日
這是一場只有少數人知曉的遠行,卻牽動著大明最隱秘的殺伐神經。
卯時三刻,天色將白未白,紫禁城的琉璃瓦上還積著昨夜的殘雪,寒意侵肌。
西華門緩緩開啟一縫,並未大張旗鼓地鳴鞭淨街。
一輛外觀毫不起眼的馬車,在一隊身著普通號衣的騎兵護送下,碾碎了門洞內的薄冰,悄無聲息地駛入沉睡的街巷。
看似這不過是一次尋常的宮中採買,或是某位權貴微服出行,身邊緊隨的不過三五十精悍騎手。
然而,在這表象的靜謐之下,卻是一張令人窒息的巨網。
為了確保天子萬全,李若璉不敢有絲毫托大。
這看似單薄的隊伍外圍,是一千兩百名經過層層甄別的騰驤左衛精銳。
他們並未簇擁在御輦四周招搖過市,而是化整為零,如水銀瀉地般滲入了這清晨的京師。
這是一座移動的鐵壁銅牆,只不過,它披上了一層市井的偽裝。
車轅之上,李若璉換了一身粗布短褐,斗笠壓得極低。
在這千軍萬馬隱晦的拱衛下,朱由檢掀起了一角厚重的棉簾。
冷冽的寒風瞬間灌入,夾雜著京師現如今特有的煤煙味。
「陛下,此處離長安右門尚有一段距離,風硬,且先放下帘子吧。」李若璉的聲音透過門帘傳來,沉穩而警惕。
「無妨,朕要看看這京師。」朱由檢的聲音有些沙啞,他的目光並未看向遠處的紅牆金頂,而是死死地盯著車輪下的路面。
若是放在三年前,大雪初霽的京師,根本不是人走的。
那時節,哪怕是御街,也不過是夯土墊底,鋪上一層黃土,美其名曰黃土墊道,淨水潑街。
只要雨雪一化,或是稍有積水便是爛泥塘。
若是遇上酷暑,那一腳踩下去,就是半腳踝的塵土,風一吹,滿城皆是渾黃。
若是再混雜著騾馬的糞便,百姓傾倒的餿水,那滋味,足以讓任何一個初到大明的番邦使節對天朝上國的幻想破滅。
但此刻,馬車行駛得異常平穩。
車輪碾壓過路面,發出的不是那種陷入泥濘的沉悶聲,也不是木輪磕碰碎石的顛簸聲,而是帶有極強韌性且略顯沉重的隆隆聲。
這就是朱由檢強行推廣的灰色奇蹟.....水泥路。
借著熹微的晨光,只見這條寬闊的大道呈現出肅穆的鐵灰色。
路面並非平如鏡面,而是特意拉出了細密的防滑紋理,中間略高,兩側略低,呈現出完美的排水坡度。
路邊的積雪融化後,雪水順著坡度迅速流向兩側的路肩,路面上竟無半點積水。
「李若璉,你覺著這路如何?」
「回爺的話,」李若璉改了口,「穩!實在是穩!且快!往常這時候,咱們這車要是走到棋盤街,怎麼也得顛個七葷八素,若是遇上誰家的馬車陷在泥坑裡,半個時辰都挪不動步。如今這馬跑起來,比草地上還利索。」
朱由檢嘴笑了笑。
當車行至正陽門大街時,這種秩序感顯得愈發震人心魄。
原本擁擠混亂人車混雜的大街,如今被幾道清晰的白色石灰線....甚至有些關鍵路段直接鑲嵌了白石....硬生生地切割成了涇渭分明的區域。
最外側緊貼著商鋪的是人行道,此時已有不少早起的百姓在行走,挑擔的貨郎也不必像以前那樣在車馬縫隙里求生。
往裡,是輕車道,供轎子、快馬、輕便馬車通行,速度極快。
最中央,也是路基最厚實的地方,是重載車道。
朱由檢透過車窗看到,幾輛滿載著西山蜂窩煤的四輪大車,正由四匹健馬拖拽著在重載道上轟隆隆地駛過。
這若是在以往,這種重車只要進城,必定壓壞路面,若是雨天更是寸步難行。
而現在,那灰色的路面堅如磐石,甚至連一絲裂紋都不曾出現。
為了防止熱脹冷縮導致路面崩裂,周全那個在工部監工的侄子,在皇帝的思路建議下,引入了伸縮縫的概念。
每隔三丈便嵌有一道浸過桐油的堅硬木板,消解著大地的呼吸與應力。
這種物流效率提升是恐怖的。
過去,京師的糧食、煤炭、貨物,有一半的時間損耗在進城後的最後一里路上。
如今,暢通無阻。
「爺,前頭有個岔口,咱們得稍微繞一下,那邊在查違規。」李若璉低聲道。
朱由檢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他看到路邊幾個身穿灰色號衣的衙役,正對著一輛違規碾壓人行道的小轎開出罰單。
那個平日裡囂張跋扈的富戶管家此刻在這堅硬的水泥地上,在這肅殺的背景下竟也顯得唯唯諾諾,老老實實地掏出銀子。
因為這裡的每一塊水泥板,都代表著皇帝的意志,都代表著不可逾越的規矩!
