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血到了就有希望
程嘉樹到醫院的時候,是下午四點半。
他穿著一件灰色的衛衣,背著書包,書包是黑色的,舊了,拉鏈的頭上繫著一根紅色的繩子。他的頭髮是黑色的,短短的,很精神。
他的手裡拿著一個塑膠袋,袋子裡裝著兩瓶礦泉水和一包餅乾。
郭維鈞在醫院門口等他。
白大褂,聽診器掛在脖子上,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他看著程嘉樹從計程車上下來,迎了上去。
「程嘉樹?」
「是我。郭醫生?」
「對。進來吧。」
他們走進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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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很長,燈亮著。
程嘉樹跟在郭維鈞後面,步子不快不慢,眼睛看著前方。他沒有東張西望,沒有問東問西。他就像在逛一個超市,推著車,看著貨架,知道要買什麼,拿了就走。
郭維鈞帶他到了檢驗科。
抽血,三管。
暗紅色的血從針管里流進試管里,試管是玻璃的,透明的,血在裡面晃著,像一杯倒滿了的紅酒。程嘉樹看著自己的血流進試管里,表情沒有什麼變化。
護士讓他用棉球按住針眼,他按住了,按了三十秒,把棉球扔進垃圾桶。
「檢查結果大概一個小時出來,」郭維鈞說,「如果沒問題,今天就抽血。你吃午飯了嗎?」
「吃了。」
「吃什麼了?」
「米飯,青菜,一個雞腿。」
「喝水了嗎?」
「喝了。兩瓶。」程嘉樹舉了舉手裡的塑膠袋。塑膠袋裡只剩下一瓶礦泉水了。另一瓶在路上已經喝完了,空瓶子不知道扔在了哪裡。
郭維鈞點了點頭。「你去那邊坐著等。結果出來了,我叫你。」
程嘉樹走到走廊的塑料椅子上坐下。
他把書包放在腳邊,把礦泉水放在椅子扶手上。他拿出手機,插上耳機,開始看視頻。他看的是一個綜藝節目,裡面的人在笑,他也跟著笑了一下,很快,像沒笑過一樣。
周小棉從ICU里出來的時候,看見了他。她走過去,站在他面前。
「你是程嘉樹?」
程嘉樹摘下耳機。「我是。」
「你來獻血的?」
「嗯。」
周小棉看著他,看著他那張年輕的、乾淨的、沒有被任何事情傷害過的臉。他的眼睛是黑色的,很亮,像兩顆剛被洗過的葡萄。他的嘴唇是粉色的,沒有乾裂,沒有傷口。他的手背上沒有針眼,沒有淤青,沒有疤痕。
「你認識祁晏深嗎?」周小棉問。
「不認識。」
「那你為什麼來?」
程嘉樹把耳機線繞在手機上,繞了兩圈,塞進書包里。
「我登記的時候就想好了,有人需要,我就來。」
他把書包的拉鏈拉上,拉鏈的頭上那根紅色的繩子在燈下晃了一下。
「現在有人需要,我就來了。」
周小棉看著他,看了兩秒。
她的眼眶有點紅,但她沒有哭。她在ICU待了三年,見過很多人死,也見過很多人活。她學會了一件事,不哭。
哭沒有用。
哭不能把血變出來,哭不能把人救活。
「謝謝你。」周小棉說。
程嘉樹笑了笑。那個笑很輕,像一個石子扔進水裡,漣漪很小,但確實盪開了。
「不客氣。」他說。
一個小時過去了,結果出來了。
郭維鈞拿著化驗單從檢驗科走出來,臉上有一點點光,是那種緊繃了很久的肌肉突然鬆了一下的光。
「全部合格。」郭維鈞說。「程嘉樹,你跟我來。」
程嘉樹站起來,跟著郭維鈞走進了採血室。
採血室不大,一張床,一把椅子,一個採血秤,幾個血袋。
床單是白色的,很乾淨。
程嘉樹在床邊坐下,把袖子卷上去,露出手臂。他的手臂不粗,但很結實,皮膚是小麥色的,上面有一顆小小的痣,在肘彎的位置,像一粒芝麻。
護士在他的手臂上綁了止血帶,拍了拍血管,找了一根很粗很直的,在肘彎的正中間。她用碘伏消毒,棉簽是涼的,塗在皮膚上涼颼颼的,程嘉樹縮了一下,又伸回來了。
針尖刺進去。
暗紅色的血從針管里流出來,順著管子流進血袋裡。血袋是透明的,血在裡面晃著,一會兒就鋪滿了袋底。
採血秤在晃,一下一下的,像鐘擺。血袋裡的血越來越多,從袋底往上漫,漫過了袋子的三分之一,一半,三分之二。
程嘉樹看著自己的血流進袋子裡,表情沒有什麼變化。他拿出手機,繼續看那個綜藝節目。裡面的那個人又在笑了,他也跟著笑了一下。
護士在旁邊看著採血秤上的數字。一百毫升,兩百毫升,三百毫升。到了四百毫升,護士把針拔了,用棉球按住針眼。
「好了,」護士說,「按一會兒。」
程嘉樹按著棉球,把袖子放下來。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看了郭維鈞一眼。
「夠了嗎?」程嘉樹問。
「夠了。」
「那行。我走了。」
郭維鈞叫住他。「程嘉樹。」
他停下來。
「你有什麼需要,隨時聯繫我。這是我的名片。」
程嘉樹接過名片,看了一眼,塞進褲兜里。
「不用。我就是獻個血。」他走了。
書包在他背上晃著,拉鏈頭上那根紅色的繩子在燈下一閃一閃的。
郭維鈞拿著那袋血,快步走向ICU。
血袋還是溫的,是程嘉樹的體溫。四百毫升,暗紅色,在透明的袋子裡晃著,像一顆很大的、還在跳動的、溫熱的、紅色的心臟。
他走進ICU。
周小棉已經把輸血器準備好了。他們把血袋掛在輸液架上,接上管子,打開開關。
血從袋子裡流下來,順著管子往下走,一滴一滴的,從滴管里往下滴,很慢,很穩,像有人在輕輕地、一下一下地敲著一面很小的鼓。
血從管子的末端流進去,流進祁晏深脖子上那根中心靜脈導管里,流進他的血管里,流進他的心臟里。
周小棉站在床邊,看著那袋血一點一點地少下去。
她的眼睛盯著滴管里那滴正在往下掉的血液,看著它從管口掙脫,落下去,被更多的血接住,一起流進那根細細的管子裡。
她的嘴唇在動,沒有聲音,像是在念什麼。
郭維鈞站在旁邊,雙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裡。他的手指在口袋裡攥著,攥得很緊。
心電監護上的數字還在跳。
心率還是一百一十多,血壓還是八十五 /五十,血氧還是百分之八十九。沒有變好,但也沒有變差。
沒有變差,就是好消息。
郭維鈞看著那袋血,看著它一滴一滴地往下滴。他想起二十年前,他還是個實習醫生的時候,他的老師跟他說過一句話。
「血到了,人就有了一半的希望。另一半,看他自己的了。」
他的老師已經不在了。但他的話還在。
郭維鈞站在ICU里,看著那袋血,一滴一滴地往下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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