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你就去查一下
祁晏深的虎耳豎著,捕捉著凌曜的每一聲呼吸。他的虎尾在床上慢慢掃著,尾尖卷著凌曜的小腿,一圈一圈的,不緊不松。
凌曜的身體開始抖。
他的頭往後仰,脖子上的青筋暴起來,喉嚨里發出一聲很輕的、像嘆息一樣的聲音。
那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迴蕩,撞到牆上,彈回來,又撞到牆上,又彈回來。
他的手從祁晏深的背上滑下來,垂在床邊,手指在床單上慢慢蜷縮著,像一朵正在合攏的花。
祁晏深停下來。
他低頭看著凌曜。
凌曜的眼睛半睜著,瞳孔散著,睫毛上還掛著沒幹的淚。他的嘴唇微微張著,還在喘氣,胸口一起一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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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曜。」祁晏深叫他。
凌曜的眼睛慢慢聚焦,看著他。「嗯。」
「你還好嗎?」
凌曜笑了。
那個笑是從身體裡面長出來的,從很深很深的地方長出來,穿過肌肉,穿過骨頭,穿過皮膚,掛在臉上。
虎牙露出來,亮亮的,尖尖的。
「好。」他說。「特別好。」
祁晏深低下頭,吻了他。
從額頭開始,往下,經過眉骨,經過眼角,經過鼻樑,經過嘴角,經過下巴,經過喉結。每一下都很輕,很慢,像一個在念經的人,念一句,停一下,念一句,停一下。
凌曜閉著眼睛,讓他親。他的嘴角彎著,彎了一整夜,沒有放下來。
畫面開始晃了。
凌曜的笑模糊了。
祁晏深想再看他一眼,想再看一眼那個從身體裡面長出來的、很亮很亮的笑。但畫面碎了,散了。他的意識開始往下沉,沉進一個很亮很亮的地方。
亮得他睜不開眼。
……
祁靜好站在祁季恩的公寓門口,按了三次門鈴,沒有人應。
她知道他在裡面。
他的車停在樓下的車位上,他的鞋放在門口的鞋柜上。他在裡面,只是不想開門。
她又按了一次。這一次她沒有鬆手,門鈴一直響,叮咚叮咚叮咚,像一隻很急的鳥在叫。
門開了。
祁季恩站在門口,穿著一件灰色的家居服,領口敞著,鎖骨露出來。他的虎耳耷拉著,臉上沒有表情。他看著祁靜好,看了兩秒,然後轉身走進去了。
沒有讓進,也沒有不讓進。
祁靜好自己進去了。
公寓不大,一室一廳,收拾得很乾淨。茶几上放著一個暗紅色封皮的本子,旁邊放著一支筆,筆帽上有一個小小的咬痕。沙發上疊著一條毯子,灰色的,疊得方方正正,邊角對齊,像一塊豆腐。
祁靜好在沙發上坐下。祁季恩站在窗邊,背對著她。
「季恩,」祁靜好開口,「你知道我來幹什麼。」
祁季恩沒有說話。
「祁晏深在ICU。沒有血他會死。你是他堂弟,你身上流著祁家的血。你的血型可能和他一樣。」
祁季恩轉過身,看著她。「可能。也可能不一樣。」
「那你就去查一下。查一下又不疼。抽一管血,幾分鐘的事。對的話,你救他一命。不對的話,你也沒有損失。」
祁季恩的嘴唇動了一下。他的右手在褲兜里攥著,攥得褲子的布料皺成了一團。
「他死不了。」祁季恩說。
祁靜好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你說什麼?」
「我說,他死不了。」祁季恩的聲音很平,像一面沒有風的湖。「他從小到大死了多少次了?哪次死了?他跪釘板,沒死。他站寒潭,沒死。他被剃冠,沒死。他被烙印,沒死。他吃了那麼多藥,打了那麼多針,他都沒死。他死不了。」
祁靜好看著他的眼睛。深棕色的,沒有光。
「季恩,」她的聲音低下去,「你知道他為什麼沒死嗎?因為他命硬。但他命再硬,也扛不過沒有血。血是實打實的東西,不是命硬就能變出來的。」
祁季恩的虎耳動了一下。
祁靜好從包里拿出一張紙,放在茶几上。是一張檢驗申請單,上面寫著祁季恩的名字,檢驗項目「血型鑑定」,醫生簽名欄寫著「郭維鈞」。
