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記了很多年的救贖
那隻手不大,手指很細,骨節很突出。那隻手攥著他的手腕,攥得很緊,指甲嵌進他的皮膚里。
他被從水底拉了上來。
水從他臉上流下去,他睜開眼,看見一個人。銀白色的頭髮濕透了,貼在臉上,水滴從發梢往下滴,滴在他臉上,一滴,兩滴,三滴。
暗紅色的眼眸看著他,很近,近到他能看見自己的倒影在那雙眼睛裡面,一個很小的、渾身濕透的、在發抖的小孩。
「季恩。」那個人叫他。聲音很急,喘著氣,像跑了一段很長的路。「季恩,你看著我。」
他看著他。
暗紅色的。
他記住了那個顏色,是一種在光里會變的顏色,像很深很深的水,你往裡看,看不見底,但你知道底下有東西。
「咳。」祁季恩咳了一聲。
水從嘴裡湧出來,從鼻子裡湧出來,從喉嚨里湧出來。他咳了很久,咳到肺里像被火燒過一樣,咳到眼淚流出來,咳到渾身發抖。
那個人拍著他的背,手很小,但拍得很穩,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
「沒事了。」那個人說。「沒事了,季恩。沒事了。」
後來他知道了。
那個人叫祁晏深。
是他的堂兄,比他大七歲。
祁晏深從水潭裡把他撈上來之後,背著他走了一里多的山路,把他背回了老宅。
祁晏深的背很瘦,肩胛骨硌著他的胸口,走一步硌一下。
他的白襯衫濕透了,貼在背上,能看見底下的皮膚,很白,比襯衫還白。
祁晏深的虎耳豎著,左耳尖那簇銀白色的冠毛在風裡輕輕顫著,像一片快要落下來的葉子。他的尾巴垂著,尾尖時不時掃一下祁季恩的小腿,像在確認他還在。
祁季恩趴在他背上,閉著眼睛。
他聽見祁晏深的心跳聲,咚咚咚,很快,很急。
他想說,堂兄,你心跳好快。
但他的喉嚨發不出聲音。水把喉嚨燒壞了。他只能趴著,聽著那個心跳聲,一下,一下,一下。
那個聲音從祁晏深的背上傳過來,傳到他耳朵里,傳到他心裡。
他記住了那個節奏。
很多年後,他坐在祠堂里,看著祁晏深跪在石板上,血從膝蓋上往下流,一滴一滴的,他閉上眼睛,聽見的不是血滴的聲音,是那年的心跳聲。
咚咚咚。很快,很急。像一個人在跑。
護士拔了針,棉球按在他的手臂上。「按一會兒。」她說。
祁季恩按著棉球,沒有動。
他坐在採血室的椅子上,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臂。
針眼很小,一個紅色的點,周圍有一圈淡淡的淤青。他的虎耳耷拉著,尾巴垂著,一動不動。他的嘴唇動了一下。
「堂兄。」他說。
沒有聲音。
只有他的嘴唇在動。他說了那兩個字,像很多年前趴在那個人背上、閉著眼睛、聽著那個心跳聲的時候一樣。
血抽完了。
祁季恩從採血室出來,走到ICU門口。
他沒有進去,站在玻璃窗前,看著裡面那張床。祁晏深還躺著,銀白色的頭髮散在枕頭上,臉還是白的。
但呼吸機的管子已經拔了,鼻子裡插著一根細細的氧氣管。白色的,透明的,氣泡在管子裡咕嚕咕嚕地響,像一個小小的水壺在燒水。
郭維鈞從ICU里出來,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他看見祁季恩,停了一下。「血已經送檢了。沒問題的話,下午就能輸上。」
祁季恩點了點頭。他沒有走,站在那裡,看著玻璃窗裡面的那個人。他的手插在褲兜里,攥著那張化驗單,化驗單被他攥得皺皺巴巴的。
「郭醫生。」他說。
「嗯。」
「他小時候救過我。」
郭維鈞看著他。
祁季恩沒有繼續說。
他看著玻璃窗裡面那張臉,看著那些散落在枕頭上、像一團散開的霧一樣的銀白色長髮。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
沒有說話,但他在心裡說了。堂兄,你救過我兩次。你記得嗎?你可能不記得了。你救過太多人了。
你誰都想救,除了自己。
他八歲溺水,祁晏深十五歲,從水潭裡把他撈上來,背著一里多山路把他背回老宅。那是第一次。
第二次是他十二歲那年。
祁承宇把他從樓梯上推下去,他摔破了頭,血從額頭上流下來糊住了眼睛。他坐在樓梯底下哭,哭得喘不上氣。
祁承宇站在樓梯上面笑。
然後祁晏深來了。
祁晏深蹲下來,用袖子擦掉他臉上的血,把他從地上抱起來。十二歲的祁季恩被祁晏深抱著穿過院子。
祁晏深的手臂很細,但他抱得很穩。祁晏深的虎耳豎著,尾巴輕輕晃著。他把祁季恩抱到醫務室,放在床上,回頭對醫生說:「他頭破了,縫了七針。您輕一點。」
祁季恩躺在床上,看著祁晏深站在門口。陽光從門口照進來,照在祁晏深身上,把他的銀白色頭髮照得像鍍了一層金。
祁晏深回過頭,看了他一眼。
「季恩,」他說,「沒事的。不疼的。一會兒就好了。」
祁季恩記住了那句話。
沒事的,不疼的,一會兒就好了。
他記了很多年。
後來他坐在祠堂里,看著祁晏深跪在釘板上,血從膝蓋上往下流,一滴一滴的。
他想把那句話說給他聽。堂兄,沒事的,不疼的,一會兒就好了。
但他沒有說。
他坐在那裡,手裡拿著本子,筆尖抵在紙面上,一個字都沒有寫。
他的嘴唇在動,但沒有聲音。
他在心裡把那句話說了一遍又一遍。沒事的,不疼的,一會兒就好了。說了一遍,又說一遍,說了一百遍,一千遍,一萬遍。
但祁晏深聽不見。
祁季恩站在ICU門口,看著裡面那張床。
他的眼睛紅了。他的虎耳壓平了,緊貼著頭皮。他的尾巴垂著,尾尖輕輕抽搐。他把手從褲兜里拿出來,把那張化驗單展開,看了一眼。
RH陰性O型。
他把化驗單折好,重新塞回褲兜。
然後他走了。
右腳微微拖曳,在地上留下一道淺淺的痕跡。那道痕跡從ICU門口一直延伸到走廊盡頭,在日光燈下像一條細細的、灰色的、快要斷了的線。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