馬車拐入了一條相對狹窄的胡同。
以往的京師胡同,那是出了名的髒亂差。
富人住深宅大院,門口還好:窮人住的大雜院,污水橫流,夏日裡蚊蠅如雲,臭氣熏天。
最可怕的是那沿著牆根挖的明溝,裡面積滿了黑色的淤泥和腐爛物,是瘟疫最好的溫床。
朱由檢深知鼠疫的厲害,那可是滅亡大明的元兇之一。
所以,在改造京師時,他近平偏執地將水泥這種戰略物資砸進了這些不起眼的胡同里。
雖然胡同沒有鋪設全套的水泥路面.....那太耗資了,但他強制推行了路側明溝蓋板
化。
車窗外,原本應該是一條發黑臭水溝的地方,此刻被一塊塊規整的水泥預製板嚴絲合縫地蓋住。
這預製板表面做了防滑處理,甚至成為了路的一部分,大大拓寬了胡同的行走空間。
看不見污水,聞不到臭氣。
更重要的是,斷絕了老鼠和蒼蠅的通道。
「爺,說來也怪。」李若璉此時像是閒聊般說道,「自打這溝蓋板鋪下去,再加上各坊強制撒石灰,今年夏天,咱北鎮撫司抓的人多了,可得病倒下的弟兄,卻比往年少了七成。」
「不是怪。」朱由檢靠在車壁上,聲音幽冷,「是防。瘟疫也是要吃糧的,你不給它留飯,它自然就死得絕。」
馬車繼續前行,朱由檢的思緒卻飄向了這堅硬路面之下的世界。
那裡,才是真正的戰場。
宋應星當初接到皇帝的指示時,差點沒當場昏過去。
皇帝要掏空京師的地下,建立一套前所未有的下水道。
利用水泥的抗壓與防水特性,工部徵調了數萬民夫,對京師原有的,自元大都時期遺留下來的早已淤塞不堪的排水渠進行了暴力清淤和全面硬化。
這工程量之大,足以讓任何一位明君背上勞民傷財的罵名。
但朱由檢不在乎。
皇帝直接動用了軍隊。
在前門外這等寸土寸金的商賈雲集之地,工部改造務實而兇悍,集中人力將原有那幾條每逢大雨便黑水漫灌的露天臭溝徹底挖開,底部鋪設了半圓形的混凝土預製槽。
這水泥槽壁滑如鏡面,且有著極其嚴苛的坡度測算,只走生活廢水與雨水。
每隔二十步便設有一處暗井口,供商戶傾倒淘米洗衣的餿水。
為防淤塞,每隔一段距離便設有一個沉沙井,平日裡泥沙碎石沉澱於此,不僅保證了主渠道水流湍急、污物難留,更方便官方掏掘清理,徹底告別了以往那是溝渠積穢、整條街臭氣熏天還得求著糞霸來疏通的慘狀。
而要打贏這場仗,除了水泥,還需要殺人!
「李若璉。」
「臣在。」
「前些日子,城外的那個肥料廠,如今產量如何?」
「回爺,那個天賜肥廠如今已全力運轉。每日清晨,全城一百零八處公廁的黃白之物,皆由那是密封的糞車統一運出,經過發酵、拌灰,製成農肥,專供皇莊和京郊農戶。
聽戶部的人說,今年的麥子,長勢比往年猛得多,且少生蟲害。」
朱由檢冷哼一聲:「自然不會不猛。」
這肥廠的背後,是淋漓的鮮血。
京師的糞便處理,在過去百餘年間,名為微賤末業,實則早已長成一顆毒瘤。
往昔,這些盤踞在各個坊市的糞霸,不僅壟斷了掏糞的行當,更將這事務異化成了勒索百姓,甚至勾結官府的籌碼。
哪家商戶若是不給夠香油錢,糞霸便十天半月不登門,任由那糞桶溢出,穢物流淌滿街,逼得商戶不得不低頭。
甚至在爭搶地盤時,這些糞霸手下的潑皮敢當街械鬥,手持糞水互潑,若是傷了無辜路人,也是官府難斷的糊塗案。
更令朱由檢殺心頓起的是,田爾耕呈上來的密折里寫得清楚:這京師一百多位糞霸的背後,竟有一半能牽扯到六部衙門的低級書吏,甚至順天府的某些實權推官。
他們結成了一張又臭又硬的網,名為清污,實則藏污納垢。
所以,朱由檢動用了雷霆手段。
直接定性為謀逆之基,由安都府府接介入。
一夜之間,京師一百三十六名糞頭被鎖拿入獄,次日清晨,除了十五名首惡被當眾斬首示眾外,其餘皆發配西山煤礦苦役。
緊接著,便是朝廷接手。
「若無這雷霆手段,光有水泥又有何用?」朱由檢輕撫著車廂內的扶手,低聲自語。
