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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三年的缺席

  祁離淵坐在床上,左眼已經能看見一點光了,模模糊糊的,像隔著一層磨砂玻璃看世界。右眼還是一片黑,什麼都看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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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醫生說藥物代謝需要時間,左眼快一些,右眼慢一些,也許明天,也許後天,也許更久……

  他靠著枕頭,手裡沒有拿報紙,沒有拿雜誌,只是把手放在被子上面,手指搭在一起。他的虎耳豎著,朝著門的方向。

  凌曜坐在床邊的那把鐵椅子上,膝蓋上放著一杯已經涼透的水。他端著那杯水,像一個不知道該拿杯子怎麼辦的人。

  「祁離淵。」凌曜叫他。

  祁離淵的頭轉過來,左眼朝他看了一眼。那一眼很短,像一隻受驚的鳥飛起來又落下。「嗯。」

  「你能跟我說說嗎?這三年。我不在的這三年。」

  祁離淵的虎耳動了一下。「你想聽什麼?」

  「什麼都行。他做了什麼,他去了哪裡,他見了什麼人,他……他有沒有想過我。」

  祁離淵的嘴角彎了一下,很淡,像水面上一圈即將消失的漣漪。「他每天都在想你……他吃飯的時候會多拿一雙筷子,放在對面。他睡覺的時候會往左邊留一半枕頭。他寫東西的時候會在紙的右下角畫一隻耳朵。」

  凌曜的手在膝蓋上攥了一下。「他沒告訴我。」

  「他不會告訴你的。他連自己都不告訴。他每天早上醒來,睜開眼睛,第一件事是把你的名字從腦子裡壓下去。他閉著眼睛,深呼吸,數到十。數完了,你的名字還在。他就起來洗漱,換衣服,出門。他假裝你不在,假裝從來沒有你來過。」

  凌曜看著祁離淵。

  他的右腿膝蓋上的創可貼已經換了三次了,傷口結痂了,痒痒的。他看著祁離淵的左眼,那隻半明半暗的眼睛,像一塊正在融化的冰。

  「他去年錄了一部廣播劇,」祁離淵繼續說,「叫《風止》。男主角是一個等了他愛人十年的人。十年裡他每天去同一個地方,坐在同一張長椅上,看同一片海。劇本里有一句台詞:『我不等你了。我習慣了等。』他念那句台詞的時候,念了十七遍。導演說,前面十六遍都不對,第十七遍,他念完了,導演沉默了很久,然後說『過了』。」

  凌曜的豹耳壓平了。「那部劇播了嗎?」

  「播了。四月。反響很好。評論區有人說,『晏深的聲音里有故事,像一個人在海邊站了很多年,風把他的聲音吹皺了。』他看了那條評論,把手機扣在桌上,沒有刪。」

  凌曜的喉嚨緊了一下。「他有沒有回過什麼?」

  「沒有。他從來不看評論區。那條是別人截圖發給他的。他不讓自己看,怕看了會想很多。他想了就會停不下來。」


  祁離淵把目光從凌曜身上移開,落在窗外。

  窗外的天還是陰的,雲層很厚,但沒有下雨。灰白色的光從雲的縫隙里漏下來,透過玻璃窗落在地板上,一小塊一小塊的,像碎了的鏡子。

  「他做過一個採訪,文字版的,去年秋天。」祁離淵的聲音沒有變,還是那麼平,像一面沒有風的湖。「記者問他,最近在聽什麼歌。他說,『不聽歌』。記者說,那你聽什麼。他說,『聽雨,聽風,聽鍵盤的聲音』。記者問,沒有特別喜歡的歌手嗎。他說,『有』。記者追問是誰,他沒有回答。他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一個已經不唱歌的人了』。」

  凌曜的手指攥緊了杯子。水在杯子裡晃了一下,濺出來幾滴,落在他褲子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那個採訪發出來之後,他的粉絲在超話里猜了很久。」祁離淵的聲音還是不緊不慢的,像在念一份已經背了很多遍的報告。「有人說他在說他自己,有人說他說的是某個已經退圈的前輩,有人說他可能只是隨便說的。沒有人猜到你。沒有人敢猜你。」

