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跳樓
風從外面灌進來,把他的頭髮吹得飄起來,銀白色的髮絲在風裡像一面旗子。
「小深!」周小棉衝過去,一把抱住了他的腰。
她的手臂環著他的腰,把他往後拖。祁小深的手還抓著窗框,抓得很緊,指甲嵌進窗框的木頭裡,留下幾道白印。
「你放開我!」他的聲音又變了,不是剛才那種軟軟的、怯怯的小孩的聲音了,變得很尖,很利,像有人在拿刀劃玻璃。「我要出去!我要找媽媽!」
周小棉把他從窗台上拖了下來。他的腳在牆上蹬了兩下,拖鞋掉了,一隻飛到了床底下,一隻飛到門口。
他的手腕被周小棉攥著,他掙了一下,掙不開。他蹲在地上,抱著自己的膝蓋,又開始抖了。
「媽媽……」他的聲音又小下去了,小得像蚊子叫。「媽媽在下面等我……她說她給我留了一盆花……藍色的……讓我去拿……」
郭維鈞衝進來,看見蹲在地上的祁小深,又看了一眼大開的窗戶。風從窗戶灌進來,窗簾被吹得獵獵響,像一面被風吹開的旗子。
他走過去,把窗戶關上,鎖好。
「小深,」他蹲下來,聲音很輕,「媽媽不在這裡。這裡是三樓,外面沒有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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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小深抬起頭,暗紅色的眼睛裡全是淚。他什麼都看不見,但他的頭朝著郭維鈞聲音的方向。「……沒有花?」
「沒有花。你記錯了。那是以前的事。媽媽已經不在了。」
祁小深的眼淚掉得更厲害了。「……不在了?她為什麼不在了?」
郭維鈞沒有回答。
他伸出手,輕輕放在祁小深的肩膀上。祁小深沒有躲。
他低著頭,肩膀一抽一抽的。周小棉從地上撿起他的拖鞋,一隻從床底下找到的,一隻從門口找到的。
她蹲下來,把拖鞋穿回他腳上。
「小深,我們去床上好不好?地上涼。」周小棉說。
祁小深沒有動。他蹲在那裡,像一塊石頭。
郭維鈞站起來,走到護士站,拿起座機,撥了凌曜的號碼。電話響了一聲,就接了。
「凌曜,你馬上過來一趟。祁晏深這邊出事了。」
……
凌曜到的時候,祁小深已經睡著了。
他蜷縮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張臉。眼睛閉著,但眼皮還在輕輕顫動,像在做夢。
睫毛上還掛著一小滴沒幹的淚,在燈光下閃閃發亮。他的手指攥著被角,攥得很緊,像在抓著什麼不肯鬆手的東西。
「他怎麼了?」凌曜站在床邊,看著那張安靜的、蒼白的小臉。他從來沒見過這個人,但這張臉是祁晏深的臉。
郭維鈞站在旁邊,聲音壓得很低。「祁家派人來,給他注射了一種藥物。副作用是暫時性失明。然後他的小人格出來了,叫祁小深。七歲左右。他有PTSD,對注射和黑暗有強烈的恐懼反應。剛才試圖跳樓,被攔住了。」
凌曜的豹耳壓平了。「跳樓?」
「他以為媽媽在下面等他。他說樓下有一盆花,藍色的。」
凌曜的手指在褲兜里攥了一下。他看著祁小深的臉,看著那張安詳得不像剛才鬧過跳樓的睡臉。「他現在是睡著了?」
「嗯。剛才鬧累了,自己睡著的。輸液加了鎮靜劑,讓他睡一會兒。但他的眼睛還是看不見,要等藥物代謝。」
凌曜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他沒有說話。他看著祁小深,看了很久。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很輕,輕到像是怕吵醒他。
「我認識一個七歲的小孩,」凌曜說,像在自言自語,「他叫祁小深,他喜歡藍色。他媽媽種了一院子的藍雪花。夏天的時候,會剪幾枝插在花瓶里,放在餐桌上。他媽媽走的那天,他跪在祠堂里,跪了三天。沒有人讓他起來。他自己沒有起來。」
他停了停。郭維鈞站在門口,沒有走。周小棉站在護士站,透過玻璃窗看著裡面。
「後來他長大了。他不太會笑。他總是一個人。他養了一盆藍雪花,放在窗台上。他說,等花開好了,有人會來看。」凌曜伸手,輕輕碰了碰祁小深攥著被角的手。「那個人一直在看。他早就在了。只是他不敢來。」
祁小深的睫毛動了一下。
凌曜把手收回來,放在膝蓋上。「小深,」他叫他,「你記不記得,有一天下雨。很大的雨。你哥哥……他帶你去一個地方。那個地方有好多好多樂器,鋼琴、小提琴、大提琴、吉他。你坐在一把很高的椅子上,腳夠不到地。你哥哥坐在你旁邊,手把手教你彈一首曲子。很簡單的一首,只有幾個音。你彈錯了,他沒說你。他說『再來一次』。你彈了三次,彈對了。他笑了。他笑的時候,尾巴會晃。」
祁小深的眼皮動了一下。他睜開眼,瞳孔還是散的,什麼都看不見。但他的頭轉過來,朝著凌曜的方向。「……你怎麼知道?」
凌曜的喉嚨緊了一下。「因為他告訴我的。他跟我說過。他說,那是他最開心的一天。因為那天,他教了一個很重要的人彈琴。」
祁小深沉默了幾秒。「那個人是誰?」
「是你。」
祁小深的嘴唇動了一下。
他坐起來,被子從肩上滑下來。他的眼睛還是看不見的,但他伸出雙手,在空氣中摸索著,像在找什麼東西。
凌曜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小,很涼,手指在凌曜手心裡蜷縮著,像一隻被握住的小鳥。
「我看不見……」祁小深說,「但我能聽見。你的聲音……很熟悉。像哥哥說過的那個聲音。」
「什麼聲音?」
「他說,有一個人,會在下雨天等他。那個人會帶他去吃火鍋,會給他買橙子味的糖,會在他發燒的時候握著他的手,一整夜不鬆開。」祁小深的聲音越來越小,小到像在跟自己說話,「那個人會不會是你?」
凌曜的眼眶紅了。「是我。」
祁小深的嘴角彎了一下。很小,很輕,像一朵快要謝了的花。「那你會等他嗎?」
「會。」
「等多久?」
「等他好了,等他看見我了,等他叫我的名字。等多久都行。」
祁小深的手指在凌曜手心裡輕輕動了一下。他的嘴角還彎著,像睡著了一樣。然後他的眼皮慢慢合上了,呼吸變得均勻了。
他又睡著了。這一次他的手指鬆開了被角,手平放在被子上面,掌心朝上,像一個在等什麼東西落下來的人。
凌曜握著他的手,沒有鬆開。窗外開始下雨了。雨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輕輕地敲一面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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