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祁醫生,你快點
郭維鈞在ICU門口等祁季恩。
今天是周四,上午十點。
祁季恩每周一和周四來,從不遲到,從不早到,像被設定了程序的機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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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維鈞站在護士站旁邊,手裡拿著一份檢驗申請單。
單子上寫著祁季恩的名字、年齡、病歷號,檢驗項目一欄寫著「血型鑑定」。這是他能想到的最直接的辦法。
問不出來就測。
測完了,血型對上了,他願不願意獻血是他的事,但至少郭維鈞知道了他能不能獻血。
走廊那頭傳來腳步聲。
布鞋踩在地板上,很輕,右腳微微拖曳。郭維鈞抬起頭,看見了祁季恩。白襯衫,暗紅色本子,耷拉著的虎耳。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量著步子走。
祁季恩走到ICU門口,透過玻璃窗往裡看。他沒有看郭維鈞,像郭維鈞不存在一樣。他看了大約一分鐘,然後轉過身,準備走。
「祁先生。」郭維鈞叫他。
祁季恩停下來。
郭維鈞走過去,站在他面前。「祁晏深先生的血型是RH陰性O型。稀有血型。血庫里沒有血。昨天有一位志願者獻了四百毫升,血輸上了,病人的血壓穩住了。但四百毫升不夠。他的感染很重,血紅蛋白還在掉。還需要更多的血。」
祁季恩看著他。深棕色的眼睛,沒有光,像兩口乾了很久的井。
「您是RH陰性嗎?」郭維鈞問。
祁季恩的虎耳動了一下。「我不知道。」
「那您願不願意做個檢查?抽一管血,查一下血型。很快的,幾分鐘就好。」
祁季恩看著郭維鈞,看了三秒。
他的右手拿著那個暗紅色本子,左手插在褲兜里。他的手指在褲兜里動了幾下,像是在摸什麼東西,又像是在攥什麼東西。
「不做。」祁季恩說。
他轉身走了。右腳微微拖曳,在地上留下一道淺淺的痕跡。
郭維鈞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他的手裡還攥著那張檢驗申請單,紙被他攥得皺巴巴的,邊角卷了起來。
他走回ICU。
周小棉正在給祁晏深量血壓,袖帶綁在手臂上,充著氣,滋滋地響。她看見郭維鈞進來,抬起頭。
「他不做。」郭維鈞說。
周小棉的手在袖帶上停了一下。「他拒絕了?」
「嗯。」
周小棉把袖帶解下來,疊好,放在床頭柜上。
她看著祁晏深的臉。
銀白色的長髮散在枕頭上,臉還是白的,但比昨天多了一點顏色,是一種很淡很淡的、像快要滅了又被風吹了一下、又亮了一點點的光。
嘴唇還是乾的,但不像昨天那樣灰了,是粉白色的。
「郭醫生,」周小棉說,「如果他真的不給,我們怎麼辦?」
郭維鈞站在床邊,雙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裡。「等。等志願者,等病人自己好起來。」
「自己好起來?」周小棉的聲音拔高了一點,「他失血那麼多,感染那麼重,怎麼自己好?」
郭維鈞沒有說話。
他看著監護儀上的數字,綠色的,一跳一跳的。心率一百零五,比昨天低了。血壓九十五 /五十五,比昨天高了。
血氧九十二,比昨天高了。
三個數字都往好的方向走,但走得很少,很慢,像一個人背著一座山在爬山。
「周護士,」郭維鈞說,「你去給梁瑜瑾打個電話。告訴他,病人情況暫時穩住了。但還需要血,讓他繼續找。」
周小棉走出ICU,走到護士站,拿起座機,撥了梁瑜瑾的號碼。電話響了兩聲,接了。