  「為什麼?」

  「因為他在公開場合從來沒有提過你的名字。一次都沒有。他提任何人,提前輩,提同行,提工作人員,提食堂阿姨。但你的名字,他從來沒說過。像是從字典里摳掉了。所有人都以為你跟他沒有關係。」

  凌曜把杯子放在床頭柜上。杯底磕在木板上,發出一個輕響,嗒。

  「那他有沒有……」他停了一下,像在找合適的詞,「有沒有過開心的時刻?哪怕一小會兒。」

  祁離淵沉默了。

  他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左手手腕上纏著紗布,白色的,很乾淨。右手手背上貼著膠布,固定著輸液針。

  他看著那兩根針管,看了很久。

  「有過一次。」

  「什麼時候?」

  「去年秋天,十一月。有一天他路過學校門口的那條街。那條街上有一棵梧桐樹,很老了,葉子黃了,落了一地。他站在那裡看了很久。然後他蹲下來,從地上撿了一片葉子。金黃色的,形狀像一隻手掌。他把那片葉子夾在書里,帶回去了。」

  凌曜的豹耳豎了起來。「哪本書?」

  「《存在與時間》。」祁離淵說,「他那天把那本書翻了很多遍,翻到那片葉子所在的頁數,然後又合上,翻了很多遍。」

  凌曜的嘴角彎了一下。「那本書是他送我的。我大二的時候買的,看不進去,放在他那兒了。」

  祁離淵看了他一眼。「他知道。」

  「他知道什麼?」

  「他知道那是你送的。他記得。他記得所有你給他的東西。那本書,那顆紐扣,那個錄音筆……他都留著。」

  凌曜的呼吸停了一下。「錄音筆?」

  「黑色的,邊角磨白了。上面有一段他沒有發出去的錄音。錄了又刪,刪了又錄,錄了很多遍。他沒有發出去。他說,發了你會難過。」

  凌曜的手在膝蓋上攥緊了。「他真是個傻子。」

  「我知道。」祁離淵的聲音還是平的,但他的嘴角彎了一下,很小,很輕,像刀鋒上滑過的光,「他本來就是。」

  凌曜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在膝蓋上慢慢展開,又攥緊,又展開。「他這三年,有沒有跟任何人說過他難過?」

  「沒有。」

  「一次都沒有?」

  「一次都沒有。他跟梁瑜瑾說『我沒事』。跟祁叔說『我很好』。跟劇組的人說『還好』。跟所有人說『還好』。他把『還好』說了三年,說到他自己都信了。」

  凌曜抬起頭,看著祁離淵。「那你是怎麼知道的?」

  祁離淵的虎耳動了一下。「因為他不記得了的事,我記得。他忘掉的疼,我替他疼。他忘掉的難過,我替他難過。他忘掉的每一個他以為撐不過去的夜晚,我都替他數著。」

  凌曜的眼眶紅了。「多少個?」

  「沒數過。」

  「你數了。」

  祁離淵看著他,看著那雙冰藍色的、紅紅的眼睛。「七百三十二個。」

  凌曜的眼淚掉下來了。一滴,兩滴,三滴,砸在褲子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他沒有擦。

  他讓那些眼淚自己落下來,落在他的褲子上,落在他的手上,落在他膝蓋上那杯涼透了的水裡。

  「他這三年,」凌曜開口了,聲音啞得像砂紙,「有沒有生過病?」

  「生過。很多次。」祁離淵的聲音終於有了一點起伏,不是很大,像一個人在很平的路上走,被一塊小石頭絆了一下。「他發燒的時候,一個人躺在床上。沒有人給他倒水,沒有人給他換毛巾,沒有人問他『你怎麼樣了』。他自己爬起來倒水,水壺是空的。他打電話叫外賣送水。外賣小哥送到門口,他穿著睡衣去開門,外賣小哥看了他一眼,問『你還好嗎』。他說『還好』。門關了之後他靠著門板蹲了很久,沒有站起來。」

  凌曜的手在抖。「他為什麼不找梁瑜瑾?」

  「他不想麻煩別人。他說梁瑜瑾有自己的事要忙。他說他一個人可以,他一直一個人,他習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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