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遺書
梁瑜瑾是在整理祁晏深入院前交託的文件袋時發現那封信的。
文件袋是牛皮紙的,很舊了,邊角磨白了,封口用透明膠帶纏了兩圈,纏得很緊。
他拆了很久才拆開,裡面有幾份病歷、幾份檢驗報告、一份實驗室筆記的複印件,還有一個小小的信封。
信封是白色的,沒有寫收件人,沒有寫寄件人,封口用膠水粘住了,粘得很牢。
梁瑜瑾用裁紙刀把信封割開,抽出裡面的信紙。
信紙是橫格紙,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邊緣不整齊。字是手寫的,鋼筆字,筆畫有力,但有些地方的墨跡洇開了,像是寫字的時候手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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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他拿起手機,拍了照,把照片發給了陳序。
「這是祁晏深回祁家前夜寫的。你們看看。」
陳序收到照片的時候,正在酒店房間裡看行程表。
他點開照片,放大,看了一遍。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後他站起來,走出房間,敲了凌曜的門。
凌曜不在。
他打了凌曜的電話,響了三聲,接了。
「凌曜,你在醫院?」
「在。怎麼了?」
「你回酒店一趟。有東西給你看。」
凌曜從醫院趕回來的時候,雨已經下大了。他的外套濕了一半,袖子往下滴水,在地板上留下一串濕腳印。陳序站在門口,手裡拿著手機,屏幕亮著。
「你看了?」凌曜問。
「看了。」
陳序把手機遞給他。
凌曜接過去,低頭看屏幕。上面是一張照片,拍的是兩頁信紙,字跡是他熟悉的。
他看著那幾行字。
「若我不在,名下著作權贈凌曜。實驗室筆記贈梁瑜瑾。骨灰撒在後山,我種了一株藍雪花。勿念。」
他看完了。
他的豹耳完全失聰了,他什麼都聽不見了。
雨聲沒有了,空調的聲音沒有了,陳序的聲音沒有了。
他的眼前還有字,但那些字開始模糊了,像被水泡過的紙,墨跡洇開了,一個字一個字地化開,變成一團一團的黑。
他的尾巴僵直了,像被人按了暫停鍵的僵。尾尖不動了,尾毛不炸了,整條尾巴像一根被凍住的木頭,硬邦邦地垂在身後。
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尊蠟像。
他的眼睛還看著屏幕,但他的瞳孔散了,不知道在看哪裡。
陳序看著他的臉,看著他慢慢變白的嘴唇,看著他慢慢變紅的眼眶。「凌曜。」
沒有反應。
「凌曜。」陳序伸手,想碰他的肩膀。
凌曜動了。
他把手機塞回陳序手裡,轉身跑進了洗手間。他跪在馬桶前面,彎著腰,乾嘔。
他吐不出來,因為胃裡是空的。他今天什麼都沒吃。
他只有胃酸,酸水從胃裡往上涌,衝到喉嚨口,衝進嘴裡,酸得他舌頭髮麻,酸得他眼淚往下掉。
他扶著馬桶,手在抖,抖得馬桶蓋都在晃。
他的額頭頂著馬桶的邊緣,額頭的皮膚是涼的,涼的像一塊放在冰箱裡凍了很久的鐵。他的肩膀在抖,一抽一抽的,沒有聲音。
陳序站在洗手間門口,看著他。他沒有進去,也沒有關上門。他站在門口,手裡攥著手機,攥得指節發白。
凌曜跪了多久,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站起來的時候,腿已經麻了,膝蓋彎不了,扶著洗手台站了一會兒才站穩。他走到水龍頭前面,打開水,把臉埋在水裡。
水是涼的,涼得他打了個哆嗦。
他把臉從水裡抬起來,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眼睛紅的,鼻尖紅的,嘴唇白的。豹耳耷拉著,尾巴垂著。
他轉過身,走回客廳。陳序還站在那裡。
「日期是回祁家前夜。」凌曜開口了,聲音很啞。「他回去之前就寫好了。他早就想好了。」
陳序點了點頭。
「他告訴我藍雪花三年才能開花。他說他養的那盆今年應該會開了。」凌曜的聲音開始抖了,從骨頭裡往外鑽的、很小很密、像無數根針同時扎出來的抖。「他在跟我告別。」
