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粉絲群
凌曜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祁離淵。
他看著窗外那些灰白色的雲,看著那些雲慢慢地、很慢很慢地移動著。他的肩膀在抖,很輕的抖,像一個人在很冷的地方站著,風吹過來的時候,身體本能地縮了一下。
「他一個人。」凌曜說。「他一個人扛了三年。七百三十二個晚上。他一個人發燒,一個人喝水,一個人等天亮……他一個人……」
祁離淵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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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靠在枕頭上,左眼半睜著,看著凌曜的背影。那個人站在窗邊,銀灰色的頭髮有些長了,挑染的冰藍幾乎褪完了,變成了灰綠色。他的尾巴垂著,尾尖點著地板,一下一下的。
「他錄過一首歌。」祁離淵開口了,聲音比剛才輕了一點。
「他給一個兒童繪本配旁白。內容是一隻小狐狸找朋友的故事。小狐狸走了很多路,問了很多動物,沒有人願意跟它做朋友。最後它遇到了另一隻小狐狸。兩隻狐狸坐在樹下,看著天上的星星。繪本的最後一句是:『原來你也在這裡。』他念那句的時候,卡了一下。他停了三秒,然後他繼續念完了。」
凌曜轉過身。「那個繪本叫什麼名字?」
「《星星的尾巴》。」
凌曜的豹耳豎了起來。「我小時候讀過。」
「他知道。」
「他知道什麼?」
「他知道你讀過。他選那個繪本,是因為他知道。他什麼都知道。」
凌曜走回床邊,坐下來。
他的手放在床沿上,離祁離淵的手很近,但沒有碰到。他看著祁離淵的左眼,看著那隻半明半暗的、像被撕開了一角的夜晚的眼睛。
「他這三年,有沒有想過要來找我?」
「想過。很多次。他每次想的時候就會站在陽台上,把手機拿出來,按你的號碼。按完了,沒有撥出去。他把手機放回口袋,回去繼續看書。他把那杯涼了的水喝了,把書翻到下一頁。他假裝他從來就沒有拿起過手機。」
凌曜的嘴唇動了一下。「他為什麼不撥?」
「他說,撥了你就會接。你接了,他就會說話。他說了話,你就會難過。他說,他不想再讓你難過了。他說,你難過的時候,他比你更難過。」
凌曜的眼淚又開始流了,一滴一滴的,落在他的手背上。「他是不是覺得他不配?」
祁離淵的虎耳動了一下。「他從來沒有覺得自己配過任何東西。他不配有好吃的,不配有好看的,不配有開心的,不配有被愛的。他小時候被人說白化兒,被人說污點,被人說天生的災星。他聽了三十年。他信了。」
凌曜的手伸過去,握住了祁離淵的手。祁離淵的手指蜷縮了一下,但沒有抽走。「他沒有不配。他比任何人配。他救過那麼多人。他幫過那麼多人。他替那麼多人想過。他從來就沒有替自己想過。」
祁離淵看著他,看著那雙冰藍色的、濕漉漉的、緊緊握著他的手。「他知道。」
「他知道了有什麼用?他知道了就不打針了?他知道了就不割腕了?他知道了就把自己關在走廊里、把自己鎖在門後面?」凌曜的聲音終於拔高了,不是生氣,是那種忍了很久、終於忍不住了、像一堵牆倒了之後的拔高,「他去救別人,誰來救他?」
祁離淵沒有說話。他的手在凌曜手心裡慢慢動了一下,手指伸展開了一點,又蜷回去了。
「你來救他。」祁離淵說。
凌曜愣了一下。「什麼?」
「你說你來。你說的每一句。『我陪你。』『不管你是誰,有多少個,我都陪。』『我在門口。』你說的每一句,他都聽見了。他鎖了門,但他沒有把耳朵捂住。他聽得見。他只是不敢開門。」祁離淵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跟一個快要睡著的人說話。「你告訴他,門沒鎖。他出來了,你還在。那他就不會再把門鎖上了。」
凌曜看著祁離淵,看著他那張蒼白的、平靜的、像一面結了冰的湖的臉。那張臉是祁晏深的臉,銀白色的頭髮,暗紅色的眼睛,左耳缺了一塊。
但他不是祁晏深,他是祁離淵,是那個替他疼了三年、扛了三年、恨了三年的第二人格。
「祁離淵,」凌曜叫他,「等他回來了,你怎麼辦?」
祁離淵的嘴角彎了一下。「我走了。」
「走去哪兒?」
「不知道。也許去一個他不需要我的地方。也許去一個沒有人疼的地方。也許哪兒都不去。」他的嘴角還彎著,很小的弧度,像一把刀在空中劃了一下,什麼都沒有劃到。「我會自己走的。他不用趕我。」
凌曜握緊了他的手。「你可以在。」
祁離淵看著他。「在哪兒?」
「在這裡。在他裡面。你不需要走。你替他活了三年,你替他扛了三年,你沒有做錯任何事。」
祁離淵的虎耳動了一下。他的左手在被子下面攥了一下,攥得很緊,指節發白。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但沒說出來。他把目光移開了,落在窗外,看著那些灰白色的雲。
過了很久,他開口了,聲音很輕。
「他有一個粉絲群。幾萬個人。每天都在等他回來。他們說,『晏深老師什麼時候再錄劇?』。他看了那些消息,把手機放在桌上,沒有回。他假裝他不在。」
凌曜的豹耳豎了起來。「他為什麼假裝?」
「因為他不想讓他們知道他病了。他說,他們等的是一個會配音的祁晏深,不是這個渾身都是傷、站久了膝蓋會疼、晚上睡不著覺的祁晏深。他怕他們失望。」
凌曜的手在膝蓋上攥了一下。「他們不會失望。」
「你怎麼知道?」
「因為他們是他的粉絲。他們等的是他這個人 。他在,他們就在。」凌曜的聲音不大,但很穩。「你告訴他,有人等他回來。是等他睜開眼睛看看這個世界,看看還有人在看。」
祁離淵看著他,看了很久。他的左眼有一點光,很淡,像一盞離得很遠很遠的燈。
「他會聽見的。」祁離淵說。
凌曜鬆開他的手,站起來。「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來看你。」
他走到門口,停下來,沒有回頭。「祁離淵。」
「嗯。」
「謝謝你。謝謝你替他疼了那麼久。」
祁離淵沒有說話。
他看著門關上。他看著門上那扇小小的玻璃窗,透過那扇窗,凌曜的背影在走廊里越走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拐角。
他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那團灰斑還在,蝴蝶的形狀已經完全看不清了,只有一片模糊的、邊緣不規則的灰。
他看了很久。
他的右手從被子下面拿出來,放在床單上。手指在床單上慢慢劃著名,一筆一划的。他寫了一個字。
「凌」。
他的手指停在那裡,停在「凌」字的最後一點上。他沒有寫下一個字。他閉上眼睛,黑暗裡沒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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