「梁醫生,我是周小棉。郭醫生說,病人情況暫時穩住了。但還需要血,讓您繼續找。」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我知道了。」梁瑜瑾說。「程嘉樹那邊,我聯繫過了。他的血紅蛋白還在掉,短期內不能再次獻血。其他人呢?稀有血型庫還有沒有別的志願者?」
「馬主任在查。」
「查到了嗎?」
「還沒有。」
梁瑜瑾沉默了兩秒。「我再找找祁家的人。」
他掛了電話。
周小棉把聽筒放回座機上。
她坐在護士站的椅子上,拿出那個粉紅色的小本子,翻到今天寫的那一頁。上面寫著日期,寫著心率、血壓、血氧。她在那行數字下面寫了一行字:「郭醫生說他拒絕檢查。」
她看著那行字,看了幾秒。然後她在下面又寫了一行:「為什麼?」寫完了,她把本子合上,塞回口袋。
祁晏深的意識又飄走了。
是一種很柔的、像水一樣的、從四面八方涌過來的光。他被那光托著,浮在一個很暖很暖的地方。
他看見了凌曜。
銀灰色的短髮長了一點,遮住了一點額頭。冰藍色的眼睛在光里顯得很亮,像兩顆被水洗過的星星。
他躺在一張床上,白色床單,白色枕頭,白色的被子。被子被推到床尾,堆在那裡,像一座小小的雪山。
祁晏深在他上面。
手撐在他頭的兩側,手指攥著枕頭,指節發白。
他的頭髮散下來,銀白色的,垂在凌曜臉的兩邊,像一道帘子,把兩個人的臉關在同一個很小很小的空間裡。
在這個空間裡,只有他和凌曜,只有他們的呼吸,只有他們的心跳。
凌曜看著他。
他的手抬起來,放在祁晏深的臉上,手指從他額頭開始,慢慢地、像在描一幅畫一樣,往下走。
經過眉骨,經過眼角,經過顴骨,經過鼻樑,經過嘴角。
每到一個地方就停一下,停在那裡,指尖貼著皮膚,感受著皮膚下面的溫度。
「祁醫生,」凌曜說,聲音很輕,很穩,沒有抖,「你動。」
祁晏深動了一下。
凌曜的睫毛顫了一下,像一隻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他的手從祁晏深的臉上滑下來,抓住他的手臂。手指攥著祁晏深的手臂,攥得很緊,指甲嵌進皮膚里,留下幾道淺淺的白印。
「疼嗎?」祁晏深問。
「不疼。」凌曜說。他的聲音有一點抖,是那種太滿了、裝不下了、從喉嚨里往外溢的抖。
他的嘴唇張著,呼吸從嘴唇的縫隙里進進出出。
祁晏深低下頭,吻了他的嘴角。
嘴唇貼著嘴角,停了一下,然後往上移,吻了他的顴骨,吻了他的眼角。
凌曜的眼睛閉著,睫毛在顫。
祁晏深感覺到他的眼淚從眼角滑出來,滑到他的嘴唇上。
鹹的。
「凌曜。」他叫他。
凌曜睜開眼。
冰藍色的,裡面有淚,但淚沒有掉下來。掛在睫毛上,像一顆一顆很小的、透明的珠子。
「你是我的。」祁晏深說。
凌曜的眼淚掉下來了。
他笑了,嘴角彎著,虎牙露出來,亮亮的,尖尖的。
「你的。」他說。「我是你的。」
祁晏深低下頭,吻了他的嘴唇。
是含著,是舔著,是咬著他的下唇輕輕地往外拉,拉一點,松一點,拉一點,松一點。像在嚼一顆很軟很軟、很甜很甜、永遠嚼不爛的糖。
凌曜的手從他的手臂上滑下來,放在他的腰側。
手指張開,掌心貼著皮膚。
祁晏深的腰很窄,肌肉很緊,皮膚是涼的,比凌曜的手涼。凌曜的手指在他腰側慢慢收緊,像在握一把吉他的琴頸。
「祁醫生,」凌曜的嘴唇貼著他的耳朵,說話的時候氣流灌進耳道里,「你快點。」
祁晏深快了一點。
凌曜的呼吸亂了,是斷的,碎的,像被人剪斷了的線,一截一截的,接不起來。
他的手從祁晏深的腰側滑到他的背上,手指攥著他的背,指甲嵌進去,留下幾道紅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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