「你去不去,你自己決定。」祁靜好說。「但我想告訴你一件事。你小時候從樓梯上摔下來,是祁晏深抱你去醫務室的。你記得嗎?你頭上在流血,你哭得喘不上氣,是祁晏深用袖子幫你擦的血。他那時候九歲。他抱著你跑了整整一個院子,跑到醫務室的時候,他的白襯衫上全是你的血。」
祁季恩的手從褲兜里拿出來。他的手指在抖,很輕的抖。
「他那時候跟你說了一句話。」祁靜好說。「他說,『沒事的,不疼的,一會兒就好了。』」
祁季恩的嘴唇動了一下。
祁靜好拿起包,走到門口。她停下來,沒有回頭。「他這輩子,幫過很多人。但從來沒有幫過自己。你是他幫過的第一個人。季恩,你想清楚。」
她走了。門關上了。
祁季恩站在窗邊,看著茶几上那張檢驗申請單。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白紙上,白得晃眼。
他走過去,拿起那張紙。
紙很薄,邊角有點翹。他看著上面自己的名字,看了很久。
他把紙折了一下,塞進褲兜里。
他拿起茶几上的暗紅色本子,翻開。裡面密密麻麻寫著字,日期,時間,藥品名稱,注射劑量,患者的反應。每一頁都寫得很滿,字很小,很密,像螞蟻爬在紙上。
他翻到最後一頁。上面寫著一行字:「堂兄,你還記得嗎?你說過,沒事的,不疼的,一會兒就好了。」
他的手指在那個「好」字上停了一下。然後把本子合上,放進抽屜里。
他走到門口,換鞋。彎下腰的時候,他的手指在鞋帶上停了一下,然後繼續系。系好了,他站起來,拉開門,走了出去。
他開車到了醫院。把車停在停車場,熄了火,坐在車裡沒有下來。
他看著醫院的大門,看了大約五分鐘,然後推開車門,下來了。
他走進醫院。走廊很長,燈亮著。
他走得比平時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很軟很軟的東西上,踩下去,陷進去,拔出來,再踩下去。
他走到檢驗科門口,站住了。
門開著,裡面有一個護士正在整理試管,試管架是金屬的,銀色的,一根一根的試管插在上面,紅色的血在試管里晃著。
祁季恩站在門口,沒有進去。
護士抬起頭,看見了他。「你好,抽血嗎?」
祁季恩看著她,看了兩秒。他伸手從褲兜里掏出那張檢驗申請單,遞過去。紙被他攥了一路,皺皺巴巴的。
護士接過單子,看了看,指了指旁邊的椅子。「坐吧。」
祁季恩坐在採血室的椅子上,手臂伸直,護士正在綁止血帶。橡膠管勒在上臂,收緊,血管從皮膚下面鼓起來,青色的,像一條細細的河流。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臂,看著那條河流,目光停在那裡,但沒有聚焦。
他的眼睛在看別的東西,在看很久以前的東西。
他八歲那年,祁家老宅後山有一個水潭。夏天的時候會有一群一群的小魚在水裡游。
那天下午很熱,他一個人跑到水潭邊玩,蹲在岸邊看魚。魚很小,黑色的,一群一群的,尾巴一擺就竄出去很遠。
他伸手去抓,腳踩在岸邊的石頭上,石頭是濕的,滑的,長滿了青苔。
他滑倒了。
像有人從背後推了他一把。他整個人往前栽,頭朝下,栽進了水裡。
水不深,但很渾。
他睜著眼,看見水底的石頭上長著綠褐色的水藻,像一片一片的頭髮在水裡飄著。
他的頭撞到了石頭,疼,像有人拿一塊布蒙住了他的頭然後拿錘子敲了一下。他的手在水裡劃,腳在水裡蹬,但身體不聽使喚。
他往下沉,不是快速地沉,是慢慢地,像一根羽毛在空氣里飄,不知道要飄到哪裡去。
他的嘴張開,水灌進來。
帶著泥土的味道,像嚼了一口泥巴。他的喉嚨在收緊,肺在燒,像有人在他胸口點了一把火。
他想喊,但發不出聲音。
氣泡從他嘴裡冒出來,一串一串的,往上升,升到水面,破了。
他以為他會死。
八歲的祁季恩在水裡睜著眼睛,看著那些氣泡往上跑,他想跟著氣泡一起往上跑,但他的手動不了,腳動不了,身體像一塊石頭,往下沉,沉到水底,躺在石頭上。
石頭上全是水藻,滑溜溜的,他的臉貼著那些水藻,像貼著一片一片濕漉漉的頭髮。
然後一隻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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