水泥固然是神器,但神器需要握在絕對強權的手中。
眼下的京師,這套由工部一手操持的「官茅局」,運作之森嚴,甚至媲美六部衙門。
全城新造的數百座官茅樁基深打,內壁更是著匠人抹了三道特製的防水密漿。
這大費周章,不僅僅是為了體面。
更是為了斬斷地下那看不見的毒源。
昔日京師百姓打出的井水,入口常帶著一股令人作嘔的咸澀腥味,俗稱苦水。
朱由檢沒法跟朝堂上的那些翰林院學士解釋什麼是大腸桿菌,什麼是地下水滲透,但他手中握著皇權,他可以下達天條。
「滴水不漏」成了工部考核官茅營造的唯一鐵律。
一旦發現哪處池底滲漏,從砌築的泥瓦匠到負責監造的主事,按律一體連坐,發配苦役。
在這雷霆手段之下,京師的地底下正發生著一場靜默的巨變。
城中所有的穢物被嚴密地封鎖在那一口口堅如磐石的水泥池中,再由新編練的淨街營士卒,駕馭著全封閉的水泥槽車,每日卯時準點抽取,涓滴不存。
這些曾經人人掩鼻棄之如敝履的污穢,如今被運往城外的廠區,拌入生石灰,經過高溫漚熟、殺滅邪氣,便化作了能讓京郊絕收之地起死回生的黑金肥。
這已不單單是灑掃除穢的瑣事,而是朝廷通過這一灰一泥、一車一池,將這農桑之本、萬物輪迴的命脈,牢牢攥在了手心!
車行漸遠,天色大亮。
馬車駛入長安街東段,眼前的景象更讓朱由檢感到冰冷的慰藉。
此時的北京城,已不再是文人墨客筆下那個紅塵萬丈,煙柳繁華卻又透著腐朽氣息的帝都。
它更像是一座正在覺醒的堡壘。
陽光灑下,卻被大面積的灰色吞沒。
這便是灰色奇蹟帶來的視覺衝擊。
以往,北京的色調是暖色的。
紅牆、黃瓦、加上漫天遍地的黃土路,雖然顯得皇家富貴,卻總帶著種暮氣沉沉的慵懶。
一旦風沙起,便是渾黃一片,讓人喘不過氣。
而現在,一種冷硬不近人情的兵營化氣質正在接管這座城市。
原本剝落頹敗的民房牆基,如今統一被水泥抹平加固,呈現出整齊劃一的灰白色;那些歷經風雨、斑駁陸離的坊牆,也被水泥修補得稜角分明。
「爺,您看那邊。」李若璉的聲音打斷了朱由檢的沉思。
順著李若璉的視線,朱由檢看到了一隊剛剛入城的西域客商。
這群習慣了風餐露宿,見慣了西域古城的商賈,此刻正呆立在崇文門內的街道旁。
他們的駱駝不安地打著響鼻,似平對蹄下這種堅硬,平整且毫無塵土的路面感到困惑。
而那幾個領頭的胡商正瞪大了眼睛,看著街道兩旁那些身穿統一灰色制服,手持短棍在路面巡邏的安都府巡警。
那是面對無法理解的強大秩序時,本能流露出的恐懼與敬畏。
在他們眼中,原本那個看起來龐大臃腫,只要塞點銀子就能隨意進出的大明,變了。
變得冷酷,變得精密,變得無懈可擊!
這正是朱由檢想要的。
他要的不是萬國來朝的虛榮,他要的是四夷賓服的戰慄。
「走吧。」朱由檢放下了窗簾,將那抹灰色關在窗外,「這些變化終究只是皮毛。真正的雷霆,不在京師。」
馬車加快了速度,沿著特設的快車道向著朝陽門疾馳而去。
朝陽門外,是通往通州、乃至天津衛的官道。
這一路,不再是顛簸的土路,而是被稱作「京津戰備道」的混凝土長龍。
按照朱由檢的規劃,這條路的路基比城內更厚,足以承受重型火炮的快速機動。
出了朝陽門,視野豁然開朗。
漫天飛雪中,一條灰白色的巨龍蜿蜒向東,直刺天際。
路面上,雖然積雪被風吹得四散,但依然可以看出那清晰的車轍印。
不同於往日官道上的雜亂無章,這裡的車轍只有兩類:極其寬大的重載車輪印,以及整齊劃一的軍靴印。
沿途每隔十里,便設有一處維護站,那是由退伍老兵和工部役夫組成的養路隊。
他們身穿蓑衣,正冒著嚴寒,用鐵鏟清理著路面的冰雪,並撒上防滑的煤渣。
這種嚴密的保障體系,讓大明的血液流動速度,提升了數倍!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