陳序沒有說話。
凌曜走到窗邊。
雨還在下,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他看著窗戶上自己的倒影,模糊的,變形的,像隔著一層水在看自己。「他寫『若我不在』。他不想回來。他回去了就沒打算活著出來。」
「但他活著出來了。」陳序說。
「然後他又寫了這封信。」凌曜轉過身,看著陳序。「他寫這封信的時候在想什麼?他在想,如果沒活著出來,這些東西給誰。他把自己安排好了。他沒有安排我。他說『勿念』。他讓我別想他。」
陳序的嘴唇動了一下。「他沒有讓你別想他。他讓你別念。念和想不一樣。」
凌曜看著他。「有什麼不一樣?」
「念是放不下。想是記得。他讓你記得他,但別因為他放不下。」陳序把手機收進口袋。「他寫這封信的時候,已經在替你想後路了。他從來沒有替自己想過。他全在替你想。」
凌曜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像有人在他眼睛裡擰開了一個水龍頭。
他沒有擦。
他站在窗邊,看著外面的大雨,雨把整個世界都淋濕了,灰濛濛的,什麼都看不清。
「他真傻。」凌曜說。
凌曜回到醫院的時候,雨已經停了。
天還是陰的,雲層很厚,但沒有再往下滴水。他從車裡下來,踩在濕漉漉的地面上,水濺到褲腿上,涼涼的。
他走進去,上了電梯,到了三樓。走廊里很安靜,只有日光燈的電流聲,嗡嗡嗡的。
他走到ICU門口,透過那扇小小的玻璃窗往裡看。
祁小深已經醒了,坐在床上,腿伸著,手裡捏著一隻紙鶴。紙鶴是白色的,折得歪歪扭扭的,翅膀一隻大一隻小。
周小棉坐在旁邊,教他摺紙。
凌曜推開門,走進去。
祁小深的頭朝著他的方向轉了一下,眼睛還是看不見的,但他在聽。「誰?」
「凌曜。」
祁小深的虎耳豎了一下。「你回來了。」
「我回來了。」凌曜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他看著祁小深手裡那隻歪歪扭扭的紙鶴。「誰折的?」
「周姐姐折的。她說,折一千隻紙鶴,願望就會實現。」
凌曜看了周小棉一眼。周小棉低下頭,繼續摺紙,沒有看他。
「你許了什麼願望?」凌曜問。
祁小深想了想。他的手指捏著紙鶴的翅膀,輕輕地捏了一下,又鬆開。「我想讓他回來。」
「誰?」
「哥哥。祁晏深。他不開心了很久了。我幫他記住開心的事,但我記不住了。太多了。我想讓他自己回來,自己記住。」祁小深的聲音很輕,很平,像一面沒有風的湖。但他的手指還在捏那隻紙鶴,捏得很輕,像怕捏壞了。「他回來了,我就可以走了。」
凌曜的手攥了一下。「走?走去哪兒?」
「回走廊里。蹲在角落裡。等他再需要我。」
凌曜看著他。看著那張小小的、蒼白的臉,看著那雙什麼都看不見的暗紅色眼睛。「你不想留在這裡嗎?」
祁小深想了想。「這裡太亮了。我習慣暗的地方。」
凌曜沒有說話。他伸出手,輕輕握住了祁小深的手。祁小深的手指在他手心裡蜷了一下,但沒有抽走。
「小深,」凌曜說,「你幫我一個忙。」
「什麼忙?」
「你下次見到祁晏深,你告訴他,我在等他。我哪兒都不去。我在門口。」
祁小深的嘴角彎了一下。「好。」
他低下頭,繼續摸那隻紙鶴。
他的手指從紙鶴的翅膀上滑過去,滑到尾巴,滑到頭部,在頭部停了一下。「這隻紙鶴,送給你。」
他把紙鶴遞給凌曜。凌曜接過來,看著那隻歪歪扭扭的、翅膀一隻大一隻小的紙鶴。「謝謝。」
祁小深笑了。很輕,很小,像水面上一圈即將消失的漣漪。「不客氣。」
凌曜把紙鶴放進口袋裡。他坐在床邊,握著祁小深的手。
窗外的天慢慢暗下來了,從灰白變成灰藍,從灰藍變成暗灰。ICU里的燈還亮著,白晃晃的,照在白色的床單上,照在白色的牆上,照在兩個人的身上。
凌曜低下頭,嘴唇貼著祁小深的手背,輕輕碰了一下。「你告訴他,我買了新的花盆。白色的,上面有淡藍色的花紋。等他回來了,我們一起把藍雪花移栽進去。」
祁小深的虎耳動了一下。「他會聽見的。」
凌曜沒有說話。他握著那隻手,閉上眼睛。
走廊里很安靜。只有日光燈的電流聲,嗡嗡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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